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闻香拥娇娘
宣府镇,总兵府,后堂小院。
这里居北地要冲,虽已入三月,塞北风露未肯轻敛,清劲之气漫过城垣,浸在空气里,透着难掩的寒意,未减半分凛冽。
总兵府不比荣国府,无雕梁画栋绮丽,无珠玉铺陈奢华,独有的沉凝与端肃,在青砖黛瓦间,散发戎马倥偬的厚重气息。
自贾琮率军收复宣府,近二万北征精锐,分驻城中各处,四城防御布置,坚守警戒,调度有序,守备严密犹如铜墙铁壁。
将士们或巡弋街巷,清肃余孽;或监控入城流民,谨防细作渗透;或整理战后废墟,安抚流离难民;一切都显井然有序。
饱受战火蹂躏的宣府镇,在贾琮镇守之下,无半分紊乱狼藉,军中兵将皆折服,主将不仅善战,对牧民理政也驾轻就熟。
虽宣府守备稳妥,贾琮不敢有懈怠,抽调近千前锋斥候,分往东南西三方,逾二百里游弋哨探,追踪北逃残蒙大军踪迹。
斥候军报每日源源不断传回,供他随时参详分析,持续根据战局的变化,调整四城兵力部署守备,应对突发的敌情形势。
彼时的宣府镇,恰似一只炸开尖刺的刺猬,冷厉尖锐之气,四下弥散,攻守缜密,风雨不透,一洗往日兵败城破的颓废。
城池镇守之外,战事筹备亦未停歇,宣府镇南城门,常有神机营精骑奉命而出,携车马运辎重,踏着尘烟往东北向行进。
这等行迹隐秘的军力动向,唯有贾琮身边心腹将领,才会心知肚明,因为南城往东北向的路径,正通往偏僻关隘鹞子口。
……
自贾琮发文附近军镇,以伐蒙军副帅之名,从各军镇抽调官吏,入宣府整顿,操持战后重建,城中民生政务也日益繁复。
城中旧衙署多毁于战火,总兵府便成全城公务总衙,每日文武官员往来不绝,或禀事、或议事、或领命,一派繁忙景象。
贾琮身负统筹军务之责,于城池民生政务,只是居中参协,定其规制,指其方向,具体庶务,皆交抽调而来的官吏打理。
除每日必要的四城巡查,其余时日,深居总兵府后堂小院,那小院隐于府中深处,避开前堂喧嚣,门口由贾琮亲卫守卫。
总兵府文武官员,不得轻易擅入,数日之前,守卫愈发森严,便是郭志贵、林振、魏勇胄等心腹将领,也都绝少再入内。
涉及一应军政要务,贾琮皆亲自出院勾兑,四城守备值守文书,出城斥候探报军报,每日源源不断,送至院门便即止步。
皆有俞秀柱或艾丽交割文书,从不假手旁人入院,军中各级将校,早已深谙此理,威远伯贾琮的军备部署,及军务推演。
皆在这小院中定夺,而后才颁下将令,传至各军执行,是以小院守卫加严,众人皆不以为异,主将居所本就该戒备森严。
唯有府中伙头军,隐约察觉出异样,威远伯近日传下话来,每日送入院中的膳食,竟比往日多了三成,菜肴也愈发丰盛。
除蔬菜鸡鸭,还添新鲜羊肉,荤素搭配,精致许多,这般细碎小事,只当主将操劳,需滋养身心,伙头军转瞬抛诸脑后。
……
小院内青砖铺地,墙下野菊凝霜,风穿院而过,拂动窗棂素纸,发出细微轻响,混着远军操练声,更显小院的清幽静谧。
与院外的繁忙喧嚣,恰成鲜明对照,这般静谧之下,藏着贾琮运筹帷幄的沉心,既有戎马的冷厉,亦有不为人知的隐秘。
院中靠近左近墙根,一株古柏亭亭如盖,浓荫覆映半院,三月春风吹拂,枝头绽满新绿,风过处簌簌作响,添几分清寂。
柏树下设一方青石案,案面光润鉴人,其上置一具红泥小炉,炉中火光温软,正煨着一壶热茶,壶口氤氲着袅袅的轻烟。
茶炉热气蒸腾,沁人茶香漫溢开来,清醇甘冽,浸脾润肺,这茶是艾丽亲手烹制,用的上等云雾尖还是出征前迎春预备
艾丽素知贾琮爱这一口,每日必按时烹煮一壶,烹茶手艺竟颇为不俗,细论起来,能与妙玉之清雅,芷芍之醇厚相媲美。
据艾丽自己说,这般烹茶的本事,皆是母亲徐氏亲授,贾琮出身世家大族,见惯豪门内院精致讲究,各家饮食自有沿袭。
艾丽这般地道的烹茶手法,绝非寻常门户所能习得,手段定是世家大户传承,早前他看出其母徐氏,言谈举止必非俗流。
艾丽英姿飒爽,武艺精湛,不逊须眉男儿,无半分世家小姐矜持腼腆,似北地荒原上,迎风绽放璀璨山花,热烈而鲜活。
可这般爽利的女子,其母透着颇多不凡,贾琮和艾丽相处日久,熟悉她诸般举止习性,愈发窥见她身上隐约的大族痕迹。
……
美人烹茶,温软相伴,本该是香艳温馨景致,此时此刻,贾琮却半分旖旎心思,手中茶盏茶香馥郁,却已端在掌心许久。
盏中热茶散了大半热气,指尖触到只剩微凉,自始至终凝望院中缠斗的两人,往日即便面对千军万马,他皆能从容淡定。
此刻眼底却难掩几分紧张,眉峰微蹙,眸底藏着不少担忧,身形微倾,似是下一刻便要纵身上前,拦阻激烈比斗的两人。
往日俊朗英武的诺颜,此刻已换了女装,别有一番俊俏风姿,原先那身灰头土脸,沾满尘污的村姑装束,早已被她换下。
新穿了一件半新旧的胡袍,虽非上等绫罗,却也裁剪合体,衬得身姿窈窕,纤秾合度,草原女子优美的曲线,一览无遗。
先前染得灰黑的脸庞,已洗去伪装,露出底下白净细腻肌肤,莹润如玉,不见半分尘瑕,秀眉黝黑微挑,双眸水润明亮。
满头乌黑秀发梳成利落云髻,只凭一根素色桃木簪绾住,额前留着齐眉短穗,琼鼻直挺,唇色粉糯,通身汉家姑娘打扮。
这般装束,既有女儿家娇艳明媚,又透着北地儿女英武,贾琮见惯她男装模样,骤见她女儿情态,常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每每诺颜察觉到贾琮注视,她也不会羞怯,常会大方问他,这般打扮好不好看,他家中的姊妹,平日都如何穿戴装扮的。
艾丽见诺颜言语大胆,半点没有姑娘家矜持,分明在贾琮跟前卖俏,心中气打一处来,暗自憋着一股劲,只是无处宣泄。
这日一早,贾琮忙完前堂军务,回至小院,便取出一张舆图,与诺颜并肩而立,细细推敲商议军务,说的都是行军战事。
待到正事说罢,诺颜把玩贾琮的弯刀,指尖抚过刀鞘上纹路,神色带几分随性,仿佛跃跃欲试,艾丽看在眼里心中一动。
便说自神京初见,诺颜便佩刀在身,想来武艺必定不俗,如今恰逢闲暇,左右无事,不如两人切磋一番,也好打发时间。
贾琮听了这话,心头暗叫不妙,两个姑娘都擅武艺,性子又都爽利刚劲,若真斗起来,无论哪一个伤了,他都懊悔不已。
可他未来得及开口阻拦,诺颜已半点不含糊,爽快应了下来,随手提起贾琮的弯刀,两人相对而立,顷刻对冲斗在一起。
……
艾丽的身手,贾琮早有领教,刀法精湛,迅捷凌厉,原是鸦符关数一数二的刀客,当初二人初遇之时,曾交手百招有余。
艾丽竟丝毫不落下风,身为女子,能有这般本事,已是十分了得,贾琮虽未见过诺颜动手,却对她佩戴的弯刀记忆犹新。
那口弯刀形制厚重,刀柄磨得铜光铮亮,一看便是常用之物,绝非贵戚王女的装饰宝物,而是实打实能取人性命的兵器。
诺颜一个纤纤女流,能运这般厚重弯刀,武艺精强,不言而喻,两个姑娘刚一交手,贾琮便知自己猜测,当真半点不差。
艾丽刀法迅疾如电,刀光霍霍,看得人眼花缭乱,招招灵动,带着几分巧劲,诺颜刀法截然相反,凝练沉稳,朴实无华。
但却招招狠辣,出手必奔要害,显然得名师传授,想来她长在塞外部落,刀法讲究实用,一招一式,皆是实战杀人伎俩。
……
二人一经交手,便陷入胶着之势,兵刃碰撞之声,叮叮当当,绵密不绝,刀光吞吐闪耀,寒芒刺目,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两位姑娘身姿窈窕,挥刀相斗,英武卓绝之中,别有一番趣味,看着也挺赏心悦目,贾琮却无此兴致,只看得提心吊胆。
手心微微沁出冷汗,目光紧紧锁着二人,看到危急之处,必要冲上去阻止,怕她们万一失手伤到对方,他可要追悔莫及。
他心中清楚,二人皆好胜心强,虽也不愿伤了对方,但都不肯在自己跟前丢脸,妙龄之年,难免意气,谁也不愿落下风。
此时二人缠斗许久,皆有些急促娇喘,鬓边沁出细珠,衣衫微微凌乱,却依旧不肯认输,各自的眼底反倒添了几分倔强。
忽听“铮”一声脆响,诺颜灵巧避开艾丽一招横劈,趁她招式用老,马刀尚未撤回,突然发力,纵身跃起,双手齐握刀柄。
那柄厚重弯刀,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带着呼啸的破空之声,迅雷般向艾丽劈去,贾琮见此情景,脸色骤变,心头一紧。
诺颜虽是女子,竟使这般威猛刚劲刀势,他这把弯刀,是曲泓秀寻名匠铸造,专门给他量身打造,刀刃锋利,刀身沉重。
这般凌空劈下,力道何等强劲,艾丽所用的马刀,虽也锋利,却刀身狭窄轻薄,如何挡住这雷霆一击,只怕马刀必折断。
贾琮不及多想,手中茶盏落在石案上,茶水溅出,浸湿案面,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便已纵身上前,急声高喝:“小心!”
…………
诺颜那一刀腾空挥砍,乃是她的得意招数,贾琮这柄弯刀锋利沉厚,她出招又迅捷,刀沉力大,料定这俏丫头难以抵挡。
只需一刀就能砍断她手中马刀,让她在玉章面前丢脸,那可是有趣的紧,她心中正有几分得意,,突然听到贾琮出声制止。
声调中掩不住的焦急担忧,听得诺颜心头收紧,一阵酸楚翻涌上来,暗自啐道:这个没良心的东西,,重色轻友的坏家伙。
心中只想着他的相好,难道我还真能伤她不成,方才这丫头刀刀凌厉,砍得可是欢实,怎不见他念着自己,也出声制止。
我难道长得不好看吗,就半点也入不得他的眼,不过砍他相好一刀,又不会砍死她,慌兮兮模样,什么嘴脸都露了出来。
诺颜虽满心不服,却听出贾琮话中焦急,如同被温水浸透,让她心头发软,双手抡圆的弯刀,劈至半途,竟已松了劲力。
就像被贾琮施了降头,再也狠不下心,用不上力,刀势如同凝滞住一般,在半空便泄去劲力,寒芒依旧,再无半分凌厉。
……
艾丽武艺虽不逊于诺颜,但她的刀法灵动迅捷,所使马刀偏于轻便和灵巧,不如诺颜那般能使重刀,臂力终究逊色一筹。
可她在鸦符关做了多年刀客,又随贾琮在沙场厮杀多年,临战经验很是老道,诺颜双手握刀,势如雷霆,便知不可硬敌。
早暗中盘算,要侧身闪避,断不会用狭窄轻薄的马刀,硬挡那沉厚一击,她正凝神蓄力,预备闪避,忽闻贾琮出声制止。
那声调听得出对自己的关切,诺颜听了他的话,居然真的松了刀势,艾丽见贾琮在意自己,心中得意,忍不住轻声而笑。
乘着诺颜刀势迟滞,劲力未复之际,她竟不退反进,身形灵动迅捷,手中马刀一挺,微微收住劲力,直向诺颜胸前刺去。
她暗自思忖,无论如何,先胜了这女台吉,杀杀她的气焰,总之不伤她便是,谁让她变成了女人,还敢对玉章亲近卖俏。
……
贾琮见诺颜收住刀势,艾丽依旧举刀刺去,诺颜收刀不及,身形微僵,根本难以抵挡,,心中焦急,叫道:“艾丽,住手。”
此时他已经冲到近前,仓促之间已顾不得许多,一把搂住诺颜的细腰,手上力道收拢,触手间皆是女子肌肤的香软温滑。
他右脚飞快向前滑步,抱着诺颜侧身回转,躲过艾丽马刀的前刺方向,堪堪避开那寒气冰冷刀锋,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其实贾琮再次出声制止,艾丽便不服气的收力,那马刀虽依旧前刺,力道绵软无力,不过做做样子,断不会真伤了诺颜。
她刚停住脚步,却见贾琮已躲到一边,依旧反手搂住诺颜,把她紧紧搂在怀中,诺颜靠在他怀中,神情愕然,由他搂抱。
艾丽见二人身形相贴,姿态亲昵无间,嘴角一憋,差点就要气哭,脱口说道:“贾玉章,你真是可恶,竟敢占她的便宜!”
院中风声渐歇,柏枝簌簌声似已停下,唯有红泥小炉上茶壶,依旧氤氲着轻烟,茶香混着尴尬和暧昧,漫溢弥散在院中。
贾琮听了艾丽的嗔怪,搂着诺颜的手微微一僵,紧接着慌忙松开了手,诺颜心头乱跳,又酸又甜,眼底却藏着几分窃喜。
艾丽立在原地,柳眉紧蹙,瞪着贾琮,眼眶泛红,满是懊恼不甘,三人情态各异,将这静谧小院搅得满是儿女情态波澜。
……
诺颜脸色绯红,连忙说道:“我学艺不精,玉章是怕我伤到,不算失礼,徐姑娘武艺精湛,我甘拜下风,这一战我输了。”
她原本是心怀宏阔之人,想的都是部族繁衍生息,两邦辅弼共存的大事,偏生在贾琮跟前,便分寸紊乱,变得意气相争。
说完一番场面话,脸上还是发烧,慌张的走进东厢房,这两日她便暂住在这里,等到关上了房门,一颗心还在乱跳不停。
她摸了下头上发髻,莫非太多年没穿女装,竟变得奇奇怪怪起来,,手下意识伸向腰间,轻轻摩挲了两下,浑身一阵发烫。
她从十二岁开始,便再没穿过女装,自懂事以来,从没像今日这般,被一个男子搂抱,一颗心摇曳不停,有些难以自己。
院子中,艾丽听到诺颜认输,原本她找人打架,便是为了要赢,赢了却没半分高兴,见贾琮神色尴尬,目光看向东厢房。
心中愈发来气,嗔道:“你看什么看,占过便宜还不够,难道还想去抱一下,我就是想吓唬她而已,又不会真的伤到她。
瞧你这紧张兮兮样子,看到人家长得好看,眼睛就黏着不放,还爱出风头装英雄,平日就会花言巧语,笑嘻嘻不像好人。”
贾琮苦笑道:“我那是事急从权,你好端端找人打架,不然不会出这种事,下回你有危险,我必定也救你,绝对不哄你。”
艾丽听了贾琮这话,嘴角微微一抿,脾气来的快,倒也去的很快,气便已消了一半,听到院门被人敲响,她便过去开门。
……
敲门的是于秀柱,手里拿着信函,说道:“徐校尉,前锋斥候发来急报,急送副帅查看,昨夜他们与敌军斥候遭遇交战。”
艾丽听了脸色一变,拿过信函返回院中,贾琮一把接过信函,检查封口火漆完好,拆开仔细浏览,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
说道:“前锋斥候探查,安达汗北逃大军,靠近宣府镇以南三百多里,不时与梁帅大军缠斗,预计五日内会靠近鹞子口。
昨夜在西北一百多里,我们两队游弋斥候,与残蒙斥候遭遇,两军一番拼杀,虽剿灭了部分敌军,但还有漏网之鱼逃遁。
安达汗老奸巨猾,除鹞子口之外,他在探查其他出关路径,不想一条道走到黑,不然他的前方斥候,不会在西北方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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