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章 风云眠鸳盟
凌晨时分,山坳营地一片寂静,唯有夜间熄灭的篝火,散发灰烬烟气,混杂的晨雾之中,似薄纱轻雾般,萦绕在山坳中。
主将营帐前的篝火,还没完全烧尽,尚有炭块闪动红光,透着无声的炙热,似在述说缠绵,那些无声情愫,温存的依偎。
主帐旁边的偏帐中,迷乱着醉人的兰麝幽香,地铺上垫满熊裘兽皮,诺颜的小校号服,被丢放在地铺边,显得有些凌乱。
她身上裹裘皮毯子,云鬓散乱,脸色娇红,睡意绵绵,昨夜情思纠葛,直至子时将尽,囫囵入眠,梦魇扰人,好梦不长。
此时,帐外传来步履齐整之声,气势肃然严明,不含半分杂乱,诺颜久在军伍之间,耳力素来灵敏,一听便知辰时将近。
正是卫兵轮岗换哨之时,军中治营规矩,不管是大周和蒙古,都是大同小异,她自榻上即刻起身,只觉梦醒皆情思绵绵。
回想起昨夜篝火旁,偎依贾琮身侧的光景,心头百感翻涌,早前她还与艾丽笑言,草原女子相中了情郎,便要坦荡直言。
绝不藏头掩面,更不会自苦心事,原本漫漫长夜,篝火相偎,正该是尽诉衷肠之时,将一腔情意尽诉,方有两情相悦时。
可事到临头,满腹软语温存,终究尽数咽回喉间,如今战事未平,两邦尚在战和间试探,鄂尔多斯部族更悬于生死一线。
她与贾琮,各自身份贵重,皆非寻常儿女,他是大周威远伯,伐战主将,她是蒙古王女,未来部族之主,系千万族人安危。
两人身份悬殊,时局艰危,儿女情长,于二人而言,委实太过奢侈,亦不合时宜,稍有不慎,反累及贾琮仕途生死安危。
她纵是草原儿女,性情爽朗,爱恨从心,但也深知轻重,断不能被一己情欲,蒙蔽心窍,不仅误了大事,更会害了情郎。
诺颜心中清楚,错过今夜良辰,往后山高水远,两人相见渺茫,甚至再难相遇,更难有这般心意相通,静默相伴的时刻。
却依旧狠下心肠,将情话深藏,只求眼前片刻温存,她轻靠贾琮肩头,不仅未被他推开,贾琮还倾身让她靠得更舒适些。
这般无言的默契,,于她而言已然足矣,往后纵远归大漠,,面对风雪寒暑,只要忆起此刻,足以度过许多孤寂煎熬的夜晚。
二人在篝火边依偎,彼此随意说些闲话,却没有一句是风月情语,贾琮只说神京繁华,江南风物,市井烟火,四时美食。
她便讲大漠孤烟,游骑射猎,雪山冰湖,草原星河,直至露重,寒气侵衣,若非贾琮劝她回帐去歇息,她还舍不得起身。
一念及昨夜种种,心头波澜难平,诺颜不由轻叹了一声,缓缓起身,简单梳洗一番,检查过帐帘紧闭,便褪去贴身小衣。
自地铺枕下取出一卷白叠布,于胸前细细缠绕绑扎,军帐之内尚自昏暗,唯帐顶缝隙漏进熹微晨光,恰映在她肩头背上。
雪润晶莹的背肤,纤细紧致的腰肢,被照得玉光莹莹,温婉英睿中,散发难言的清丽魅惑,待绑扎妥当,重新穿好小衣。
又换上半旧素色男袍,外罩一层贴身软甲,最后套上军士号服,抬手将青丝尽数拢起,梳成利落发髻,再戴上军士毡帽。
如此一番收拾,周身女儿情态,已然尽数收敛,多年来早穿惯男装,只下巴微微一抬,便是眼神举止,也不露半点破绽。
……
待她轻步出帐,见主将营帐前篝火复燃,艾丽正坐在火边烤制干粮,一问才知,贾琮早已起身,正在营中指挥拔营启程。
只过去稍许,贾琮已巡营归来,三人围坐篝火旁,草草用些干粮,饮下两口热水暖身,营地各军兵马,已拔营收拾完毕。
趁着日出未明之时,二千余神机营精骑,踏着昏晦的晨光,骑队逐渐加速,马蹄踏地,声势沉稳,快速向西北方向挺进。
行至辰时将近,两千骑队已疾驰三十余里,贾琮传下军令,就地暂歇,稍整行装,在五里范围之内,设置游骑巡哨警戒。
他亲自带着诺颜,领百余精锐亲卫,离队朝着西南方疾驰而去,奔出不足二里,直至看不见大军踪迹,这才便勒马停下。
此时,队伍中一骑快马冲出,朝着西方飞速而去,不到两刻钟时间,远处传来马蹄震动之声,烟尘滚滚而起,气势嚣然。
贾琮身边亲卫见状,当即拔刀出鞘,神色凛然,飞速将贾琮拱卫正中,转瞬之间,数十骑冲至近前,在百步外勒马止步。
其中两人策马出列,奔至跟前,一人是护送诺颜潜入宣府的心腹老卒,另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刚硬,一脸骁勇悍猛之气。
这人贾琮却是认得,是诺颜的亲卫头领忽而干,诺颜事先和他说过,接应的五十名亲卫,皆是她的死士,绝对可靠之人。
这些人可防止消息走露,在她潜入宣府镇之前,这五十名亲卫事先安排,潜伏在宣府百里之外,必要时给予接应和护卫。
此处距鄂尔多斯河源古道营地,尚有近百里路程,单人独骑往返,其中风险极大,必得这批亲信随行,方能保一路周全。
……
诺颜策马向前,行至贾琮身侧,于秀柱瞧着这般光景,心中暗自会意,当即扬手挥退周遭亲卫,眼底藏着几分暧昧笑意。
心中不由想着,伯爷当真是风流成性,统率万军出征,还能香艳不断,不说他身边的徐校尉,如今又出来个投靠的相好。
这相好的身份不俗,竟有这么多护卫,原先还装村姑投靠,不知伯爷哪勾搭的,回去让这些小子闭嘴,省的坏伯爷名声。
因诺颜身份敏感,贾琮自然守口如瓶,除郭志贵艾丽二人,无人知晓诺颜真实身份,于秀柱只当诺颜是贾琮的露水情缘。
若是得知眼前女人,竟是蒙古鄂尔多斯王女,只怕要惊得魂飞魄散,赞叹贾琮色胆包天,真不知他如何堵麾下亲卫嘴巴。
……
诺颜策马凝望贾琮,眼眶微微泛红,眼底满是不舍,满腹话语难以倾吐,贾琮神色和缓,目光柔和,说道:“一切小心。”
他深知时局艰危,多说无益,这四字之中,皆是叮嘱牵挂,诺颜冰雪聪明,自然懂他深意,当即勒转马头,策马便离去。
可她刚刚奔出数步,似乎想到什么,猛地勒住缰绳,止住马步,自怀中取出一方绢帕,拨转过马头,朝着贾琮疾驰而回。
奔至他近前数步,她高高举起手中绢帕,那是一方天蓝色绢帕,色泽澄澈,宛若大漠晴空一角,在凛冽晨风中轻轻飞扬。
她看准风向,微微调整马步,俏脸露出明媚笑意,比那明亮的晨光,还要炫目几分,对着贾琮朗声唤道:“玉章,接着!”
话音未落,指尖松开,那方天蓝色绢帕,随风而起,顺着晨风,悠悠朝前飘去,贾琮微夹马腹,盯着那绢帕,纵马上前。
看准捐帕飘来的角度,凌空一捞,已稳稳接在手中,动作很是潇洒矫健,诺颜见他接住,,登时展颜一笑,很是明艳动人。
抬手朝着他用力挥了挥,随即调转马头,在亲卫簇拥护卫下,一路向东疾驰,不过片刻功夫,只剩漫天烟尘,再无踪迹。
……
贾琮缓缓将手中绢帕举至眼前,细细端详,只见那天蓝色绢帕之上,绣着大漠雪山,澄澈冰湖,湖畔一株雪莲傲然绽放。
洁白花瓣以金线细细勾勒,纹样华美,意境宏阔,一针一线,似藏着无尽心意,他指尖轻抚帕面,望着诺颜离去的方向。
紧紧勒紧马缰,将那帕子收进怀里,半晌未曾言语,唯有晨风拂面,卷走漫天烟尘,将一缕离别情意,从此深埋在心底。
他长吁一口气,沉声说道:“于秀柱,传令全队,急速行军,午夜之前,必须赶到鹞子口左侧阵地,中途只允三次歇马!”
…………
待贾琮携亲卫折返大队,辰光已渐渐明朗,天际最后一抹昏晦,被那晨风吹散,朝阳初露,金红色的阳光向着大地倾泻。
落在驰骋的马背上,将贾琮身上的甲胄,泛出淡淡银辉,艾丽勒马立于大队之侧,望着贾琮率队归来,目光一阵的逡巡。
见贾琮身后唯有亲卫相随,不见那清秀的小校身影,心头便已了然,心中微微叹息,瞧着贾琮神色,还是那般沉稳肃穆。
虽瞧不出半分异样,可艾丽与他相处日久,她深知贾琮面上淡定,心中波澜怕不如表面平静,毕竟是个卓尔不群的女子……
艾丽迟疑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关切,驱马走到贾琮身边,小心翼翼问道:“玉章,她方才走的时候,可曾和你说些什么?
先前她与我说过她们草原女子,心有所念,不会藏掖掩饰,心里若是有话,必定会对人说……”
贾琮闻言,心头微震,昨夜篝火旁旖旎光景,瞬间涌上心头,诺颜也和他说过这样的话,言语之间,满是草原儿女坦荡。
只是那未尽之语,未宣之情,二人心照不宣,终究未曾说破,回道:“方才倒不曾说过什么,只急着折返营地调度诸事。
她不是寻常蒙古女子,身负鄂尔多斯部族安危,护佑八千族人安然通过鹞子口,身上担子极重,大概不愿多说这些话。”
艾丽本对诺颜有几分敌意,因二人皆心系贾琮,可昨夜一番絮语,听诺颜述说心事,稍许的隔阂,不知不觉已消融大半。
此刻心中唯有恻隐与惋惜,她望着远方天际,问道:“玉章,她率部族过了鹞子口,返回河套草原,往后还能再相见吗?”
贾琮闻言,勒住马头,下意识抬眸望向苍穹,晨风吹动衣袍,鬓边发丝扬起,眼底目光闪烁不定,泛起几许茫然与怅然。
说道:“人与人的遇合,就像这天上流云,时而相聚,时而离散,半点由不得人,有人缘深,能得长久相伴,岁岁年年。
有人缘浅,只得匆匆一面,此后山高水远,能否再见,只能随缘而定,出征日久,戎马倥偬,费心劳力,真有些倦怠了。
只盼着鹞子口一战功成,咱们便能返京回家,这次回去要好好歇一歇,只是不知,如今家中境况如何,是否一切都安好……”
…………
荣国府,贾氏宗祠。
朱门粉壁,回廊曲折,自内院二门往东,便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直通向贾氏宗祠,甬道两侧古柏森然,枝桠虬曲,
地面上的青石板,被磨得莹润发亮,偶有几处苔藓覆其上,透着几分幽寂,脚步声踏在石板上,在空荡甬道间微微回荡。
甬道上赵姨娘拽着贾环衣袖,脚步匆匆往宗祠方向去,她着一身半旧褐青绫袄,袖口滚着浅青缎边,虽不华丽却也利落。
眉宇间带着急切与精明,一双桃花眼四下打量,像是担心遇到人,贾环穿青色常袍,脸上的跳脱和刁钻,倒是少了几分。
他身形依旧有些单薄,却多了几分书卷气,走的有些慢悠悠的,被赵姨娘拽有些趔趄,脸上还带着以往惯有的满不在乎。
丫鬟小吉祥儿跟在身后,身形瘦小,扎双丫髻,手里提着个小竹篮,迈着小碎步,气喘吁吁地紧跟着,生怕落后了半分。
赵姨娘一边急步前行,一边絮叨叮嘱贾环:“环儿,你可记牢了,你三姐姐打发人叫你回来,是让你给大太太磕头行礼。
这大太太可不是寻常人,尊贵人中的尊贵人,能养出琮哥儿这般有出息的儿子,文武双全一体双爵,得空就升官体面。
大太太这福气,放眼整个荣国府,即便京中各世家,哪个女人及得上,待会入了祠堂,你可要恭敬磕去,不能稀里马虎。
必得诚心诚意,也好沾沾她身上的福气,若是能得琮哥儿一二分运道,咱们娘仨在这府里,便能扬眉吐气,体面一辈子。”
……
贾环听得有些迷糊,挠了挠后脑勺,一本正经说道:“姨娘,你年纪也不算大,怎说起糊涂话,大太太还住在西府后院。
琮三哥的亲娘,和你一样是个姨娘,你这一口一大太太,老太太听了可要膈应,我们太太听了,多半没事就要找你麻烦。”
贾环这话刚落,赵姨娘沉下脸来,抬手往贾环后脑勺抽了一下,力道不轻,打得贾环“哎哟”一声,捂着后脑勺直咧嘴。
赵姨娘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蛆心烂肺的孽障,亏你还是读书人,一肚子都是烂浆糊,高低贵贱都分不清。
琮哥儿的娘先前虽是姨娘,可如今人家得了圣上两次册封,早在宗人府落了案,正经的诰命夫人,还沾得上‘姨娘’二字。
祠堂门口祖宗灵位所在,你敢说这般浑话,就不怕犯了忌讳,宫里圣旨难道是摆设不成,我看你是皮痒,想让老娘抽你。
老太太是国公夫人,道行可比我们深,只管叫大太太,老太太只当没听到,我们太太要敢人前说个不,我就算她带种了!
两府的人谁不知道,大老爷刚过了头七,邢氏就被撸了诰命,说来也是奇怪,大老爷是世袭爵爷,竟这么不受朝廷待见。
邢氏还算哪门子大太太,不过是个不长眼的蠢货,当初琮哥儿养在东路院,但凡她多几分虚情假意,面上胡乱敷衍过去。
不把人作践得不留余地,如今两府最风光的女人,可不就是她了,东府哪里轮到二姑娘当家,邢氏就成了正经当家太太。
老天爷把诺大好处丢她跟前,偏生她瞎了眼,有眼不识金镶玉,捡到黄金当烂铜,神京外七房妇人,哪个不在背后笑她。
换了老娘早就臊得悬梁吊死,省得待府里丢人现眼,你瞧瞧她如今那德性,将来梗脖子死了,怕是连个烧香的人都没有。
这‘大太太’三字她下三滥的做派也配,正经的大太太,就该是琮哥儿老娘,人家是圣上追封诰命,宗人府挂号的人物。
饮水还得思源,你凭什么入国子监读书,还不是琮哥儿拉扯你,那他娘的就是大太太,认这礼帮这场,老爷听了也欢喜。
往后你说话可得小心点,若被院子里姑娘奶奶们听到,有你的好果子吃,少不了要受人家白眼,到时候可别来啰嗦抱怨。”
……
贾环捂着生疼的后脑勺,连忙陪着笑脸说道:“姨娘说得是,姨娘有见识,方才都是儿子糊涂,说错了话,实在是该打。
三姐姐和琮三哥最要好,琮三哥的娘是正经大太太,连带着我们也沾些体面,省得府里人总说,府里两个老三都是庶出。
我等下入了祠堂,必定恭恭敬敬,给大太太多磕几个响头,诚心诚意求她保佑,她养出了进士爵爷儿子,可是个福气人
我不敢奢求有琮三哥那般出息,只求大太太赏脸,保佑我考个秀才,这也不算贪心了,到时臊死宝玉那货,这辈子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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