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旧戾显前缘
神京,居德坊,宁荣街。
行至坊门左转,走上数十步,便入宁荣街,便觉人烟阜盛,市井喧闹,迥非寻常街巷可比。
街北贾家东西两府相连,巍峨高耸的围墙门户,延伸过过半,围墙之内,朱楼映日,画栋连云,亭台峥嵘,楼阁轩峻。
世家豪门风范,蓊蔚洇润之气,恢弘俨然,直透街衢,而贾家两府所占街区,街对过极少店铺,都是街上多年老住户。
这些住户大都是贾家外七房亲眷,当年宁荣两公敕造公府,便购买府邸对街大片地皮,兴建房舍,作为族人栖居之所。
这也是世家豪门,休憩繁衍族群惯有做法,因此,宁荣街虽繁华,但东西两府圈占街面,却很是清爽文静,少见喧哗。
而过了东西两府街面,进入宁荣街南街,却是另外一副景象,两旁铺户挨肩,飞檐翘角,青瓦朱栏,皆前店后宅之制。
招牌幌子迎风招展,绸缎庄绣帘垂地,银楼金匾耀目,药铺悬着龙虎字号,茶肆挂着“雨前龙井”和“武夷松萝”布条。
酒楼上“新蒸纯酿”和“海陆鲜货”字样鲜明,更有乾果子铺、靴鞋成衣、香粉胭脂、笔墨纸砚,五方货物,琳琅满目。
路上行人摩肩接踵,士绅冠带整齐,仆从相随,民妇银钗插头,布裙曳地;书生负笈,商贾持筹,贩夫走卒挑担叫卖。
更有杂耍艺人当街献技,锣声阵阵,茶楼内弦索叮咚,听者围坐;小吃摊热气蒸腾,卖糕团、馄饨、烧卖,香气扑鼻。
……
自宁国贾珍获罪,并死于刑枷途中,宁国被除爵削府,宁国府也改封威远伯府,这条宁荣老街,已被官府改名威荣街。
但是神京的百姓,包括宁荣街的住户,依旧沿袭多年习惯,还把这里叫宁荣街,官府自不会理会,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只有涉及商契的官方文书,才会出现威荣街名字,在街南转角之处,一间新开的徐家糖藕店,店主便拿着这样的文书。
那店主三十岁年纪,身材高瘦,穿深褐暗花长袍,看着齐整,料子普通,半点不显眼,颌下蓄短须,背部还微微佝偻。
他的样貌很普通,看不出半点特别,扔在人堆里便找不着,除非原本相熟之人,若只是偶尔见过,很难记住他的模样。
那次贾琮和诺颜外出夜宴饮酒,这人曾驾马车在路边等候,贾琮倒远远见过一面,只是当日夜色昏沉,并没看清面容。
即便让贾琮再看到他,多半也认不出来,他便是诺颜心腹舒尔干,他满口流利汉话,面容气质与汉人无异,更无破绽。
此时,他身边站居德坊一位牙人,专做替人置宅买铺,勾兑办理官府文书,笑道:“徐老板,店铺文书契约都已办妥。
你这家铺租虽在街南转角,比不上街中的旺铺,可在神京城却是中上好铺,自从贾家出了威远伯,宁国府变成威远府。
这位爷本事通了天,文武两道都是顶尖,做出多少惊天之事,几辈子难出的人物,神京人都说,宁荣街风水绝顶的好。
这两年街面上的铺位,翻着跟头似的往上涨,这家店铺如不是在转角,稍许偏些,徐老板想要拿到,可就不太容易了。”
……
舒尔干往街北看了一眼,那里屹立着的恢弘府邸,微笑说道:“我倒觉得这铺位极好,位置虽不喧闹,也是恰到好处。
我做这糖藕是小本生意,用不了太金贵的铺面,养家糊口罢了,我一个外乡人,能摊上宁荣街的铺面,也是偌大福气。”
舒尔干给牙人二两谢银,又嘱咐他往后多关照,那牙人千恩万谢的走了,舒尔干看着店铺文书上,姓名一栏写着徐贵。
为了这个名字,还有这个名字户籍,他和诺颜花了不少功夫,当初宣府镇被破,诺颜制止把都屠城,但宣府近成废墟。
诺颜却多生了心思,借鄂尔多斯台吉身份,让人去宣府镇府衙,搜寻案牍文书,找到不少户籍契书,虽经战火已残缺。
这些在把都眼中,都是没用的废纸,但在诺颜眼中却有大用,徐贵是那户籍上的名字,此人下落不明,多半死于屠城。
诺颜甚至搜寻府衙,找到遗留的官防印章,还有不少空白路条契书,全都打包带走。
把都手下兵将,只满城强掠金银,对鄂尔多斯人捡一堆破纸,心中暗自耻笑,根本就毫不在意。
……
诺颜就是靠这些东西,给了舒尔干新的身份,所有路条文书俱全,让舒而干先去神京周边府城,设法进一步夯实身份。
舒尔干去了距神京三百里的薹县,并向县衙资助三百两,修缮县城老街一座石桥。
当地官府予以嘉勉,便让这可怜的宣府难民,在薹县落了户籍,舒尔干在薹县盘桓十余日,收留一位南方孤寡老人。
这老人原籍姑苏,少年时谋生到薹县,老来家人皆亡故,虽是独身一人,却有娴熟的熬制糖藕手艺。
舒尔干曾在诺颜餐食中,多次见到这道糖藕,于是便突发奇想,带了这孤寡老人,到了神京开糖藕店,以此掩饰身份。
他手上有薹县户籍文书,还有几个得力手下,身上又不乏资财,收敛声息,开一间小店铺,自然不算什么难事。
至于为何选在宁荣街,是因诺颜和贾琮交好,这只是个随性的理由,凑巧居德坊牙人手中,刚巧有这间闲置店铺。
这一切都带着随性,还有些许机缘巧合,找不出什么破绽,舒而干看着新开张店铺,看着店中老人有条不紊忙碌。
店堂蒸笼喷出袅袅热气,散发糖藕软糯清甜香气,舒尔干审视地看着这一切,对这般结果心中十分满意。
他出发之前,诺颜曾嘱咐过,没有得她的消息,什么都不要做,只如寻常人谋生度日,却不知还能悠哉多久。
突听身后有人说话,声音盈翠明亮,像是个十几岁丫头:“王嬷嬷,这新开了家糖藕铺子,姑娘最爱吃这个……”
…………
舒尔干回头一看,见是个三十岁妇人,身后带个十几岁丫头,舒尔干平日相处,皆诺颜等蒙古贵胄,多少有些眼力。
见这妇人虽不年轻,却不显老,眉目清秀,脸颊微丰,面色白净,眼角几缕细纹,鬓边青丝仍密,略掺了几根银丝。
头上挽着家常圆鬓,并不戴奢华簪钗,只插支光素银簪,身上穿件石青布夹袄,领袖镶玄色细绦,腰系条素青布裙。
夹袄外罩半旧藕荷色绸布比甲,虽不鲜亮,却浆洗挺括,周身无金玉珠翠,只在双腕上,套一对磨得温润的旧银镯。
这妇人举止稳当,衣裳虽不新丽,但做工精细,一尘不染,通身的气派,不像出自寻常门户,倒像是大宅门中人物。
那妇人身边的丫头,十四五岁年纪,虽看着清瘦,眉眼却秀丽,透着几分灵气,面色白嫩,小嘴粉糯,梳着双丫髻。
她上身穿月白绫绸小袄,外罩青缎镶边比甲,底下是青绸裙子,衣裳颜色光鲜,身上拎着食盒,像个大户小姐丫鬟。
……
舒尔干心思微动,这两人身上气派,一看就是大户出来,他目光瞟向街北,这街上除了那处,可没其他的豪门大户。
笑道:“这位大娘,小店今日刚开张,专卖上等精制糖藕,二月刚采的越冬藕,最是软糯入味,做出糖藕口味最正。”
那妇人微笑说道:“这位味道闻着倒不错,像是地道的姑苏手艺。”
舒而干笑道:“听大娘这话正是个行家,店里的老师傅,就是正宗姑苏人,糖藕手艺也是家传的,大娘可买一些尝鲜。
今日小店新开张,一律七折价钱,用的今冬藕断,上等江浙糯米,遂溪的蔗糖,用料考究,保准你吃过,还会来买的。”
那妇人说道:“价钱倒不要紧,我家小主人爱这口,东西一定要干净地道。”
舒尔干笑道:“大娘尽管放心,要是你买回去,吃出什么不妥,我的铺子就在这里,你叫人来砸了便是。”
那妇人向身边丫头伸手,那丫头递过手上食盒,那妇人打开上头一层,里面放了阔口瓷碗、筷子、银刀等器具。
说道:“买两段新鲜粉糯的,不用店里物件,都用我带的器具,全部切片装盘。”
舒尔干见食盒中的阔碗,是上等的粉彩瓷器,还鎏着精致银边,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筷子也是上等香木雕琢。
那把小小的银刀,精致绚烂,更是上等物件,舒尔干几乎可以肯定,这妇人和小丫头,必定来自贾家东西两府。
他听说贾家的太夫人,原是金陵人士,江南人喜食甜糯之物,这妇人口中的小主人,多半是贾家南方少爷小姐。
……
伯爵府,黛玉院。
闺房内弥沁人的甜香女儿家独有的芬芳,闻之欲醉人,黛玉在紫鹃服侍下,正解开了身上衣裙。
稍许,床边小案上,叠了换下的月白暗纹绫袄,牙白色无绣百褶裙,紫鹃帮黛玉换上新取的衣裙。
上身是藕荷色绫绸褙子,密绣着淡淡兰草,衣襟上镶嵌盘丝银扣,下身系素青软缎绉裙,裙边暗挑冰纹竹影。
黛玉大早起身,先去宗祠守灵,待到辰时将尽时,又返回了东府,换下身上素服,穿上稍许鲜亮的褙子罗裙。
这身衣裙也是刚做的,黛玉刚入及笄之年,正是抽条长身子时候,过了正月十五后,贾母便嘱咐给她做新衣。
新衣裙用料考究,手工更是精巧,穿黛玉身上极合体愈发显得削肩细腰,长挑身材,体态风流,娉婷袅娜。
因今日是贾政南下之期,贾母在西府大花厅摆宴,两府亲眷都会入席,为贾政践行远行之礼。
毕竟贾政此去,不仅路途遥远,去的也不是三五月最快也是整年时间,若陪都官衙政务繁忙,年节便难以省亲。
若是不得便利,便是二年才归,家中众人自然郑重,午间酒宴之后,除了贾母之外,其余人都坐车送行至南城门。
……
黛玉换过衣服,准备在房中歇息片刻,再过几刻钟,便和姊妹们同去西府,突听门外脚步声,见奶娘王嬷嬷进来。
笑道:“姑娘,如今正在初春,我和雪雁方才上街,给姑娘挑选上春零嘴,街北角新开家糖藕店,东西看着很地道。
闻着便是咱们姑苏的口味,我给姑娘买了一些,如今离午宴还早,姑娘正好垫胃口,尝尝味道,可还像老家的滋味。”
黛玉笑道:“还是奶娘疼我,总记得我爱这口。”
雪雁从食盒中端出粉瓷碗碟,里面的焦红色糖藕还冒着热气,黛玉尝了一口,笑道:“果然是姑苏手艺,又甜又糯。
嬷嬷,这糖藕味道很正,只有正宗姑苏师傅,才能做出这种味道,莫非那店主也是姑苏同乡,或者他家人是姑苏的?”
王嬷嬷笑道:“那倒是不清楚,不过那店主看着面善,神京城里很少有专作糖藕生意,多半是他或家人也是爱这口。”
……
黛玉一边和王嬷嬷闲话,一边细嚼慢咽享用糖藕,房里气氛温馨融洽。
黛玉从小体弱多病,父母对她十分疼爱,教养膳食保养之法,她自小饮食克制,即便再可口东西,也不过吃三四口。
便不会接着吃,以免太贪食,肠胃受用不起,如今虽疗愈不足之症,气血充盈,身子康健,但从小饮食讲究却没变。
连着吃过三片糖藕,便停下了筷子,笑道:“我娘从小爱吃糖藕,我从她哪养的口味,我娘爱这口却因外祖母来的。
紫鹃,你捡出一半,待会送老太太尝鲜,其余的你们一起吃了,这东西只要放凉了,便失去了香味,那就太可惜了。”
……
荣国府,荣庆堂。
姊妹们虽还没来,但堂中已坐不少人,贾政与王夫人,宝玉和夏姑娘,李纨带着贾兰元春和探春,赵姨娘和周姨娘。
二房的人口一个不拉,济济一堂,唯独贾环在国子监读书,今日并未回府,只是说好在南城门等候,送父亲贾政南下。
没过稍许时间,薛姨妈带宝钗来送行,迎春、黛玉、惜春等姊妹也入堂,紫鹃手上提乌木镶贝食盒,又交待给了鸳鸯。
贾母从来偏宠小儿子,临老儿子贬迁远行,心中自然万分不舍,唠唠叨叨嘱咐许多,薛姨妈说一堆吉利话,在旁劝慰。
贾政说道:“老太太无须担忧,金陵是大周陪都,江南繁华之地,不弱国都神京,又是贾家祖地,那边还有祖宅亲眷。
一应衣食住行,皆十分便利,史家二兄在金陵为官,亦可守望相助,这几年京中同僚,迁调金陵赴任,也是常有之事。”
……
坐中众人皆有惜别之色,唯独夏姑娘一双明眸,不时转动,打量众人神色,她毕竟嫁入贾家不久,并无太多别离之意。
虽觉公爹是个正经人,对付宝玉这下流胚,实在看着得劲,即便如今远行,却已经发下话头,让自己督促宝玉得学业。
只要有了这一桩权柄,就能辖制宝玉这色胚,就不怕他敢招惹自己,凭着相夫教子的名头,那笨蛋婆婆也要退避三舍。
要是自己拿读书打发宝玉,这吃土的蠢婆婆敢啰嗦,便是有碍妇德,便是损伤家道,这话风散发出去,不死也蜕层皮!
所以,即便贾政要远行,二房虽然缺了镇魔太岁,夏姑娘却胸有成竹,心里半点都不怂的,有时想起还觉日子挺惬意。
她目光无意中看向宝玉,见他神情有些拘谨,大概是他老子在的缘故,那双色眼带黑眼圈,却老是盯着几个外家姊妹。
但夏姑娘看了却不生气,只是愈发有些鄙夷,只觉宝玉也是大家公子,怎养出这下流德性,见了女人就是垂涎下贱样。
……
堂中众人都有惜别之意,唯独宝玉心中欣慰,前日他被父亲训斥,连媳妇都要作践自己,拿来那狗屁文章让自己抄录。
当晚宝玉对着那篇《士人明德不振》,见上面都是仁心立志,家国天下,透着凶恶的禄蠹之气,读了几行便让人作呕。
勉强抄了二份,一腔清白翻涌,再也无法继续,悲愤丢在一边,便去找袭人睡觉,第二日起身去上学,心中才觉害怕。
一直熬到日落放学,本想赶回去家去,抄录那四十八份文章,遇王夫人开二房家宴,为贾政南下饯行,宝玉只能陪席。
等到宴毕之后,天色已擦黑,宝玉急匆匆入书房,忙着誊抄文章,免得明日老爷检查,要是缺了次数,必定又被作践。
只是他刚抄完五六份,真有些恶心犯困,夏姑娘带双福进书房,竟然给他送来浓茶,到时少见的体贴,宝玉受宠若惊。
夏姑娘还笑着亲自端茶,宝玉正想借此摸一把嫩手,没想倒夏姑娘小手一抖,将茶水倾倒在桌上,打湿了满桌的纸笔。
那刚抄好的六份文章,倒被茶水浸湿了五份,宝玉心痛欲裂,夏姑娘嫌他轻薄,翻了一个白眼,没事人似的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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