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荣华映门庭
荣国府,荣庆堂。
四月仲春,日暖风柔,堂口的红锦暖帘,换成了湘竹软帘。
竹篾半透遮掩,将堂外春光,微漏进几分,光线明澈,却不燥烈,衬的堂中器物,愈发温润雅致。
北墙设紫檀雕花罗汉榻,铺杏色绒毡,半旧青缎锦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贾母倚着引枕,歪着软榻上。
榻旁摆着梨花圈凳,薛姨妈侧身而坐,穿藕荷色绫袄,神情温和雍容,却难掩一丝黯然,正陪贾母闲话。
宝钗和宝琴在旁陪坐,元春伴着她们喝茶细语,宝钗脸有倦容,神情几分憔悴,似乎昨夜未能安眠。
…………
贾母说道:“我听凤丫头唠叨,说你家哥儿昨日已启程,你们娘几个还送出城外。
那孩子也是可怜劲儿的,糊里糊涂被外人坑骗,落下这么大一场官司。
人有旦夕祸福,世事难料,我的琏儿也是这般命数,谁又能掐算得准呢。
琮哥儿不在府中,原该叫宝玉去送一送,他们原是嫡亲表兄弟,于情于理都该去。
只是宝玉如今入监读书,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连我都好几日见不到面,顾不到礼数周全,,姨太太可别介意。”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哪里的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蟠儿自己闹出这等祸事,我们做娘做姊妹的,送他走是本分。
宝玉是正经读书,求上进的时候,将来要进学做官的,哪能让他送这趟路,没的沾了不吉利,坏了他的运程。”
贾母听了,摆了摆手,说道:“姨太太这话外道了,一家子骨肉,哪有什么吉利不吉利,亲戚之间,顺逆起落,皆是常事。
琮哥儿文武双全,官爵隆重,那是他的能为与命数,我虽上了年纪,却还没老糊涂,可不敢指望,每个子弟都像他那般。
这终究是贪心妄想,家里能有一个撑得起门户的,便已是祖宗保佑了。
宝玉能不能进学做官,终究看他的命数时运,强求不得。
我近来听说,宝玉媳妇瞧着颇有气象,虽是妇道人家,却也读了满腹诗书,还常督促宝玉读书。
大丫头,你每日往来东院,可有这等事?”
……
元春笑道:“老太太说的没错,老爷南下之前,曾跟我提过几次,说宝玉媳妇饱读诗书,精通圣贤经义,见识很是不俗。
老爷还特意嘱咐她,多督促宝玉用心读书,能得老爷这般推崇,宝玉媳妇确不简单。
得亏生了女儿身,,不然凭她的学问,,也是个能金榜题名的。
上月宝玉月考的文章,便被宝玉媳妇细细点评,逼着宝玉重新作了几篇。
刚巧我去宝玉院里走动,瞧见那张点评文稿,上头的评语,字字有理,真知灼见,当真不俗。
女儿家读书到这般地步,没有出众的心智毅力,是万万做不到的。
宝玉虽读了这些年书,比起他媳妇来,可是差了一截,这也是宝玉的福气。”
薛姨妈听了这话,心中不仅泛起古怪,面上却笑道:“这倒难得的,宝玉可娶了个女先生回来。
原有姐夫教导他读书,如今姐夫南下为官,又有媳妇在旁帮衬督促,可见他读书是有气象的,将来必定能有所成。”
……
贾母听这些好话,只是笑过就算,并未太放在心上,她深知宝玉性子,能否上进,终究要看他自己,旁人怎么督促,都是闲话。
元春听了薛姨妈的话,心底却泛起苦笑,只碍于众人在场,半点不敢显露。
弟弟前番因内宅妄言,触怒了当今圣上,宗人府下文砭斥,前程已毁了大半。
加之他素来懒散纨绔,读书半点不入心,便有旁人督促,进学尚且不易,更别说入仕为官,那更是没影的事。
宝玉媳妇虽满腹经纶,于旁人而言,是难得的相夫教子之相,可于弟弟宝玉来说,未必是什么美事。
她每日往来东路院,近来听闻些闲言碎语,似乎小夫妻成亲之后,相处得并不融洽。
虽没有什么大的话柄,可按着常理揣测,也不算奇怪。
弟弟性子顽劣,终日闲散,虽与琮弟同岁,却至今一事无成。
弟媳妇那般有才器,闺阁之中也是少见的,言语性子又极利索,难免有望夫成龙的心思,瞧不上弟弟,也在情理之中。
元春虽有几分担忧,可即便身为长姐,却在闺阁之中,弟弟夫妻的私事,哪是她能随意多嘴的。
一旁的宝钗与宝琴,听着众人谈论宝玉媳妇,也都各自莞尔。
自长房太太追封,姊妹们在祠堂护灵,她们与宝玉媳妇,曾有过几次碰面言语,果是个伶俐爽利之人,说话做事皆有章法。
倒真没想到,还这般锦绣心肠,是个有才学的女子。
……
正当堂中众人各怀心思,忽听堂外小丫鬟禀道:“二太太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湘妃竹暖帘被掀开,王夫人脸上带着笑意,款款走了进来。
近来两月,贾琮出征在外,王夫人来西府走动,变得愈发勤了,几乎每日都来露面。
但凡王熙凤不在堂中,倒也凭着巧言周到,哄得贾母十分欢喜。
王夫人入堂见过贾母,又瞥见薛姨妈也在,目光随意扫过。
笑道:“妹妹往日出门,都是带着同贵,留同喜在家管事,今日怎换了模样,反带了同喜在身边?”
这话原是她随口一提,因她清楚薛姨妈习性,不过为寒暄凑趣,随口言语罢了。
薛姨妈闻言,脸上笑意淡了些,说道:“姐姐有所不知,昨日送蟠儿出城,押解的两个衙差,得了大理寺的交待,倒也还算和气。
我已让人打点过,他们能多照拂一二,让蟠儿路上少吃些苦头。
我还挑了一对家生老仆,三十多岁的夫妇,让他们跟着蟠儿,一路同去全州,到了地方,也好帮着归置照料。
他们的小儿子,我提拔到铺子做二掌柜,他们去全州也安心些。
说到此处,薛姨妈叹口气,续道:“多亏凤丫头提醒我,我那丫头同贵,模样周正,性子本分老实,做事里外都利索。
她是我多年调教的,我和她细细说过,把她指给了蟠儿,让她跟着去全州伺候。
蟠儿这一去,便是十年光景,早些养下子嗣,传下血脉,才是最要紧事,所以今日姐姐才没见到同贵。”
……
贾母闻言,神色一正,说道:“姨太太,你这可真做了件明白事。
家里的小子,难免生出些波折,这都是防不住的。
我的琏儿,原是大房长孙,风光的大家公子,不也冷不丁落了难,这些是非波折,暂且不提也罢。
咱们这等人家,子孙后代,血脉传承,才是头等大事,也不用计较嫡庶之分,只要子孙争气,那便是好的。
远的暂且不说,你瞧瞧琮哥儿的气象,便知这话有道理……”
…………
贾母这一番话,虽语气温和,却未说尽深意,可薛姨妈、元春、宝钗等精明通透之人,哪有听不明白的。
贾母不外乎是暗指,贾琮原也是庶出之子,却能文武双全,官爵加身,成了贾家顶门梁柱,所以嫡庶之分,原不必看得过重。
元春自幼在贾母身边教养,最深知老太太的脾性,出身世家大族,做了一辈子当家主母,嫡庶之念原是极重的。
对府中庶出子弟,虽不至于苛待,却始终隔着一层。
也是琮弟天纵奇才,异军突起,文武绝胜,仕途荣耀,老太太心中的嫡庶之念,才稍稍松动了些。
老太太今日对姨妈说出这般话,已是打破往日执拗,实属不易。
元春思绪起伏,世家子弟,本来就该,先论才德,再论嫡庶,才是兴家旺族之道。
便是皇家继统,也非唯嫡长而论,当今圣上,不也并非嫡出吗……
元春少年离府,入宫十年,多经磨砺,心智见识,早不同寻常内宅女子,心中有这般念想,倒也不算稀奇。
可王夫人听了贾母这话,却如被针扎一般,心口火燎燎的不自在,满腹不快,郁积在胸。
在她看来,贾母是国公诰命,贾家架海紫金梁,一言一行,府中上下,乃至外头亲友,都会看在眼里。
但凡言语不慎,旁人听在心里,见风使舵,攀高附势,什么丑事不会做。
老太太怎能说出,“嫡庶不论”这等糊涂话,若这话传了出去,府中岂不乱了套。
她的宝玉、元春,是正经嫡出一脉,这一番话下来,他们反倒成无关紧要的人。
琮哥儿、二丫头这等庶出偏门,不过是一时走运,得了些功名运势,老太太便另眼相看,当真是迷了心窍!
祖宗传下的家法,难不成都是摆设不成……
王夫人越想越痛,越想越气,她本是王家嫡长女,嫁与贾家袭府嫡子,一辈子最得意,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儿女皆为嫡脉正血。
可偏偏世事弄人,这些庶出子弟,个个崭露头角,爬到了嫡出的头上。
老太太富也贵久了,眼瞧着糊涂了,见琮哥儿体面,心思越发偏了,竟忘了宝玉衔玉而生,才是她最疼的嫡孙。
可王夫人纵有千般不满,万般的真知灼见,眼下薛家亲戚都在,她万不敢驳了贾母脸面。
若是婆媳之间生出嫌隙,往后二房在府中的日子,只会愈发艰难。
她只能打定主意,日后寻个空闲,再慢慢旁敲侧击,好生劝劝老太太。
即便琮哥儿眼下掌家,眼里也要有兄弟长辈,府中规矩章法,总不能胡来,他虽发达了,扶持子弟,便是家主之责……
……
这边王夫人暗自憋闷,那边薛姨妈却满心熨帖。
儿子薛蟠落了罪名,流配全州十年,薛姨妈心中惶恐不安,贾母这一番开解,让她听得很是入耳。
儿子虽然坏了名声,总算还能亡羊补牢,只要薛家大房血脉不绝自己将来也有脸见祖宗。
堂中各人,心思迥异,忽听门外丫鬟说到:“二奶奶来了!”
那湘妃竹暖帘,被人猛地掀开,王熙凤一身石榴红撒花褙子,鬓边赤金海棠簪,光华烁烁,满脸喜气,风风火火,快步入堂。
王夫人本就心中不自在,见了王熙凤这副张扬模样,心口愈发膈应。
这惹是生非的、怎不分场合,哪热闹哪里凑,实在叫人碍眼。
王熙凤径直入中堂,顾不上与薛姨妈、王夫人寒暄,几步便奔到罗汉榻前,笑道:“老太太,大喜!
方才,琮兄弟派亲兵回府传信,他已领军到了德州,离神京就几百里路,后日便入京回府,家里又要热闹起来咯!”
贾母满脸喜色,笑道:“武勋之家,子弟出征,平安归来便是天大的喜事,再好不过了。”
……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五儿识文断字,昨日她跟我说,邸报上都印着,琮兄弟立下天大军功,一战便斩了四万鞑子!
上回他去辽东出征,不过斩了几千女真人,朝廷便封了伯爵,这回立了这么大的功,还不得封个侯爵。
琮兄弟才多大年纪,便能有这般体面,那可真不得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中很是不屑,凤丫头大字不识几个,像个没见识的村妇!
侯爵这般金贵的爵禄,又不是地里长的白菜,凭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胡乱拱一堆。
前几日大丫头便说过,琮哥儿虽立了些战功,终究年纪尚轻,军资浅薄,赐园赐宅都是有的,封侯爵却是极难!
大丫头在宫中十年,见过大世面的,凤丫头还能比她有见识,简直是痴心妄想!
却听贾母摆了摆手,笑道:“你口气倒不小,这侯爵可真是金贵得很,太平年头里,侯爵便算到了顶,哪是说封就封的。
不过老太爷一辈子领兵,我多少也听着些见闻,上回邸报上印的,琮哥儿这回的军功,的确是了不起。”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不管琮兄弟能不能做侯爷,这回的大体面,那是绝对少不了的。
您老就瞧好了,只要琮兄弟一回府,咱们府里都不用下帖子。
四王八公老亲,各部文勋官员,肯定要踏破咱家门槛,合伙上门道贺,可比办喜事还要热闹十分。”
王熙凤喜气洋洋,笑声朗朗,活像只得意的花喜鹊,满室都被她烘得热闹。
贾母一时没回过神,听她说的喜气,乐得哈哈大笑,连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一旁的宝钗,却是个精明人,听出王熙凤不怀好意,差点笑出声来,忙端起桌上茶盏,往小嘴里灌差,掩饰脸上笑意。
王夫人听着王熙凤的话,只觉被刀割火燎一般,气得双手微微发抖,连手中的念珠,都差点滑落。
可她终究强自忍下来,半点不敢发作,若是此刻动怒,岂不是不打自招,愈发丢了脸面。
再者,她要借常来西府,奉承笼络贾母,万不敢与王熙凤撕破脸,不然西府的门都难进了。
正当王夫人心中憋闷,忽听堂外步声急促,林之孝家的入堂。
说道:“老太太,史家三太太来了,刚进了二门,说是来给老太太道喜的。”
……
贾母笑道:“竟还有喜事,快些请进来,打发人往东府去,把云丫头唤来,叫她来见见婶婶。”
下人领命,轻悄退去,帘栊轻晃,又归静谧。
不过片刻功夫,听廊下环佩叮当,香风浅浅,忠靖侯李氏款步而入。
身着沉香色织金褙子,发髻梳得齐整,簪赤金衔珠扁方,满面和煦喜色。
她向行礼已毕,笑道:“姑太太,多日不见,气色愈发的好了,今日过府,向你老报喜了。”
贾母笑道:“不知喜从何来?”
李氏话语热络:“自然是琮哥儿的喜事,府中一众孙辈,哪个比上琮哥儿本事,三天两头出光彩,除了他再没别人了。
不单只在贾家,放眼咱们金陵四大家,子弟或耽于安乐,或囿于书斋,似他这般文武卓绝,无双无对,再无第二人了。”
这话落在王夫人耳中,心底暗自鄙夷,史家三太太好歹是侯府夫人,怎的眼窝子这般浅。
不过一场胜仗,便巴巴亲自登门,一味吹捧巴结,她怎么都不要脸面的。
行军打仗,是武将本分,打赢理所应当,若是战败,朝廷可要斩首问罪。
琮哥儿行事,历来张扬浮夸,不过是有些运势,说的天上有地上无,都是这些人趋炎附势,一味奉承抬举,恨不得夸破天一窟窿
什么四大家第一,什么无双无对,分明是胡吹大气。
我的宝玉衔玉而生,生来便带祥瑞之兆,他们竟都忘了,如今入监苦读,潜心向学,等以后进学做官,再说那个最得意不迟……
……
此时,堂外传来轻柔履声,伴着笑语浅浅,迎春、黛玉、探春、湘云等姊妹,掀了帘入堂,风中蕴着幽香细细。
迎春本要来给贾母报喜,恰巧来了史家亲眷,一众姊妹便结伴同行,同来荣庆堂。
姊妹们方跨入堂中,便听李氏笑道:“今日早朝后,圣上便召老爷入宫,说伐蒙大军这一二日,必能回京复命。
又说此战大周完胜,平远候领兵有方,琮哥儿建功殊勋,朝廷应以褒奖,以彰军民士气。
待大军抵达东城郊外,让老爷和兵部顾尚书,领一千五军营仪仗骑兵六部衙门官员,出城十里迎候。
这般规制,这般仪仗,何等煊赫体面神京城多少年头,没出这么大阵仗,到时必定全城轰动。
梁督师虽为主帅,但此次伐蒙战事,琮哥儿却是首功,这偌大的体面,可有大半都冲琮哥儿。
这还不是天下喜事,嫡孙出色,门庭荣耀,姑太太可真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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