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荣勋耀神都
神京城东,宏德门。
巳时初正,日头朗照,金辉遍洒朱门碧瓦,映得那拱形城门,愈发巍峨轩敞。
数月之前,残蒙扰境,城郊敌酋袭扰,烽火绵延,九门紧闭,人心惶惶之危局,今已烟消云散,半点踪迹也无。
帝都重地,复归往日雍容安定,一派繁华盛景。
战时为避兵祸,涌入城中的上万南逃难民,皆在官府妥帖安置,悉心引导之下,收拾行装,辞了神京,各归乡关故地。
整个神京内外,秩序井然,市井晏然,百姓们再次体会,天子脚下,王畿腹地的周全稳妥,眉眼尽是舒展之意。
东城宏德门左近,更是热闹非凡,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朱幌高挑,往来车舆辚辚,骏马嘶鸣,行人摩肩接踵。
笑语喧哗,叫卖交织,丝竹雅乐从茶肆酒楼飘出,混着市井烟火气,端是一派帝都盛景,上国大都荣华之气。
忽听得城门洞处,震动马蹄声响,那拱形门廊高阔,将马蹄声衬得愈发铿锵急促,如急雨敲阶,似惊雷滚地。
瞬间盖过了市井的喧嚣,惊动了往来熙攘的人群。
神京百姓,皆见过大世面,寻常车马喧哗,自不会放在心上。
可这马蹄声,急而不乱,沉而有力,绝非寻常民商,策马闲行之态。
更不是市井游骑的轻佻浮躁,分明是官衙公差,军中快骑急行之音。
城门下稠密的人流,下意识地往两侧退让,顷刻空出一条通途。
未等众人定睛细看,只见四匹快马,浑身汗湿,鬃毛飞扬,如疾风掠草,似云卷残霜。
轰然冲出城门洞,蹄声踏碎长街的宁静,径直驰入恢弘繁华的神京腹地。
那几名骑士,皆着玄色军卒号服,衣袍沾着风尘草屑,显是长途奔袭而来。
其中一人肩头斜挎信报革囊,囊口束紧,显是装着紧要公文。
人人面色沉凝,眉眼透着枭悍之气,带着凛然肃杀之意。
行人之中,不乏有识之士,略一打量,便知这对快马,绝非寻常衙门传信骑卒,装束齐整,气度凛冽,分明是军中斥候快骑。
这一行快马,蹄声如鼓,掠过长街,待到下一个路口,便倏然分作两途。
一路三骑,依旧快如闪电,往汉正街兵部衙门而去,转瞬没入街衢深处。
另一路只一人一骑,勒马稍缓,依旧步履匆匆,策马往东城居德坊而去。
但凡久居神京之人,无有不知,居德坊一带,并无官衙所在,坊中最是有名望的,便是那贾家东西两府。
……
居德坊,威远伯府。
二门内院花园,逗蜂轩畔,临水坡岸,朱红栏杆绕着榭边,铺着青石板的榭台上,摆一张小巧乌木矮凳。
豆官正坐在凳子上,手里捏着一根细竹钓竿,榭下是一汪清池,映着岸边垂柳,碧色丝绦,春风过处,轻拂水面,漾开细碎涟漪。
豆官手中竿尖,系着素色棉线,线尾坠小弯钩,上挂着浮子,钩上穿半粒香糯米,静静垂在水中。
春阳明媚耀眼,映得她小脸粉嫩,头上梳双丫髻,髻边别一朵半开小海棠,花色娇艳,透着稚气鲜活。
她身上穿月白绫袄,领口滚浅粉锦边,虽料子普通,但手工极精到,穿着很是养眼,满满的童真俏丽。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双白白胖胖的小手,稳稳握着钓竿,乌溜溜的眼睛,紧盯水面浮子,腮帮子微鼓着,满是专注憨态。
离她不远地面上,摆一只素白瓷花碗,碗沿描兰草花纹,碗中盛半碗清冽池水,养着三四条刚钓的花鲤,在水中慢悠游弋。
那花碗旁边,惜春坐一张竹椅上,身前架榆木画架,边上放折叠小几,摆一方小砚,浓淡相宜的墨汁,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穿粉色绣花褙子,牙白色百褶裙,挽着随云髻,插一支碧玉簪,说不尽的秀美可爱,拿着一只狼毫小笔,对着碗中画鲤临摹。
虽只是寥寥几笔,线条细腻流畅,鱼鳞层层叠叠,鱼尾灵动柔婉,再添上几笔水纹,那画中的花鲤,竟似从画纸上游出来一般。
……
池边静悄悄的,唯有风吹垂柳的轻响,鱼儿游动的细碎水声,还有惜春笔尖划过画纸的沙沙声。
豆官屏息凝神盯着钓竿,惜春潜心描摹作画,日光透过海棠花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落在二人身上、画纸上、瓷碗中,浸透着闲淡悠远的意趣。
忽听得豆官一声欢呼,脆生生的,打破水榭的宁静:“上钩了!上钩了!”
见那钓竿猛地一沉,线身绷得笔直,豆官只觉掌心一勒,忙攥紧竿子,身子微微后倾。
急声道:“四姑娘快来帮我!是条大鱼!”
惜春听得,忙放下手中狼毫,兴高采烈地起身奔去,伸手便攥住钓竿的另一头,两个小姑娘,憋得小脸通红,一顿死拉硬拽。
只听“哗啦”一声,一条两掌来长的花鲤,被她们拽出水面,通身红黑相间,鳞片亮闪闪的,活蹦乱跳,溅得二人衣摆皆是水珠。
两人都开怀娇笑,豆官将那红黑花鲤捉起,放进白瓷花碗中,鱼儿一入碗,便将瓷碗塞得满满当当。
惜春正在馋嘴年纪,盯着碗中鲜活花鲤,两眼发亮,笑道:“豆官,你瞧这鱼多肥,让厨娘拾掇炖熟了,定是喷香可口。”
豆官一听,噗嗤一笑,说道:“四姑娘,你可就不懂底细了。
别看花鲤生得花里胡哨,模样周正,烧熟不好吃,满是土腥味,鱼肉嚼着柴得慌。
要说好吃,还得是田鲤,土腥味几乎没有,鱼肉软嫩细腻,嚼在嘴里,才叫受用呢。”
惜春生于富贵世家,深居内院,二门不迈,鸡鸭鱼肉皆是盘中餐,不像豆官从小长于市井,五谷鸡鱼,皆知根底。
她听豆官说得详尽,两眼发亮,凑上前说道:“登仙阁底下的小水池里,不就养着七八尾红田鲤。
生得极好的,日光一照,通身红彤彤,竟似燃着小火一般。
三哥哥往日里,还常扯碎了米糕,抛进池子喂它们,我们去那里钓鱼,若是钓上来炖了,保准好吃。”
……
豆官闻言,哎呦一声,说道:“四姑奶奶,可使不得!
我可不敢去那里钓鱼,那些红田鲤不是寻常鱼儿,是妙玉姑娘从牟尼庵带来的。
她同老师太来东府小住,那些田鲤无人照料,生怕被夜猫叼了去,才养在登仙阁的池子里。
晴雯姐姐早警告过我,若是敢去那里祸害,定要揍我的屁股,连她新做的衣裳,再不给我穿呢。”
惜春笑道:“原来是妙玉姐姐的物件,怪不得三哥哥那般宝贝,这般说来,倒真不能乱碰。”
豆官搔了搔鬓角,满脸迷惑,眨着乌溜大眼,问道:“四姑娘,妙玉姑娘的田鲤,怎和三爷宝贝扯上干系,这算什么道理?”
惜春随口便答:“大人的勾当,你们小孩子家,自然不懂。”
豆官听了顿时不服,鼓着腮帮子反驳:“你不过比我大一岁,偏说我是小孩子,你自己不过半斤八两!”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正逗趣拌嘴,笑声不绝,忽听得脚步声轻盈,抬眼望去,见麝月从前头游廊走来。
身姿窈窕,青缎裙裾,随风轻拂,俏脸上含着笑意,步履匆匆,不显慌乱,带着爽利喜气。
惜春住在迎春院中,早和麝月混的极熟,笑着招手:“麝月姐姐,今日怎的这般高兴,莫不是有好事不成?”
麝月快步走上水榭,笑道:“原来是四姑娘,可不是有好事。
三爷的亲兵入城,方才到外院报信,说三爷率军已到德州府,转眼便要回府了……”
…………
惜春一闻此言,顿时喜上眉梢,眉宇间皆是喜色,忙款步迎上前去,豆官亦颠颠跟在身后,乌溜溜杏眼满是期盼。
惜春问道:“麝月姐姐,三哥哥定在何时回府?”
麝月答道:“德州距神京尚有一二日路程,三爷统领着大军行进,比不得单人轻骑迅捷。
估摸后日上午便可入城,前后不过半日辰光,保管姑娘后日定能见到你三哥哥。”
惜春听罢,满心欢喜,笑得眉眼弯弯,麝月说完正事,急着去迎春院里传话。
惜春忙开口道:“麝月姐姐不用急,此刻去二姐姐院里,怕是要空跑一趟。
我出门时,二姐姐去了南坡小院,寻妙玉姐姐对弈。
不如我替你往南坡走一遭,姐姐可往西府去,回禀老太太知道。
横竖二姐姐听闻喜讯,少不得也要去西府传话,这般分派开来,二姐姐不用急着赶趟,倒也省心些。”
麝月笑道:“二姑娘真没白疼你,还是四姑娘想的周到。”
麝月说想惜春挥手,转身往两府连廊小门,去西府传递喜讯。
这边麝月方去,豆官早按捺不住,雀跃得双脚一蹦:三爷总算要回府了。
我也赶回院里报喜去,叫芷芍、晴雯姐姐、龄官都晓得好事。”
话音未落,雀儿一般转身,脚步轻快,顺着柳荫小径,一溜烟去了,霎时没了踪影。
……
伯爵府,南坡小院。
四月春和,惠风送暖,内院草木葱茏,鸟语花香,南坡小院别是一番清疏气象。
院中前院,梅花花苞落尽,缀满一树幽绿,花圃海棠半开,粉瓣凝露,摇曳枝头。
院内曲槛回廊,竹影叠翠,青砖净几纤尘不染,佛前铜鼎细焚云香,青烟绕梁萦幔,衬得院落越发幽静。
唯有院中石案,紫檀棋枰上,黑白相间,明暗相宜,落子轻敲,指罢犹凉,空灵曼妙,令人心澜尽去。
迎春性缓恬淡,不喜纷扰,她与妙玉皆好弈棋,妙玉师傅在府中小住,她常来南坡对弈闲谈,两人倒也颇为投契。
二人方才落子过半,黛玉、探春、湘云、岫烟等姊妹,皆坐一旁观战,芷芍却坐妙玉身边,嫣然不语,看着师姐落子。
迎春秉性平和,落子温厚,不喜强攻狠取,棋路绵柔内敛,不求胜算骄人,只求稳扎稳打,无过无失,静待胜局时机。
妙玉心藏清傲,棋风亦如其性,落子清峻凌厉,看似疏淡闲散,实则步步藏机,着着设伏,进退有度,锋芒暗藏胜算。
众姊妹各随本性观棋黛玉眉尖微蹙,目光清亮,细看棋路疏密得失,暗辨黑白攻守胜败,默然不语,心中一片清明。
探春眉宇间英气媚然,紧盯棋枰黑白局势,暗自推演攻防之法,笃算谁胜谁败,难免跃跃欲试,精明干练,天性使然。
史湘云爽朗阔达,不耐久坐,立在棋枰近旁,明眸闪闪,强自按捺指点输赢,握拳颔首,喜忧于色,一派的天真烂漫。
岫烟性情淡泊,襟怀旷达,立在芷芍身侧,观棋不问胜负,只取此间清趣,神色宁静,意态专注,俏脸抿出两轮梨涡。
待黑子最后落枰迎春微笑取棋,妙玉笑道:“大小姐棋力见长,这局是我输了。”
……
妙玉话音方落,忽闻院门口,一阵脆生生笑语,似檐角风铃轻摇,清亮悦耳之极。
见惜春半张粉脸探了进来,眉梢眼角皆含着喜气脆声说道:“原来姐姐们都在这里,二姐姐,我可来给你报喜哩。”
说罢,像只轻盈的彩蝶,一窜而入,裙摆扫过阶前新绿,几步便奔到迎春身侧,挨着她肩头歪了歪。
迎春见她这般毛躁,嗔怪道:“你这小丫头,越发没规矩,里头供着菩萨,怎可大呼小叫。
小姑娘家家的,好有什么喜讯,你倒讲来听听。”语气里虽有嗔怪,眼底却漾着柔光,满是疼惜之意。
惜春笑道:“方才,三哥哥的亲兵入府,说他已到德州地界,后日便入城回府,二姐姐,你说这算不算天大喜讯?”
迎春闻言,心头惊喜,说道:“你这小丫头,可不许哄我,不然可再不理你了。”
惜春笑道:“三哥哥的大事,我怎敢拿来戏耍姐姐,本是麝月来传话,被我抢了彩头,二姐姐听了喜讯,拿什么好东西赏我?”
说罢,便把小手伸到迎春面前,一脸的俏皮伶俐。
迎春在她小手上轻轻一拍,笑道:“算你立了一功,如今手头没好物件,回头再赏你便是。”
妙玉,听闻贾琮回京,心中一阵欢喜,说道:“玉章靖边安邦,今得凯旋,乃贾府之喜。
大小姐若有俗务需忙,尽可先去,待得闲暇,咱们再续局不迟。”
惜春平日里见妙玉,皆是一身素衣,神色肃然,不苟言笑。
如今见她颊生笑靥,眉眼含春,犹如寒梅缀雪,恰是奇花初绽,格外清艳动人,不由得看呆了。
下意识脱口道:“哇,妙玉姐姐,你平日里总不笑,原来笑起来这般好看!”
这话一出,姊妹们皆忍俊不禁,低低笑了起来。
迎春心中却是一紧,四妹妹言语无忌,妙玉是出家修行之人,最忌旁人夸赞颜色,这般话语,恐惹她不快。
她忙拿眼去瞧,见妙玉听了这话,俏脸泛起一抹红晕,似桃花绽放,晕染开来,清冷眉眼,凭生几许娇柔。
脸上笑容未减,眼底无半分愠怒,迎春心中微有诧异,暗觉妙玉有些异样。
探春性子机敏爽利,在惜春颊上轻拧一把,柔滑细嫩,很是称手。
笑道:“四妹妹倒有眼力,知道妙玉姐姐好看,这小嘴也越发甜了。”
她语气爽朗,动作亲昵,瞬间解去些许微妙,将妙玉微生羞赧,瞬间化为无形……
……
荣国府内院,游廊曲折逶迤,暖风穿廊而过,携着沁人花香,拂动廊下悬的素色纱帘,簌簌作响。
麝月身姿爽利,步履轻捷,穿廊过院,掠过廊下斑驳春光,只那脚步所向,却非荣庆堂路径。
她虽得了惜春主意,奉来西府传递喜讯,但她是精细之人,做事通透练达。
惜春虽然聪慧,终究是个小姑娘,未谙世事,不通世故,麝月不敢一味偏听。
她虽遵惜春吩咐来西府却不肯径直去荣庆堂传信,反倒拿定主意,先往王熙凤院里去。
当初她是宝玉的丫鬟,却被王夫人撵了出去,还把她送给秦勇做媳妇,几乎要逼得上吊。
幸得王熙凤推波助澜,让她得脱窘境,逃脱大难,顺当做了迎春的丫鬟。
这份人情,麝月记在心底,未曾半分忘却。
再者,她终究是个丫鬟,荣庆堂乃内院中枢,老太太安荣之所,她一个东府丫鬟,径直入内传报喜讯,礼数上有些牵强。
惜春身为府中小姐,前去传信,顺理成章,她若冒失前去,却有些不妥。
二奶奶是西府当家奶奶,料理府中一应家务,将喜讯传告于她,让她去荣庆堂回禀,更加顺理成章,自己没必要出风头。
况且长房太太追封,祠堂里刚歇了十日护灵礼数,平儿与五儿已回二奶奶院里掌事。
她们两个是三爷屋里人,如今三爷凯旋,天大的喜事,理当先让她们知晓,才是人情常理,也是同处一府的情分。
麝月一边思忖,脚步愈发轻快,那游廊的尽头,便是凤姐院的朱漆角门,门旁海棠开得正盛,映着人眉眼清亮。
待她入了院门,刚到堂屋门前,丫鬟便往里传话,进门后见凤姐、五儿、平儿俱在,人倒也齐全。
王熙凤笑道:“原来是麝月妹妹,今日你倒清闲,有空到我这里逛。”
麝月笑道:“我也想来奶奶院里说话,只是东府琐事料理,一时脱不开身子,今日到奶奶这里,却是来报喜的。
方才三爷的亲兵来传信,三爷已到了德州府,后日便能入城归府,三爷这回军功卓绝,必定是满城瞩目。
到时少不得亲友拜谒,迎来送往,东府得了消息,自然先来告知奶奶,奶奶掌家处事,里外也好早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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