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帐暖春梦寒
宣府镇,东北百里。
有一处隐秘山坳,藏于山峦丘壑之间,夜色如泼墨般浓沉,唯有新月一弯,疏星几点,缀在墨蓝天幕上,愈显天地寥阔。
夜风穿谷而过,含着呜咽之音,卷着北地未消的寒峭,扑在山坳之中,上百座营帐齐整排布,挨挨挤挤铺满了整个坳底。
虽已入阳春三月,北地却是昼夜悬殊,白日里日头朗照,尚有几分温热,待日头西沉,寒气便如潮水般漫来,凛冽刺骨。
营中兵士多裹着羊皮短袄,瑟缩相偎,零星几处篝火燃起,昏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暖烟袅袅,却难抵四下寒冽。
山坳营地四周,戒备森严,明哨持戈,暗哨潜形,交替巡逻,人影幢幢,来回游弋,发现可疑必要喊话,应答必要口令。
周遭土山高阜之上,亦设了瞭望哨,哨兵皆屏息凝神,一双双眼睛映着微光,密切窥伺着四围的动静,半分都不敢懈怠。
主将营帐居于山坳正中,帐前也燃着一炉篝火,柴火噼啪轻响,溅起细碎火星。艾丽身着一件狐裘小袄,正坐在火堆旁。
那狐裘毛色莹润,衬得她肌肤胜雪,只见她纤手拈起几根干柴,轻轻添入火中,待到火头愈发明亮,映得周遭一片暖红。
她才从腰间抽出随身马刀,又拿出软鹿皮,沾了些油脂,纤指轻执,在锋利刃身上细细擦拭,动作柔缓,带着几分英气。
锋刃被火光映着,泛出萤润火红光亮,将她俏美脸庞,映得愈发艳色倾城,眉梢眼角既有女儿娇柔,亦有沙场巾帼爽利。
……
她才擦三五下,便下意识回头,目光落在主将营帐上,帐中火光摇曳,映出两道人影,或坐或立,来回走动,似在低语。
艾丽眉尖微蹙,下意识低哼一声,语气里藏几分嗔怪,复又转回头,敛了心神专心擦拭马刀,只是指尖动作却慢了几分。
她心里暗自琢磨,自日落扎营后,诺颜便被玉章传进帐中,二人在里头呆了许久,不知商议什么要紧事,磨蹭了这许久。
今日上午斥候递来军报,贾琮即刻召集心腹将领,通报残蒙北逃动向,将宣府镇驻守重任,托付林振、魏勇胄二人执掌。
自己亲率二千神京营精锐,连夜离城,直奔鹞子口,要在两日内赶至,急行军五十里,天已擦黑,便寻这山坳扎营歇息。
……
不多时,艾丽将马刀擦拭妥当,莹亮如新,恰在此时,主将营帐帐门被轻轻掀开,诺颜紧随着贾琮,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为掩人耳目,诺颜换了一身小校军服,褪去原先的胡袍,,身形高挑,眉眼清秀,,乍一看去,倒真像个英气勃勃的少年兵。
二人走到篝火旁坐下,贾琮略烤了片刻火,便起身去巡营,身为一军主将,每日巡营查哨,是必做功课,半点不敢轻忽。
篝火旁便只剩艾丽诺颜二人,白日里一番较量,各不相让,闹出不少尴尬,彼此心中都有几分异样,气氛难免有些紧绷。
艾丽先按捺不住,,有些气鼓鼓地开口,语气却带了几分试探:“你们扎营入账,都说了些什么体己话,竟耽搁了这许久。”
诺颜闻言莞尔一笑,眉眼弯弯,语气轻缓说道:“这算什么体己话,他这人是做大事的,公私分得很清,也是足够精明。
他虽与我有旧交,可涉及家国社稷,军伍要务,他可半分不含糊,我有大事求他,他怎会轻易放过我,自要支使我做事。
方才好一番叮嘱,当真细致得很,想从他身上讨半分便宜,可真是难如登天,不说给句好话我听,只会冷冰冰公事公办。”
……
艾丽听了这话,嘴角生出笑意:“他帮了你大忙,可是几千条性命,你帮他办些事,被他支使几句,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诺颜见艾丽语气又憨又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先前几分疏离,被这一笑冲淡许多,映着通红火光,不知不觉放下隔阂
诺颜看着艾丽,眼底几分戏谑,轻声说道:“你怎的这么护短,想来不管玉章做什么,你都觉得是对的,你对他可真好。
你这般心思,定是很喜欢他,这番心意你有对他说过吗,他这人多情重义,你要对他说体己话,保管他会对你更好的。”
艾丽闻言,俏脸涨得通红,眉尖一蹙,带着几分羞恼,说道:“这种话姑娘家怎出口,若是信口就说,岂不是要臊死了。”
……
诺颜笑道:“汉家姑娘,就这般腼腆,我们草原上的姑娘,若是心里喜欢了情郎,便会大大方方说出来,不然他怎知晓。
还会骑快马去追他,向他抛绢帕,给他绣哈布特格,让长生天作证,让周遭人都知道,我这一辈子,心里只装他一个人。”
艾丽听得张开小嘴,脸色绯红,脱口便道:“你们蒙古女人,怎可以这样……”话才说到一半,才觉失言,连忙闭上了嘴。
她虽有一半异族血统,但父亲早逝,从小由母亲徐氏教养长大,徐氏出身不俗,见识不同寻常妇人,对艾丽更循循善诱。
艾丽虽样貌异于寻常姑娘,但所受皆汉家礼教规矩,草原儿女火辣辣做派,对她而言,实在大胆至极,太过于惊世骇俗。
……
忽的,她似想到什么,明眸睁得溜圆,语气里带着忐忑与醋意,轻声问道:“喂,你是不是也有打算,要对玉章做这些?
要对他骑马抛绢帕,给他绣什么哈布特格,还让什么长生天掺和,你们在帐中待这许久,你是不是已经说了不害臊的话!”
诺颜听她这孩子气问话,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柔声说道:“我如今,还未曾做过这些,将来,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去做。
他这人文武双全,既有谋略能为,又有胆识担当,还有情有义的,生得又周正好看,便是收刀入鞘的功夫,也格外帅气。
他这样的人物,即便到了我们草原上,也会是一等一的英雄,那些什么部族的王子,安达汗的子嗣,根本不能和他相比。”
说罢,诺颜笑意盈盈的抬手,学着贾琮当日的模样,做了个收刀入鞘的动作,自己忍不住笑出声,目光中满是柔情钦慕。
艾丽自然知晓她这般举动,当日贾琮在汉正街收拾忽而干,耍过那招收刀入鞘的功夫,很是利落潇洒,看得人移不开眼。
……
诺颜语气顿了顿,说道:“这大概是长生天的意思,草原再广,骏马总能跑到尽头,人心再大,只能装下一个有情之人。
我就是喜欢他,从汉正街第一眼看到他,我心里就忘不了,离开神京之后,他只当我是个男人,我却没有一天不想他。”
艾丽听了诺颜的话,心里泛起酸意,还有些恼怒,却说不出缘由,闷声说道:“你也是个姑娘家,老说些没羞没臊的话。”
她口中虽这般说,心中竟有些羡慕,这般直白心意,她万没胆量说出口,诺颜每一句,都带着滚烫温度,直往人心里钻。
……
诺颜敛了笑意,眼睑微垂下,轻声道:“草原上的女人,便是这般活法,喜欢便喜欢,不用藏着掖着,更不用欺瞒旁人。
只是我这一辈子,大抵也只能在口里说说罢了,他是大周的威远伯,我是草原部族王女,中原汉民与蒙古部族乃是世仇。
他有他的皇帝,他的朝廷,他的功业仕途,他是国公血脉,一家子都指望他,这一切都不会允许,我与他生出半分瓜葛。
唯有你这样的汉家姑娘,才能光明正大陪在他身边,才有一辈子守着他的福气,我不过草原上苍鹰,从他眼前飞过罢了。
此次安达汗南下被重创,往后十年北疆或再无战事,他也不会再领军北征,他回到神京之后,说不得很快就忘了我这人。”
……
艾丽听诺颜说到最后,语气里满是难以言说的伤心与怅惘,那黯然无奈的神色,让人不由动容,竟让她也泛起一阵酸楚。
她虽不喜诺颜亲近贾琮,更不喜贾琮看她的眼神,可见她这般模样,也生不出半分怨怼,反倒觉得自己比她走运了许多。
她忍不住说道:“玉章曾与我说过,你身上有一半汉家血脉,你娘便是地道的汉人,从你娘这边论,你也算是汉家姑娘。
诺颜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阴影,说道:“我还有一半蒙古血脉,是吉瀼可汗的女儿,鄂尔多斯部的台吉。
等眼前这桩事了结,玉章便会回神京,做他的大官,当他的两府家主,而我要回大漠部族,我以后一辈子都在河套草原。
从河套草原到大周神京,便是日夜兼程,即便是最快的宝马,也要跑上十多日,或许,我们这一辈子,都很难再相见了。”
夜风又起,卷着篝火的暖烟,也卷着各人眼底的怅惘,映着那跳动的火光,将这山坳里的少女心事,衬得如夜色般绵长。
…………
两人在火堆旁絮语,同是青春妙龄,同样女儿情怀,忘了白天还曾意气拼斗,在某种奇怪情绪左右下,竟有不少话可说。
篝火愈燃愈旺,暖意融融漫遍周身,艾丽被暖烘烘的火光,烤得浑身泛出慵懒,睡意悄然而至,忍不住打个娇憨的哈欠。
眉眼间染了几分惺忪,便起身说道:“夜已深了,我先回营帐安歇,你也早些歇息才是,养足精神,明日天明可要行军。”
诺颜却另有心事萦怀,毫无半分睡意,只轻轻摆了摆手,眼底含着浅淡怅然:“你先去歇息,帐子里冷,我再烤会儿火。”
艾丽不疑有他,又打了个哈欠,拢了拢狐裘小袄,便踏着夜色,轻步回了自己营帐,只剩下诺颜一人,纤手拨弄着篝火。
木柴噼啪轻响,火星簌簌飞溅,跳动的火苗映着她眉眼,忽明忽暗,她怔怔出神,眼底翻涌着迷离情愫,忘了周遭寒凉。
……
过去稍许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沉稳有序,诺颜心头一动,回头望去,见是贾琮巡营归来,一身戎装已沾了些许夜露。
眉宇间虽多几分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诺颜见他归来,眼底怅惘瞬间散去,脸上漾开一抹笑靥,被火光映得艳色动人。
俏美脸庞似比跳动火苗,还要鲜活几分,她将身下木桩往旁挪了挪,说道:“你巡营许久,山坳露重夜寒,坐下烤烤火。”
贾琮微微一怔,稍作迟疑,才在她身边坐下,篝火通红炽热,将诺颜烘得周身融融贾琮坐得近了,清晰闻到一缕清芬。
那是处子的甜润幽香,混着草原青草的清冽,悠悠缭绕,沁人心脾,芳华清幽,不似脂粉的那般浓烈,却是格外的动人。
二人肩头相离不远,贾琮能感觉她身上温软的暖意,想起早间那仓促的搂抱,指尖残留的奇妙触感,心头不由微微一荡。
……
他连忙敛了心神,压下那缕纷乱思绪,神色复归沉稳,诺颜望着跳动的火光,沉默片刻,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舍。
“明日晨起行军,再往西三十里,我们便要分手了,我要返回部落营地布置诸事,若一切顺遂,便要出关返回河套草原。
以后关山远隔,下次我们相见,不知要待至何年何月,玉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不管什么话都可以,往后想听可都难了。”
贾琮闻言,略一思忖,取出一张舆图,说道:“这图上要紧之处,方才在帐中之时,都与你细细讲解,你可都记清楚了。
安达汗老奸巨猾,大军退却之时,会发生何等状况,很难事先预料,各这关乎你八千部族的性命安危,半分疏忽不得。”
诺颜听了贾琮这话,心头微微一涩,几分失望悄然漫上眼底,可一听‘八千部族安危’那几个字,她即刻敛了儿女情长。
她打起精神,伸手指着舆图,将贾琮方才讲解诸事,一一复述,条理清晰,分毫不差,直至贾琮皆确认无误,才肯罢手。
她望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线条,心中好奇,问道:“这图上许多细线条,缠缠绕绕,瞧着就像天书一般,我知你杂学广博。
会许多稀奇古怪的学问,方能造出独步天下的火器,这画了诸多线条的舆图,我以前从没见识过,这又是何等新奇学问?”
……
贾琮指着舆图,微微一笑,说道:“此乃外洋测距之法,我只是略通一二,我认识一位西洋枪炮师,才是精通此道之人。
我军中数名军士,跟他习得这门本事。”说罢,指尖点在舆图一处,语气郑重:“鹞子口中间右侧,两段黑岩露出地面。
那是整个隘口最要紧之地,诺颜你务必记清,虽说已周密布置,可世事难料,终有万一,眼下你我两邦已经暗达成议。
大周和鄂尔多斯部既能互得其利,我也盼你们从鹞子口全身而退,莫要徒增意外伤亡,往后两邦和睦,方可共图大事。”
诺颜眼底泛起柔光,轻声道:“我懂你的心意,知你待我部族以诚,已倾尽全力,八千部族交托于你,我半点也不担心。
即便战火中偶有损失亦是防不胜防,你该做的都已做到,余下的便要看我的了,我明日便要走了,莫再提这些军务了。
我们说些闲话罢,往后难有说话的便利,方才我与徐姑娘说,草原上的女子,若心许情郎,便大方去说,从不会藏掖着。”
……
贾琮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跳,他非愚钝之人,更不会不解风情,明日就要分离,诺颜此刻说这番话,他怎会不懂深意。
自相识以来,无论她扮作少年郎,还是恢复女儿本色他心中都有亲近欣赏之意,这份心情从未宣之于口,亦不敢深想。
现两邦虽暗中和议,可诺颜乃鄂尔多斯王女,统辖近三万户部族,麾下近十万部民,身份尊贵特殊,对于朝政十分敏感。
他是大周朝廷命官,伐蒙全军副刷,如今手握重兵,大周与鄂尔多斯暗议,便是他一力促成,此事终有一日要述之朝堂。
朝堂政事凶险,觊觎倾轧无所不在,于公于私,二人都不好生出逾矩之情,否则传出风声,两邦之事,便成他别有用心。
嘉昭帝眼下对鄂尔多斯绥靖暗议,抱着早日促成的态度,对他如何达成此事,不会太过于计较,但天子是谋深疑重之人。
自己若与诺颜生私情逾矩之举,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待到两邦暗议事成,引起诸多利益纠葛,若是有人要从中作梗。
因言祸事,无中生有,自己便要落下话柄,掌兵期间,暗结藩王,假公济私,意有不轨,此乃臣子者大忌,肇祸之始终。
圣上即便倚重自己,难道会无动于衷,或许他会隐忍不发,只要历经时间沉淀,怀疑会变成忌惮,忌惮会变成生死之祸……
他欣赏诺颜爽朗率真,英睿明艳,他也不乏爱美之意,但还不至于色迷心窍,即便心有期待,也不想诺颜说出倾心之言。
时间过去稍许,诺颜并没说下去,她虽是女流,但见识不俗,胸襟廊阔,贾琮能想到,她自也会想到,有些话何必多言。
贾琮心中微松了口气,心中正是清明自持,忽的身旁似有叹息,幽香愈发浓郁,肩窝处微微一沉,诺颜将头靠在他肩头。
贾琮只觉周身一僵,怀中传来一片温软,那淡淡幽香萦绕鼻尖,先前压下的纷乱思绪,竟又悄然溢出,心头已一片混沌,
原本清明自持的心境,瞬间被那突如其来的温软,搅得微微紊乱,夜风依旧呜咽,篝火依旧跳动,映着二人相靠的身影。
将这山坳里的情愫,合着呼啸的夜风,连绵森严的军帐,衬得愈发缠绵,亦愈发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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