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文武功业兴
荣国府,内院堂屋。
因贾政这一番话,屋内气氛顿时收紧,夏姑娘那双澄澈明眸,忽的就亮了,水润润闪动,眼底藏着几分难掩得意。
宝玉却像挨雷劈,不由的一阵打颤,手足都有些发软,呼吸都滞涩几分,王夫人脸色古怪别扭,但半句不敢多言。
相夫教子,妇德之荣,儿媳督促儿子上进,天经地义的勾当,她虽宠溺宝玉,恨不得事事护着。
可关乎妇德,关乎家道之事,她纵有不愿,也断说不出个“不”字,否则失了主母体统,落个失德口实,便要因小失大。
夏姑娘收敛神色,恭谨说道:“儿媳遵老爷之命,尽心督促二爷读书,二爷学业有成,榜上题名,得了一官半职。
儿媳也能沾二爷的光,享几分文华举业之荣,二爷得了科举出身,二房也能支撑起门户。”
贾政听夏姑娘这话,脸上露出笑意,不住的点头,觉得宝玉媳妇虽家世普通,但知书达理,路子极正,很是难得。
夏姑娘说完这话,还笑着看了宝玉一眼,这是她嫁入荣国府,成宝二奶奶以来,头一遭给宝玉好脸色。
笑得明媚动人,笑得贤惠温良,靓如春日海棠,色如圣艳牡丹,看着倒极为养眼的。
宝玉是好色之人,又觊觎夏姑娘美貌,只是婚后无缘招惹,本看到这灿烂笑嫣,必定乐不可支,巧言哄逗,想入非非。
可如今目光对上新夫人灿若琼玉的笑容,在他眼中恍如罗刹临世,透着不怀好意的觊觎。
又似修罗窥伺,似隐着鬼蜮伎俩,直教他心中战栗,七上八下,背沁冷汗。
原本这样美貌的媳妇,或每日亲密厮磨,或床榻浪荡风流,日日奔赴极乐,方是人间极乐,如今竟落到这等地步。
娇艳禄蠹,香泽腐臭,自己衔玉而生,即便生而卓绝,老天要降下磨砺,也不该这般恶毒,作践倾慕红颜赤城之心。
原想着老爷南下赴任,自己从此便得自在,哪里能想到,一魔即消,一魔重生,且新夫人比起老爷,似乎更加厉害。
宝玉想到夏姑娘方才言语,烂熟经义,口若悬河,字字不离孝悌纲常,句句关乎家国天下。
他活了这许多年,见过闺阁毓秀不计其数,或温婉,或娇俏,或才情出众。
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满心仕途经济,浑身禄蠹之气,实在没想这水做女儿,竟也有这般国贼禄蠹。
新夫人美貌绝伦,丰简婀娜,诱人生姿,原以为艳福不浅,没想竟是这般嘴脸,以后日子必定苦楚,不知如何煎熬……
……
贾政叹道:“我后日就要启程,等不及琮哥儿凯旋,此次他立下大功,圣上赐堂号,追封亡母,这些只是赏功前荣。
等到琮哥儿挥师凯旋,以两道中旨的恩遇赏格,他的官爵定能晋升,贾家两府赖他功业支撑,门户荣耀必更上层楼。”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中火烧火燎的,这小子已做到四品官,早已封了伯爵,居然还要往上升,天下好事都被他沾了。
他这等落魄出身,贾家几辈子福荫,全都被他吸走,当真是贪得无厌,竟不怕福运过甚,命数单薄承受不住。
我的宝玉是正脉嫡出,衔玉而生大吉之兆,该承受荣国家业爵禄,却被这小子抢光气运,如今才越发的落魄和难堪。
老爷乃二房之主,竟对此毫不在意,还一味的吹捧扶持,儿媳出身皇商之家,本以为是精明人,却白长一副聪明相。
儿媳也是二房当家少妇,也是出身富贵大大户,难道就不会想到,如今二房已成偏房,如不早做筹谋,站定了脚跟。
等到老太太百年归去,大房要是分房立户,二房如何能抵挡住,我的宝玉可要吃苦,好端端的世家公子必过得落魄。
儿媳身为二房媳妇,她也没好日子过,如今太糊涂魔怔,等老爷南下后,自己要点拨调教一番,让她目光放长远些。
……
夏姑娘听了贾政这话,忍不住一阵激动,他已做到四品官,难道还要往上升,过三品就是朝廷大员,他才多大年纪……
她虽心神激荡,但王夫人在旁,她不敢太过肆意,收敛脸上神情,小心问道:“老爷,官场上的事,儿媳不是太懂。
我就是有些好奇,早先就听说过,琮兄弟上月升过官,莫非回京之后,竟然还能升官,朝廷真这么器重他?”
贾政笑道:“琮哥儿上月升官,是他在城东郊立下战功,可这回又再立战功,且是收复失地的大功,两者不可相提并论。
朝廷历来厚赏军功,此次安达汗南侵势大,全赖琮哥儿数战大捷,鼎定战局,收复失地,大张国威,实有匡扶社稷之功。
我从小看他长大,知他天资过人,文事上光彩夺目,他在武略上并无名师,居然也这般卓绝,可惊可叹,当真生而知之。
想来是先国公英灵恩佑,不然实想不出其他缘故,他如今年纪尚轻,尚且不太彰显,单论军功,已不弱太老爷年轻之时。”
夏姑娘听了这话,一颗心来回乱跳,贾家的太老爷,便是宝玉的祖父,外头都说是个大英雄,凭着军功平袭了国公爵位。
琮哥儿现在只是伯爵,难道他将来也能做国公,那可太了不得了……
……
王夫人见老爷满脸荣耀,实在有些没脸看,又不是宝玉得意,老爷至于这般嘴脸,到底哪个是他亲儿子,真是老糊涂了。
宝玉虽不喜夏姑娘禄蠹,但终究难舍她的美色,虽跪着形状狼狈,目光还不时乱瞄,在夏姑娘动人身段上,来回的浏览窥探。
此时听她问出这番话语,竟打听起贾琮的官禄,满脸功名仕途嘴脸,当真说不出的庸俗,宝玉心中抽搐,实在悲愤无奈。
贾政继续说道:“我南下之后,会给琮哥儿留书信,请他平日空闲,对宝玉和环儿的学业,稍加教导点拨。
他如今是经义大家,少见的举业翘楚,宝玉环儿若得他点拨,胜过寻常名师十倍。”
夏姑娘一听这话,目光微微瞟向宝玉,见他听了公爹这话,脸上露出局促惊恐之色,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说道:“老爷,明年便是三年一次乡试,二爷如今是正经监生,国子监监生可免院试,能直接下场乡试。
这比起寻常读书人,可是少了许多功夫,明年是否让二爷下场,中不中举暂不强求,早些下场历练,总是没有错的。”
……
宝玉听了这话,顿时腰腿酥软,满脸惊恐望着夏姑娘,自己怎么娶这种媳妇,不过睡了她的丫头,就要这般害死自己?
贾政听了这话,点头说道:“宝玉媳妇这话有理,虽以举业入仕,皆是士人中佼佼者,但科举亦能验证所学,磨砺心性。
明年便让宝玉下场,中不中不打紧,倒是可以以此催奋,让他愈发用功读书,我给琮哥儿留信,便会向他提起此事。
他可是雍州解元,对宝玉下场乡试,必定有一番主张,想来此次大战得胜,大周九边疆域靖平,琮哥儿会常在神京……”
…………
宝玉已跪得膝盖生疼,下身渐渐麻木失觉,见老爷和媳妇大谈禄蠹仕途,太太在旁也傻傻的,似都忘了叫自己起身。
夏姑娘斜睨宝玉一眼,说道:“老爷,二爷虽错解圣贤经义,老爷已教训过了,就饶了二爷这回,先让二爷起身吧。”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中稍许缓和,宝玉媳妇虽不着调,还算懂得疼惜宝玉,总还有点媳妇模样,以后好生调教便好。
贾政脸色微缓,对宝玉说道:“看在你媳妇的份上,今日饶你一回,再敢亵渎圣贤,胡言乱语,决不轻饶,起身吧。”
宝玉听了如蒙大赦,夏姐姐虽是个禄蠹,还是懂我的不俗,心里终究是疼惜我的,便是为她吃些苦,我也是愿意的。
宝玉摇摇晃晃站起,实在膝盖跪得刺痛,一时之间站立不直,身边也没带丫鬟,夏姑娘又不来扶他,心中有些委屈。
忽听夏姑娘说话,语调竟些雀跃,全不顾他的窘迫:“老爷太太,我去厨房吩咐晚席,老爷太太用过,也好早些歇息。
我让丫鬟去趟西府,三妹妹多半还在宗祠,儿媳向她讨《士人明德不振》的誊录,拿回给二爷抄录,让他能通晓此文。”
宝玉刚软腿软脚起身一半,听夏姑娘这轻巧殷勤话语,似兜头被浇冷水,吓得腿脚酥软,扑通一声,重新软软跪地上。
他心中着实悲愤不已,老爷都忘了这茬,夏姐姐还念念不忘,还上赶着要那狗屁文章,莫不是还嫌我被作践的不够吗。
王夫人听了儿媳这话,一张脸都黑了一半,刚说儿媳有些懂事,到底是个缺心眼的,尽干没头脑的事,也不顾着宝玉。
……
夏姑娘懒得搭理宝玉的悲愤,更当没瞧见王夫人黑脸,灵巧转身,脚步轻快举止落落大方,跟没事人似的出了堂屋。
丫鬟双福忙跟在身后,心中却是好奇,主仆俩走过游廊,阶前的桃树,花朵开得正盛,风中飘散青涩淡香,沁人心脾。
此时离主屋已有些距离,双福记得夏姑娘交待,没外人时不许喊奶奶,还像以前未出阁时,只许喊她姑娘。
说道:“姑娘,往日在家时候,我们常见姑娘看书,还觉得姑娘只是打发时间,没想姑娘真下功夫,学问竟会这么好。
贾老爷可是正经读书人,做了半辈子朝廷命官,连他都说姑娘有学问,可见姑娘真真厉害,嫁进贾家也是出类拔萃的。”
夏姑娘浅浅一笑,眉眼间有几分得意,说道:“双福,咱们进了那座庙就要念哪门子经,这道理到哪里都错不了的。
贾家因有威远伯,如今是神京有名的翰林门第,在贾家只要说四书五经,念叨孔孟圣贤教诲,就没人敢和你说个不字。
我如今才算明白,读书原来这么有用,得亏我下过功夫,读书才能明理,读书读好了,才能金榜题名,才能当官做爵。
原来他喜欢做的事,都是大有道理的,还真要好好琢磨,只要他喜欢的物事,终归是没错的,也不知他回来升什么官?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几句话真厉害,只要对人念叨,即便老爷这种当官的,也要佩服得五体投地,总之人人称道,他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
双福见夏姑娘和自己说了几句,便喃喃自语,唠唠叨叨,不知嘟囔些啥,念些自己不懂的句子,一双大眼亮晶晶放光。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岔了,姑娘嫁入贾家时间不长,说话做事不像以前泼辣,但比以前更厉害,总之就有些说不清楚……
夏姑娘突然说道:“双福,你以后跟着我,也要学认字读书,我今日听贾家姊妹说,东府大小丫鬟,个个都识文断字。
她们说家主伯爷,最喜欢教人识字读书,但凡跟他的丫鬟,一个都没有落下,以前从没听过这种事,当真有些厉害的。
咱们夏家出来的,也不能丢这个脸面,你可不要学宝蟾,跟了我许多年,依旧大字不识一箩筐。
上回路过公爹的书房,梦坡斋三个字,她就认识半拉土,我教了她几回,她就是记不住,真是笨瓜一个。
她因为不识字,所以才会没有见识,看到废铜烂铁,就当做金银珠宝,长得倒是好皮囊,肚里全是草。
跟那个宝……,罢了,不提这个丫头,总之我可以教你,可要好好认字,若是你不用心,我就换丫鬟!”
……
双福听了这话,一双大眼发亮,说道:“姑娘,我早想学认字,只是我是丫鬟,不敢奢求这好命,姑娘只要愿意教我。
双福一定能学会,将来姑娘当家做主,我能帮姑娘记账本,帮姑娘打下手,贾家丫鬟识文断字,我也不敢丢姑娘的脸。”
夏姑娘听这话,心中高兴,笑道:“还是你这人通透,我有空便用心教你,不用一年,就能识文断字,就能给我争体面。”
双福连忙问道:“姑娘,等我认字了,能不能也学会姑娘今天说的话,我觉得那些话好神气的,连贾老爷听了都很佩服。”
夏姑娘听了这话,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这死丫头,没学会走路,便想要跑路,你要想学会那些个,可真要下大功夫了。
不过你要真能学会,我一个陪嫁丫鬟,就能吓人半死,那可真太得趣了,岂不是连他的丫鬟,都要被我赛过了……”
……
九边北地,宣府镇以东三百里。
凌晨时分,天色晦暗,天地寂寥,一支军容整肃的大周骑军,在空旷荒原上奔驰,马蹄声低沉轰鸣,如春雷震慑大地。
贾琮和艾丽并肩策马,飞驰在骑队最前列,周围簇拥上百亲卫,此时在骑队东南向,有十几骑快马,飞快向骑队奔来。
即便隔着数百步距离,贾琮也认出那为首之人,正因奇袭宣府镇建功,刚刚由军中把总,晋升千总军职的郭志贵。
贾琮勒马举手,上百骑兵亲卫,随之减缓马速,军令如逐浪般向后传递,整个两千骑队,在不到十息内全军驻马。
郭志贵策马奔到贾琮马前,下马向贾琮禀道:“副帅,末将在鹞子口西南五十里处巡弋,收到南向游骑斥候急报。
斥候在鹞子口南向一百五十里处,发现有大队残蒙部族骑兵,数量大约四至五千人,他们骑卒号服不属于土蛮部。”
……
贾琮策马向前跑了几步,离开身边亲卫骑队数十步,郭志贵与贾琮相处多年,彼此十分默契,立刻上马跟了上去。
贾琮说道:“志贵,我们在鹞子口布下口袋,此战许胜不许败,即便无法斩杀安达汗,也要将其麾下精锐打残打废!
安达汗老奸巨猾,想要将他落入彀中,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好在我们与鄂尔多斯达成秘议,此事便多了许多的成算。
我已经得到消息,安达汗从远州连夜撤军前,事先曾派出两支先锋骑军,北上巡查我军动向,寻找合适的出关道路。
一支先锋军便是诺颜率领的骑队,全部是鄂尔多斯部族人,人数为四千骑兵,目前驻扎在东向一百里外的河源古道。
另外一支先锋骑军便是永谢伦部鄂尔泰王子,所率的五千部族骑兵,此人本想要与诺颜同路,但已被她借机摆脱。
河源古道地处偏僻,知道的人很少,我和诺颜台吉达成协议,她麾下四千人会就地蛰伏,等待时机成熟,伺机出关。
所以你发现的数千残蒙骑兵,绝不会是鄂尔多斯部的人马,必是永谢伦部鄂尔泰所部,他们必定也想从鹞子口出关。
我听诺颜说过,永谢伦部鄂尔泰,十分骁勇善战,是草原上的勇将,但此人性子莽撞,谋略有些欠缺,不算难对付。
志贵,你立即返回鹞子口,从阵地抽调一千神机营骑兵,将他们分为五百人一队,轮换在出关通道,来回密集巡弋。
不必过于隐秘动静但也不要过于张扬,以边军防守关隘常态,执行巡防军务便可。”
郭志贵听了这话,神色有些不解,说道:“三爷,我军在鹞子口布下阵地秘伏,就是要引君入瓮,绞杀残蒙北逃大军。
如在鹞子口关隘,以千人骑兵来回巡弋,声势可是不小,岂不是要打草惊蛇,鄂尔泰若得知动静,必定会回报安达汗。
安达汗若因此生疑,在鹞子口前踌躇不前,三爷一番筹谋布置,岂不是要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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