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国事隐奸佞
荣国府,荣庆堂。
春风穿帘,茶烟袅袅,檐外海棠落英沾阶,廊下雀笼鸟啼,衬得堂中欢意愈浓。
贾母听李氏这番言语,脸上笑意顿时盛了几分,眉眼皆舒,笑道:“尚书侯爷亲领仪仗,六部官员联袂出迎。
这般盛景,戏文里虽有唱过,我小时也听老人提及,却从未亲见。
咱们武勋之家,能得这般际遇,便是天大体面,便是宝玉祖父在世时,也未有过这般荣光,果真是桩大喜事!”
贾母一语落地,堂中漾起融融喜气,满室皆欢。
黛玉眉梢染着喜气,眉眼添了几分鲜活,迎春性子温婉,眼底满是欣慰,探春英气爽利,眸中闪光,难掩赞叹。
宝钗端坐一旁,唇角噙着笑意,眼底却多了茫然。宝琴明眸闪亮,眼神满是赞叹,情态灵动可人。
薛姨妈更笑向贾母道喜,语气温切,满是艳羡,溢于言表。
……
唯有王夫人,垂着眼帘,指尖死攥腕间念珠,,指节都泛了白,面上装作恬淡无波,心底似吞了苍蝇,,恶心难耐。
满腔翻涌狭隘怨怼,李氏话中那句“嫡孙”,格外刺耳,字字如针,扎得她心口生疼。
什么时候,东府那庶出小子,也配被人堂而皇称作“嫡孙”,那她的宝玉,正儿八经嫡出,又算个什么?
王夫人心中狂怒,这些人半点骨气都没有,个个趋炎附势,捧高踩低,好生下作嘴脸。
见琮哥儿得了体面,占了风光,便厚颜无耻地吹捧,嫡庶尊卑都抛诸脑后,人心当真败坏透了!
可纵有千般不满,万般怨怼,王夫人也不敢当面嚷出半句。
那贾琮的生母,一个下贱烟花女子,竟得朝廷两次追封,府中除了老太太,再没哪个女人有这般风头。
如今众口铄金,黑白颠倒,尊卑混淆,王夫人心中悲愤,却也无可奈何。
……
她终究是有几分阅历的,不比宝玉言语轻率,不知轻重,内宅几句闲言碎语,便惹来宗人府一顿整治。
此事让王夫人心有余悸,内宅之中不敢胡言,且她心中更始终存疑。
那次宝玉因几句闲话,被宗人府一番砭斥,多半是贾琮与王熙凤使坏,暗中将私语传扬出去,才引来这场风波。
若非如此,内宅私谈,怎轻易传到宗人府……
这些人见琮哥儿占了家业,得了圣宠,这般卑躬屈膝,烂坏了心肠,好一副下作嘴脸。
可她只能压下满心怨毒,生怕祸从口出,给自己招来无端冤屈。
……
这边王夫人暗自憋闷,那边史湘云按捺不住欢喜。
她本就性子爽朗,心直口快,闻三哥哥这般光彩体面,脸上满是欢喜得意。
突然想到前几日话茬,当初元春并没接话,她也是说过就忘,如今又重新想起,
雀跃问道:“婶婶,上回三哥哥在辽东平定女真,便封了伯爵之位。
这回打败蒙古鞑子,军功比上回厉害多了,是不是也能晋爵,能不能也做侯爷呀?”
湘云性子爽利,问话直白热切,毫无忸怩,史家出了两位侯爷,是大有体面之事,湘云从小耳濡目染,巴不得贾琮也晋侯爵。
这有些孩气话语,堂中众人听了,都忍俊不禁,连贾母也被逗得笑出声。
李氏笑道:“这可是大事,妇道人家哪里说的准。不过伐蒙乃国战,朝廷向来厚赏军功,从不亏待有功之臣。
你三叔曾跟我说过,琮哥儿收复宣府失地,形同拓土开疆,军功非比寻常,更不必说他数战连捷,所向披靡。
我倒觉得他能晋爵,多半是不会错了。”
史湘云听了这话,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心满意足,娇憨之态,灿灿靓目。
李氏对贾母笑道:“姑太太,依我之见,琮哥儿此番若是晋爵,凭着这般耀眼军功,多半能晋侯爵。
如今是太平盛世,侯爵之位,不弱立国公爵,若是真能成事,贾家便风光一时无二。
满神京的勋贵高门,再没有哪家,能比得上贾家的体面荣光!”
……
堂外春风依旧,吹得帘栊轻晃,压不住贾母满心欢喜,史湘云雀跃不已,满脸期待。
李氏这一番话,将堂中欢愉,推至顶峰。
前几日姊妹们园中谈论,提及封爵之事,不过闺阁闲言,未有定论。
元春又素来审慎,谈及封侯之望,言语间多有保留,不肯轻下断言,姊妹们心悬,未能落定。
李氏一语点破,句句笃定,将这悬而未决,瞬间拨得明朗透亮。
不说黛玉、探春等姊妹,听得眉眼生辉,满心欢喜。
便是贾母心底也笃定大半,当家孙子这趟出征,,必是能得大风光,受大褒奖的。
她之所以这般笃定,因李氏非寻常勋贵内眷,其夫既是侯爵,又是朝中重臣,天子心腹,随侍君侧,耳聪目明。
史鼎清楚朝廷风向,圣意举动,李氏说出侯爵之语,自有几分定数,贾母如何不信。
王熙凤性子飒爽,爱凑热闹,最喜张扬,见李氏说得笃定,贾母又面露喜色,笑道:“老太太,侯夫人这般说,这事便准没错!
想来再过一两日,琮兄弟班师回府,两府可要热闹了。
我要和二妹妹早些算计,府中又要贺客盈门,宴饮不断,家务琐事,定然极多,早些预备,不至于手忙脚乱。”
……
堂中气氛愈发欢腾,笑语盈盈,唯有王夫人,脸色愈发沉郁,只觉眼前这老的少的,个个趋炎附势嘴脸,看得她心头堵闷,几欲作呕。
朝廷圣旨尚未下达,未有片纸定论,这些人便自说自话、妄自揣测,喜形于色,活脱脱一副蠢态。
半分世家体面都不顾,也不嫌自己丢人现眼!
这府里越来越不像样了,礼数紊乱,尊卑不分,竟由个庶出小子风光,盖过了嫡出的颜面!
也怪不得我的宝玉,厌弃追名逐利的禄蠹,不喜虚浮虚荣的场面,如今看来,倒真有些道理。
这般乌烟瘴气,捧高踩低,但凡是个清净人,怎不心生厌弃。
但她即便满腔怨毒,只能强压怒火,装作淡然无事,生怕一时冲动,说了真话,落人口实……
……
贾母对李氏笑道:“你虽带了喜讯来,却不知你没来前,我们已得了一桩喜信。
方才,琮哥儿派亲兵回府报讯,眼下已到德州,后日便可班师进京。”
李氏笑道:“那可真是好事,后头几日,我可要多来府上串门,不然错过琮哥儿多少风光荣耀。”
李氏话语热络,逗得贾母愈发开怀,笑道:“日日都来才好,我巴不得热闹些呢。”
众人听了皆欢愉,唯独王夫人对李氏好失望。
觉得她也是正经侯夫人,该有几分世家风骨体面,怎变得这么不要脸,,云里雾里,满口胡话。
明明是没影的事,偏要说的活灵活现,自己决计是不信的……
…………
大周宫城,乾阳殿。
巍峨的宫殿矗立于丹陛之上,殿宇层叠,檐角翘挑如凤翼,覆以碧色琉璃,日光斜照之下,焕出莹润清光,似浸了千年风华。
殿内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映着殿顶悬垂的鎏金宫灯,晕出暖而不燥的光晕,满殿肃静得似凝了霜,连风过窗棂都敛了声息。
值守的太监宫女,皆垂首敛肩,身姿挺立,如案头细瓷塑偶,屏气凝神,呼吸压得匀细,半分不敢喧哗。
殿内静到极致,真个是落针可闻,唯见向阳窗下,那两株珍贵春兰,花苞半绽,素瓣凝香,暗送清芬,为这殿宇添几分活气慧韵。
御案两侧,各立一只衔香金鹤鼎,鹤喙尖尖,喷吐着乳白龙涎香雾,丝丝缕缕,缭绕轻飏,沁入心脾,却驱不散殿中那股帝王孤寒。
嘉昭帝端坐御案后,一如往日,批阅奏章,偶或抬手,示意郭霖取来案牍,细细参阅,为朱批寻得依据。
遇悬而难决之事,便缓缓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发出极轻窸窣声。
梳理千头万绪,待思路澄澈,再重归案前,执朱笔批红,一笔一划,皆含慎重。
……
自早朝散后,这般理政时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有停歇。
岁月不饶人,帝颜依旧端严,两鬓已染星霜,霜色月复一月,如寒雪覆枝,半点由不得人遏制,悄无声息,更添孤峭。
乾阳殿何等恢弘华丽,一器一物,金尊玉贵,龙纹遍饰,处处彰显九五之尊皇威赫赫,君临天下无上荣光。
可这荣光背后,藏着的却是,常人难以窥见的高处不胜寒。
千钧重担压于肩头,万民生计系于一身,虽有内阁智囊,亦有六部文勋,欲做明君,殚精竭虑,怎也免不去的……
……
正当嘉昭帝翻阅奏章,眉头微蹙,凝神深思,忽闻殿外步声响起,值守太监袁竞躬身入殿。
低声禀道:“启禀圣上,兵部尚书顾延魁宫外求见,言有北征军回程军报,特来启奏圣上。”
嘉昭帝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亮色,说道:“宣他觐见。”
不多时,顾延魁稳步入殿,行过君臣大礼,说道:“启禀圣上,北征军发来军报,兵马已至德州,后日午时,可抵达神京东郊十里。”
嘉昭帝闻言,脸上终是绽开一抹笑意,说道:“甚好。按朕旨意,你与忠靖侯打理迎军之事。
五军仪仗营,六部迎军官员,镇安府、祈年府一应人等,调拨协同之事,皆由你二人负责。
切记,不可简慢了迎军排场,朕要让神京官民,让天下百姓,亲眼瞧瞧大周雄师赫赫军威!”
顾延魁恭声说道:“臣谨遵圣旨,必尽心竭力,不负圣上所托,”
言罢,继续道:“圣上,军报之中,除上报北征军回程之期,威远伯另有附言奏上。
威远伯收复宣府镇时,生擒城中残蒙千户陈三合,此人为大周叛将,原是宣府军巡城校尉。
此人狼子野心,私通残蒙,趁夜打开宣府南门,与蒙军里应外合,致使宣府失陷,实乃罪魁祸首之一。
正因这般投敌之功,被安达汗封为奥鲁千户,威远伯将其押回神京,听候圣裁。”
嘉昭帝闻言,笑意瞬间敛去,眉宇间陡生怒色斥道:“数典忘祖之辈、叛国求荣之徒,留他何用!
何必劳师动众,千里押回神京,徒耗粮食,该就地处死,五马分尸,以儆效尤!”
顾延魁见状,躬身禀道:“启禀圣上,威远伯将此人押回神京,并非无的放矢,实乃另有深意。
此人生母,是大同孙家偏房庶女,陈三合是大同孙家外亲,是叛将孙占英远房外甥。
孙占英出关投敌,陈三合表面上安分守己,实则隐忍不发,或孙占英沆瀣一气,暗通款曲。
据威远伯初步查证,陈三合此次投敌献城,绝非一己之力,与孙占英有千丝万缕的干系。
孙家乃大同边军世袭之户,在九边经营数代,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潜藏势力不容小觑。
威远伯率军北上之时,多番机缘巧合,发现残蒙掀起战端,与大同孙家深有牵扯。”
“故而,威远伯才将陈三合押回神京,严加审讯,刨根问底,查清其中隐秘,揪出幕后黑手,扫平九边隐患,以安北疆边事……”
……
嘉昭帝听此一言,面上那层杀气怒意,顿时敛了,眉峰微蹙,神色沉了几分。
缓缓说道:“郭霖,去取军囤泄密案文牍供状,朕要调阅细看。”
乾阳宫是嘉昭帝理政之地,内里建有一座文牍库,凡朝中要紧政务,特异奏章案底,皆有小太监誊抄了副本,妥帖收存。
以便皇帝随时翻阅参详,对重要政务备查处置。
过去稍许,郭霖便捧一卷厚实案牍,躬身趋至御案前,双手奉至御前。
嘉昭帝伸手接过,缓缓展开,仔细翻阅,他每日批阅文牍,数量很是惊人,哪能桩桩件件都记心上。
只是那些要紧政务,都能记住大概脉络,其中具体细节,免不了按图索骥翻查。
翻得几页,嘉昭帝的手指顿住,目光凝在一页供状之上,眸色深了些。
说道:“大理寺侦缉军囤泄密案,据主犯段春江供称,他从陈瑞昌口中探得军囤线索,便传递给一个唤作孙大力的人。
由孙大力调派人手,潜出京城,寻找军囤所在。
段春江供词里说,这孙大力便是大同孙家人,只是孙大力这般行事,是不是受孙占英指使,他却并不知悉。
依常理揣度,孙占英怕脱不了干系。
大周虽击败残蒙三部,但若战事孽生,与大周叛将深有牵连,且孙家在大同潜势不小。
斩草不除根,对大周九边安定,隐祸不少。
贾琮的推断,绝非空穴来风,怪不得他会千里迢迢,将这个陈三合押解回京,原是因这桩公案。”
……
嘉昭帝说道:“郭霖,传朕旨意,传大理寺卿韦观繇,速速入宫觐见!”
顾延魁听天子发令,言辞急促,心中微微一凛,他知道贾琮不仅是领军奇才,更有稽案探秘之能。
曾两下江南,屡破大案,朝野震惊,贾琮的探案之能,比起领兵战胜,并不会逊色多少。
以他的眼光触觉,一旦察觉蛛丝马迹,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时间过去二刻钟,殿外才传来脚步声,大理寺卿韦观繇,匆匆入殿,向皇帝行礼待命。
嘉昭帝将手中军报,让郭霖交韦观繇浏览,问道:“韦爱卿,军囤泄密案是大理寺主审,你清楚事情根由来由。
军报所提陈三合之事,与军囤泄密案之间,似乎隐有关联,你精通侦缉之法,以为如何?”
韦观繇稍许思索,回答:“启禀圣上,军囤泄密案,军镇宣府失陷,表面上看为两件事,似乎没有直接干连。
但是涉及两事之人,孙大立和陈三合,皆属大同孙家亲脉,以臣侦缉任事经验,这绝不会是一种巧合……”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34616/3647256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