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雄关撼万军
九边北地,宣府镇以东,鹞子口以西五十里。
晨曦渐渐放亮,空中云颢翻滚,气象蒸腾,朝阳穿破云层,无数明亮光柱,错落的投向大地,充斥幽深叵测气息。
贾琮听了郭志贵的不解,说道:“安达汗狡诈深沉,想让他踏入圈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须事事周密,下足了功夫。
鹞子口处于宣府和蓟州之间,虽是一处偏僻关隘,常年都人迹罕至,出关路径也不算宽阔,却真正能贯通关内外。
当初安达汗便是从鹞子口,夜中偷入关内,奔袭数百里,夺取东堽镇军囤,破开宣府军镇,才在战事中占据先机。
我军收复宣府镇,只要稍许审讯军俘,便可知晓这桩底细,必会对鹞子口加强巡弋。
这等浅显的道理,以安达汗的智慧,不可能想不到,如他的先锋军探查鹞子口,发现此次无军力镇守,那便大违常理。
不仅无法引君入瓮,还会引起安达汗怀疑,残蒙大军从鹞子口出关,必定会生出周折和反复。
所以鹞子口有五百骑队出没,且巡弋次数密集,才是我军警戒关隘,防止残蒙大军偷关,表现出的正常军情态势。
以千人兵力守备鹞子口,对于偏僻关隘而言,是恰如其分的防御强度,反而让安达汗降低戒心。
千人骑队虽人数不少,对安达汗数万北逃大军,却不具备压制威慑,会让他生出侥幸之心,这便能成为我军战机。
兵书有云:实而示之以虚,以我之实,击彼之虚,如破竹压卵。
根据诺颜所说,永谢伦部鄂尔泰,那是部落少主,平日里性子骄狂,乃勇武少谋之人,正适合做我们的诱饵。
志贵,你率领一千神机营精骑,在鹞子口通关要道巡弋,所有人须解除随身火器,只许配置刀枪弓箭。
要让永谢伦部传出风声,鹞子口由我军精骑巡弋镇守,但未达重兵把守地步,最精锐的火器兵,尚未在鹞子口出现。”
……
郭志刚听了这话话,心中才恍然大悟,他虽从军多年,经历过许多大小战事,甚至在夺取宣府镇一战,立下了大功。
但他以往只是以寻常军校,执行上峰下达的军务,他在从军之前,只是荣国府的赶车小厮,不像贾琮那样饱读诗书。
虽以贾琮同年之人,晋升至千总军职,在军中已算出类拔萃,但全局的战略见识,限于出身和认知,多少还有欠缺。
贾琮这一番剖析,如同拨亮心灯,让郭志贵有茅塞顿开之感,目光微微波动,似乎瞬间联想到许多,念头涌动不止。
……
贾琮继续说道:“根据斥候探查,安达汗北逃大军,一路被梁督师率军追杀,现已靠近鹞子口南向三百里。
因目前与梁帅大军,处于首尾胶着之状,需要三日时间,才会靠近鹞子口南向五十里,才是大军转向或冲关的卡口。
志贵,你带领一千精骑,务必封死鹞子口要道,但隐蔽阵地的火力,不能给你丝毫支援,所以你领军需慎之又慎。
一旦与鄂尔泰前军遭遇,避免短兵冲杀,减少不必要伤亡,以快马游走进行周旋,虚张声势,阻挠前路,拖延时间。
只要拖延一至二日时间,让鄂尔泰有所顾忌,不敢贸然冲关,我会从宣府抽调四千边军,与你合兵一处对战鄂尔泰。
战机需控制在二日之后,届时安达汗北逃大军,会靠近鹞子口南向五十里内,希望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贾琮又将预想的细节,都与郭志贵一一提醒,又问他数个问题,纠正他应付对策,直到无误,才让他往鹞子口布置。
看着郭志贵策马远去,贾琮心中微动,从怀中掏出那天蓝色绢帕,帕上绣着冰山大湖,湖畔的金线雪莲,栩栩如生。
他目光看向东南方向,心中思绪翻涌,安达汗心术凶险,希望她能顺利应付,夺得脱身之机,眼下只能靠她自己了……
……
鹞子口东南一百五十里,河源古道,鄂尔多斯部营地。
主将营帐之中,四千鄂尔多斯前锋军,各队千户将领,诺颜心腹徐田佑,都齐聚营帐之中,听候诺颜台吉布置军务。
只是往日英武的男装台吉,今日却是一副女装打扮,上身穿月白色绣卷草纹蒙古长袍,袍服的腰身紧贴,便于骑射。
头上挽汉家圆髻,插一根银花发簪,系暗红嵌绿松石蒙古抹额,鬓边斜簪两枝浅碧色沙棘花,散发动人的飒气野趣。
沙棘花不似牡丹芍药的张扬,却也清雅动人,溢着草原的豪迈生气,耳垂上悬赤金嵌东珠耳坠,坠尾缀着细巧银链。
长袍之外,罩石青色及腰暗纹比甲,贴身束腰,愈显婀娜,比甲上绣云纹箭囊图样,透着草原气息,针脚十分细密。
比甲边缘缀着细碎银铃,行走间叮当作响,散发草原女儿特有的异域气息,不似环佩那般清越,却有几分沙场灵逸。
……
倒是诺颜的丫鬟小霞,却穿了一身男装,像个伶俐的小兵,侍立在诺颜身后,只是一双明眸,不时偷瞧诺颜衣装。
昨夜诺颜风尘仆仆赶回营地,连夜沐浴梳洗风尘,也不知她怎么想的,沐浴后便换了女装,丫鬟小霞都有些看呆了。
她是诺颜买的丫鬟,使团返回草原前,诺颜还了小霞身契,还给她一笔银子谋生,但小霞已无亲人,宁愿跟着诺颜。
在神京鸿胪寺同文馆,小霞每日陪诺颜就寝,旁人只觉蒙古王子好色,还买了汉人丫鬟暖被,却不知诺颜也是女流。
小霞常日和诺颜同床,自然早知道她是姑娘,却从没见过诺颜穿女装,没想到她穿上如此动人,看得有些目不转睛。
她是诺颜的心腹之人,知道她多日不在营地,到底是去了哪里,更知她见过威远伯贾琮,多少猜到她为何换了女装。
使团在神京之时,大概是周边的所有人,包括贾琮在内,对这件事都无知无觉,唯独小霞清楚,台吉对威远伯上心。
如今见她见过贾琮,回来便换了女装,更加证实自己猜测,小霞觉得这不算奇怪,威远伯生得好看,待人和气有礼。
姑娘家见了会动心,台吉不愿再装男人,半点都不奇怪的,况且台吉换回女装,才知她也生得好好看,这两人天作之合,别提多般配了。
……
不说小霞的异样心思,在座几位军中千户,常和诺颜商议军务,想来不多拘束,可诺颜换了女装,他们却个个拘谨。
各自连正眼都不敢多瞧,生怕对她有所冒犯,诺颜却是神色如常,说道:“今日我要去往大汗军中,商议出关之事。
我出发之后,各军做好随时拔营准备,提前装载各类物资,安排人手入山狩猎,尽量多积蓄口粮。
即便是出关之后,返回河套草原,还需十多日马程,口粮消耗储备,必不可少。
另外给每一匹战马,准备好眼罩耳塞,此事重中之重。
各位将军绝不可懈怠,此事关系八千部族,能否活着从鹞子口出关,做好的眼罩耳塞,务必让每一位骑兵随身携带。
我后日日出之前,必会返回营地,全营提前做好拔营准备,我离营期间,除狩猎口粮,不得擅自离营,违令杀无赦!”
……
等到帐中各人,出帐安各营军务,诺颜看了下身上女装,对小霞笑道:“看来在营帐中掌事,还是穿男装便利一些。”
小霞噗嗤一笑:“台吉穿女装真好看,是我见过最标致的姑娘,在军中不穿也好,等见到威远伯再穿,他保证眼晕。”
诺颜被小霞说破心事,倒也没有害羞,笑道:“你就爱多嘴,帮我换回男装。”
此时,帐外传来忽而干禀告声,得诺颜应允,他才掀帘入帐,说道:“禀告台吉,西向斥候回报,营地以西十五里外。
发现鄂尔泰率领所部,快速向鹞子口行进,必定是想从鹞子口出关,他们距离鹞子口不到百里,日落时分就能抵达。
台吉,鄂尔泰这时冲击鹞子口,会不会惊动周军,坏了鄂尔多斯部的大事,要不要派人去拦阻,让他不要莽撞胡来。
威远伯贾琮用兵厉害,夺军囤,攻宣府,鄂尔泰若冲击鹞子口,要是犯在他手里,必定要丢掉性命的。
台吉,蒙古万户三部,土蛮部实力强大,一直压制鄂尔多斯部和永谢伦部,永谢伦部头领盖迩泰,向来都交好我部。
他想让鄂尔多斯和永谢伦结盟,以此抗衡土蛮部,去年入秋后,盖迩泰带鄂尔泰拜访大汗,还带来了大批珍贵礼物。
如今鄂尔泰眼看要踏入危地,我们是否要帮他一把,长生天不是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
方才小霞说破诺颜心事,她都是满不在乎,可听到忽而干说永谢伦与鄂尔多斯交好,脸上泛起绯红,还有一丝恼怒。
说道:“你以为盖迩泰是真心交好父汗,他不过是异想天开,痴心妄想罢了,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鄂尔泰这只蛮熊,比草原上的鼹鼠还笨,不过有几斤蛮力,便觉自己是草原英雄,这种愚蠢之人我没功夫搭理他。
眼下鄂尔多斯处于生死存亡,自顾尚且不暇,鄂尔泰既然想去找死,我可没心情拦着他,况且他没本事坏我们的事。”
诺颜说到这里,目光微微闪动,像想到什么,说道:忽而干,这事你不用管,再敢提那头蛮熊,我就抽你二十鞭子!”
……
忽而干有些气馁的走出营帐,心中却有些奇怪,自己不过提了一嘴鄂尔泰,台吉怎突然发火,以前可没这么大脾气。
他见徐田佑坐在树墩上,拿着磨得黑亮的烟杆,正悠哉的抽着旱烟想到徐田佑是北逃汉人后裔,有一身家传武艺。
年轻时是大汗贴身亲卫,连台吉的武艺刀法,都是徐田佑传授的,他是台吉最信任的人,台吉但凡要事定会带着他。
忽而干上前问道:“徐百户,台吉最近火气挺大,是不是哪个惹到她了,方才我提了鄂尔泰几句,差点拿鞭子抽我。”
徐田佑微微一愣,问他到底提了什么话,居然能把诺颜给惹毛,忽而干把方才话语,复述了一遍,徐田佑摇头而笑。
说道:“台吉说的没错,盖迩泰交好鄂尔多斯,不是什么诚心实意,虽有联合抗衡土蛮部之意,但他也是别有所图。
台吉生来就出众,过十岁之后,被称为草原上的金莲花,她虽已很少穿女装,但人人都知道,她是草原最美的姑娘。
在鄂尔多斯部落,台吉血脉高贵,文武双全,足智多谋,能断大事,大汗麾下众将,人人对她心悦诚服,颇为爱戴。
方才台吉换了女装,那几位千户将领,是身经百战的人物,却正眼也不敢多瞧,生怕有所亵渎,她是最出众的王女。
蒙古三大万户部落王族,都是前元黄金血脉之后,在草原是影响颇为深远,具备联合草原的号召力,底蕴十分深厚。
自两位王子去世,台吉成大汗唯一血脉,在草原上愈发举足轻重,谁能娶到草原上的金莲花,谁就能拥有河套草原。
就能拥有整个鄂尔多斯部,成为草原上不可忽视的力量,盖迩泰便是知道这个道理,才会刻意要与鄂尔多斯部交好。
去年盖迩泰率领五百亲兵,带着王子鄂尔泰,还有十车珍贵礼物,你以为他打什么主意,他是为鄂尔泰向大汗提亲。
其实草原上打这主意的人,可不止盖迩泰一个,我们从远州城下出发,鄂尔泰便想和台吉一起北上,被台吉给撅了。
鄂尔泰这龟儿子,不知天高地厚,还在外头放出话,说台吉将来是他的哈屯,台吉深为羞辱,恨不得找机会弄死他。
你这小子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在台吉面前替鄂尔泰说话,她不抽你鞭子,就好很给你脸了,哈,你可真是个糊涂蛋。”
……
忽而干搔了搔后脑,说道:“哟,定是大汗回绝亲事,这事没传开来,我每日跟着台吉身边,倒真没听说过这件事。
鄂尔泰长得像头狗熊,就他这种东西,也配娶我们台吉,简直痴心妄想,台吉不嫁便不嫁呗,何必还气呼呼放心上?
徐百户,前几日你和台吉去了哪里,她怎么回来突然换了女装,我可好多年没见台吉穿过?”
徐田佑抽了一口旱烟,沟壑密布的老脸上,因为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丝神秘微笑,说道:“去办紧急军务,别瞎打听。
上回我没跟台吉去神京,我听说你在神京汉正街,被大周的威远伯贾琮揍了,你说你每日跟台吉身边,也不长点心思。”
忽而干性子鲁直,一时没听出意思,不服气说道:“谁说不是,我忽而干打架,以前可没输过,贾琮这龟儿子太邪门。”
徐田佑听了大笑,拿旱烟杆敲了一下忽而干的大头,说道:“你一个蒙古汉子,学我说什么龟儿子。
你这话在我面前胡说,倒也不算打紧,可别在台吉面前瞎咧咧,不然她可真的拿鞭子抽你。”
忽而干虽有些鲁直,但也不是愚蠢,听了这徐田佑之话,突然想到什么:“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我们在神京的时候,台吉经常和贾琮一起喝酒,还请他出去打猎,还给贾琮送不少好东西。
难道台吉想对他扔绢帕,贾琮可是大周的伯爵高官,台吉胆子可真大,连这事都敢做,不愧是鄂尔多斯的英雄。”
忽而干所说扔绢帕,是草原上惯有习俗,蒙古女子每逢那达慕等聚会,骑马向男子扔绢帕,便是示爱定情之意。
徐田佑笑骂道:“你还是闭嘴吧,这种话放肚子了,到处瞎咧咧,小心真挨鞭子。”
……
两人正在闲话,小霞掀帘走出帐篷,说道:“徐师傅,台吉有事要找你,请入帐说话。”
徐田佑将旱烟杆在树墩上敲了两下,跟着小霞进了营帐,看到诺颜正在执笔写信,写完后又装入信袋,用火漆密封。
说道:“徐师傅,大半个月前,我让舒尔干绕道神京,提前在那里设下暗桩,如今我们通过贾琮与大周达成秘议。
此举不仅是为八千部族,能够顺利脱身出关,更是为借助大周之力,让部族在河套草原坚实根基,长久的休养生息。
此次我们若能顺利出关,和大周和议的诸事,便要马上付诸实施,到时少不了与神京往来,提前设下眼线十分要紧。
你的儿子为人干练,虽出生在草原,但徐家家学深厚,不忘故土,你儿子能说流利汉语,举止习性与寻常汉人无异。
我要派他前往神京,将这份信交给舒尔干,还要带一句话给她叫舒尔干万事谨慎,只许用眼睛看,只许用耳朵听。
让他不得轻易行刺探之举,不许和大周官员牵扯,只做闲棋冷子,只求长远坚守,
大周的大理寺、锦衣卫、推事院这些官衙,其中能人不少,这些人都不是吃素的。
但有一件事,让他立刻去办,贾琮此次夺军囤、破宣府,逆转两邦战局,立下诺大功勋,我要知道大周天子如何封赏。
让他日常冷眼旁观,神京那些官员和勋贵,会和贾家两府往来亲近,这些消息在一月之内,尽快传送给我。
此战之后,蒙古三大万户部落,必会有一番此消彼长,安达汗只要不死,草原上的风波,就不会轻易平息。
鄂尔多斯部想要乘风御雨,把握时机,在河套草原扎稳脚跟,鼎定不败之局,需要外力的襄助扶持。
贾琮的官做的越大,愈发得风云之势,对我们鄂尔多斯部,便会愈发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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