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赐亲隐嶙峋
荣国府,内院游廊。
廊柱朱红漆色鲜亮,廊下不远处,建有半亩荷池,风过处,翠叶轻摇,别有风致。
荷池畔种满虞美人与鸢尾,嫣红粉紫,缀着露水,愈显仲春的明媚鲜活。
池边垂柳依依,风拂柳丝,扫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莺啼燕语,自花木深处传来,清脆婉转。
本该一派清和惬意景象,可那游廊之上,气氛却凝滞如冰,沉得令人寒蝉若噤,连周遭鸟语花香,都被压得淡了几分。
宝玉立在廊下,气得面皮不住抽搐,圆润脸颊涨得通红,似炉上翻烤的馕饼,连耳根子都泛着赤紫。
嘴唇哆嗦,声音发颤,强撑几分底气,高声辩驳:“简直岂有此理!我怎就成了外男。
我是宝玉,自小在西府长大,庭前阶后,哪一寸地方我不曾踏过。
我不过为尽孝道,才搬去东路院,怎就成了外人。
今日来给老太太见礼,顺道见一见世家同辈姊妹,何错之有?
贾琮能做的事,为何到了我这里,便成大逆不道,姐姐这般刻薄,将我贬得一文不值,说得太过不堪了!”
他急得言辞不清,手足无措,眼底满是委屈愤懑,似受了天大冤屈,可眉宇间的轻浮骄纵,让这委屈显得虚伪。
夏姑娘见他气得抽搐,语无伦次,心中乐不可支,嘴角压着笑意,眼底却掠过几分遗憾。
这下流色胚,倒真是耐作践,这般气急攻心,竟还能撑着喘气,不曾气晕过去,还敢跟自己顶嘴。
再听他口中那番歪理,夏姑娘心中愈发鄙夷,说他强词夺理,都是抬举他了,这般浑话也能说得理直气壮。
虚情好色的下作玩意儿,竟还敢把“孝道”二字挂在嘴边,真是不知廉耻,也不怕天打雷劈,污了这两个字。
……
一旁随侍的彩云,见宝玉脸色难看至极,气得身子微微发颤,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暗自捏着一把冷汗。
二奶奶嘴锋那般锐利,若是再多说几句,二爷这般气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闯出大祸。
自己跟在二爷身边,真要闹出事来,第一个遭殃的便是自己。
可让她上前劝阻夏姑娘,她却是半点胆量也无。
二爷新婚之夜惹出是非,奶奶当时闹得惊天动地,袭人为二爷开脱两句,便被奶奶扬手甩了耳光。
自那以后,不仅是袭人,府中丫鬟婆子,谁也不敢在奶奶跟前多嘴。
便是老爷太太,遇上奶奶这般里外通透,手段凌厉的性子,也只得束手无策。
自己这时候多嘴,无异于自寻死路,彩云怎敢去触这霉头,只得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只盼着二爷少说两句,混过这场风波。
……
夏姑娘目光如刀,见宝玉理直气壮的浑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锋芒毕露:“二爷这番道理,可真是半点不通,纯属浑说。
我且来问二爷,琮兄弟与老爷情同父子,他因着孝礼规矩,入东路院拜见老爷。
若他也像二爷这般,借机私入二房内宅,找我喝茶聊天,说些私语,二爷你愿意吗?”
这番话出口,夏姑娘眼底满是揶揄,可心底却不知怎的,噗通一阵乱跳,甚至有些诡异的期待……
宝玉一听这话,脸色愈发通红,心中羞耻之意,竟淡去了大半,继而泛起满腹正气凌然。
拔高声音喝道:“怎么可以如此!贾琮也是饱读诗书,亏他还是进士,还是翰林学士,竟也这般荒唐无耻。
他怎这般不懂规矩,私入二房内宅,还敢与内院女眷私谈,简直是不知廉耻,亏他还是大家公子!”
一旁的彩云听得这话,脸颊涨得通红,羞耻地低下头,二爷这脑子,当真是糊涂透顶,哪是二奶奶的对手。
二奶奶不过打个比方,二爷便自个儿露了丑,他哪是在骂琮三爷,分明是在骂自己。
他是二房外男,却想赖在荣庆堂,窥探大房外客闺阁,难道不是不知廉耻吗……
一旁的双福,听得宝玉这番话,一双大眼瞪得溜圆,满脸不可思议,暗自撇嘴,姑爷这番歪理,亏他能说得出口。
自己做便是天经地义,,旁人做便是不知廉耻,这是什么道理。
姑娘不过打个比方,瞧姑爷这上头的模样,似巴不得琮三爷真做出丑事,他便能理直气壮地嫌弃人家,也不忌讳被戴绿头巾……
傻子都瞧得出来,姑爷远不及琮三爷,自己没本事争气,便暗地嫉恨人家,这般没出息的模样,也怪不得姑娘瞧不上他。
……
夏姑娘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微微失望,她原以为这下流畜生,是真的糊涂不懂理。
如今看来,他并非不懂礼数规矩,只是太过不要脸,一味偏袒放纵自己,下贱到他这等德性,倒真是世间罕见。
他竟敢顶嘴,还敢随口编排琮哥儿,夏姑娘心头怒火上涌,一双纤纤玉手,攥成了小拳头。
先前强压的泼辣性子,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只想上前教训这下等蠢货,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礼义廉耻!
就在此时,游廊尽头,忽传一阵脚步声,步伐轻缓从容,不疾不徐,带着几分闲静雅致。
夏姑娘眼角余光一瞥,瞥见一缕月白绫缎衣角,正有人朝这边来。
她心神转得极快,念头一闪之间,便敛去面上怒火,神色褪出郑重,语气虽仍锐利,却多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正声说道:“二爷这话,大错特错,为何琮兄弟做了,便是荒唐无耻,二爷做了同等之事,便是光明正大。
这岂不是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先圣有云:‘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又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二爷明明知晓规矩礼数,不愿旁人僭越胡为,可偏偏放纵自己,言行不检,不修德身,这般行径,绝非读书人该有的行径……”
宝玉站在原地,听得一头雾水,夏姑娘方才还言辞犀利,锋芒毕露,脸色冰冷如霜,怎转瞬间变了嘴脸.
这满嘴之乎者也,混账禄蠹腐言,听到叫人恶心,她这又闹哪一遭?
一时之间,宝玉忘了辩驳,怔怔地立在那里,神色呆滞,连心中怒火,都被眼前诡异,浇得淡了几分……
…………
唯廊下二人气氛未平,宝玉心中纳闷,正欲开口辩解几句,忽闻前方传来温婉女声,清润沉稳,让他心中着慌。
“宝玉,你又在此逞什么口舌,我虽不知缘故,但弟妹所言,句句在理。”
“她饱读诗书,心有丘壑,劝诫之言,良言苦语,你切莫置若罔闻,静心听进几分,于你唯有裨益,绝无坏处。”
宝玉闻声慌忙抬首,抬眼一瞧,只见贾元春自对面行来,穿月白杭绸春袄,气度娴雅沉静,跟着丫鬟抱琴,竟还跟着麝月。
夏姑娘见元春到来,唇角几分得意浅笑,转瞬便敛得干净,化作一派温婉平和。
方才后方步履虽轻,但她仅凭眼角瞥见那缕月白衣袂,便已笃定来人身份。
迎春等众姊妹在东府闲叙,便要往荣庆堂拜见,行路也不会途经此处。
这西府内院中,能身着上等月白杭绸,这等鲜亮华贵料子,除元春之外,再无旁人。
夏姑娘入府时日尚浅,心中向来拎得清轻重,元春入宫十载,历经宫廷磨砺,眼界见识,不同贾家其他姊妹。
不仅深得贾政倚重,便是宝玉纨绔成性,也最是敬畏这位长姐,且她更是听说,贾琮对这位堂姐,素来亲近敬重,颇为赏识。
无论日后在二房站稳脚跟,还是在贾族落下端庄贤良名声,元春举足轻重之人,万万得罪不得,更不可在她眼前落下话柄。
是以方才远远察觉人影临近,她才骤然收了凌厉言辞,改口规劝宝玉,颇用心思手段。
笑道:“原来是大姐姐,不知姐姐欲往何处走动?”
元春言道:“方才二妹妹遣麝月传话,说她带着蔡、黄两位世家小姐,往荣庆堂拜见老太太,邀我前去堂中闲坐品茶。
倒是你夫妻二人,在此争执,又为了何事?”
……
宝玉最怕元春管教,因贾母与王夫人,向来满心溺爱,事事纵容,唯独这位长姐,性子肃正周全,眼里容不得顽劣糊涂。
元春自幼对宝玉管束,宝玉被她当面问询,骄纵轻狂尽数敛去,臊眉耷目,垂首缩肩,连句响亮话都不敢道出,只垂头不语。
夏姑娘冷眼觑到宝玉模样,不动声色,说到:“方才二姑娘传信,两位外府小姐要拜见老太太。
我依内宅礼数,拉二爷出堂回避,只是二爷心中不愿,想要留在堂中,与外家闺秀相见闲谈。
我们不过拌嘴几句,算不得什么大事,大姐姐不必挂怀。”
夏姑娘寥寥数语,说的轻描淡写,前因后果说的清楚,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
元春听罢,秀眉微微一蹙,暗叹弟弟实在不成器。
前几日国子监月考,宝玉所作时文,文法松散,立意浅显,行文马虎,可见无心向学。
心思都在内宅脂粉之众,一味纨绔贪色,不顾礼数,胡乱厮混光阴,实在太不成器了。
今日入府拜见的外家姑娘,皆是高官勋贵千金,世家大族往来交际,最看重门第礼数,内外之别,分毫不可僭越。
宝玉已成家立业,身为已成亲外男,贸然直面世家闺秀,最易招惹闲言碎语。
何况琮弟身居要职,仕途正顺,最忌讳家中内宅,生出无端是非闲话,沦为旁人笑柄,连累前程声名。
想到此处,元春添了郑重,说道:“宝玉,弟妹所言不差,外府闺阁入堂拜见长辈,你已成家立室,理应早早避嫌退开。
弟妹心思通透,行事稳妥,你如今既是人夫,又要为人父,不可再似年少之时,肆意胡闹。
诸事多听弟妹规劝,安分守己才是正理,我先往荣庆堂陪客,待我闲下来,再寻你说话。”
……
元春见宝玉默然不语,深知他性子纨绔,纵然当面训诫,心中依旧暗自不服,实在有些冥顽不灵。
只是,二位姑娘身世清贵家中与琮弟颇有渊源,姊妹们与之交好往来,互通情谊,家门结势,大宅门里应有之义。
元春不便久留耽搁,草草叮嘱几句,便带丫鬟径直往荣庆堂而去。
宝玉被长姐当面训诫,满心委屈郁结,恰似口嚼黄连,满腹苦楚,无处诉说。
元春身影刚去远,只听夏姑娘语声飘然响起,字字皆是揶揄讥讽:“我劝二爷还是安分消停些好。
如今已成家立业,家中的姐姐妹妹,外府的俊俏闺秀,也该趁早死心才好。
往后少来西府黏缠闲游,少惹是非祸端,少丢颜面出丑,大家落得清净安生……”
宝玉本就满心哀恸憋屈,听闻这番冷言讽语,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周身气血翻涌,身形摇摇欲坠,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彩云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搀扶,奈何宝玉体态痴胖,分量极沉,险些将彩云纤腰肢压弯。
彩云咬牙奋力推扶,险些一同跌倒,挣得满身香汗,才将宝玉扶至廊下,在游廊长凳上坐稳,,自己差点累得断气……
…………
荣国府,荣庆堂。
晴光穿棂而入,洒遍满堂雕梁,堂内茶烟轻扬,满室皆是清和之气。
蔡、黄二位姑娘,俱是世家官宦,养出的毓秀佳人,不止容色清丽,兼家学渊源,满腹文墨,谈吐皆清雅不俗。
黄秀娥性子娴雅温敛举止沉静有度,一言一行,从容端方,进退皆是大家风范,温婉敦厚的性情,最合贾母心意。
蔡三姑娘更是心性灵透,口齿伶俐,言辞爽利,机敏俏皮,一语一言皆惹人欢心,更讨得贾母开怀不已。
贾母见二人品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心中欢喜难掩,言词间满是赞许。
只是欢喜之余,心底暗生怅然惋惜,在老太太眼中,这般官宦名门闺秀,才是宝玉的良人佳偶。
只可惜缘分天定,宝玉终究没有机缘,徒留一腔叹惋。
一众姊妹围坐堂中,烹茶闲话,论诗谈趣,言笑晏晏,满堂气氛融融洽洽。
不觉间日影西移,晴光渐斜,二位姑娘见时辰不早,遂齐齐起身敛衽,向贾母和众姊妹辞行。
众人一同送出荣庆堂,行至东院方作别散去。
一路行来,蔡三小姐兴致未减,拉着史湘云并肩而行,二人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皆是商议明日出城观典之事,诸如车马如何排布,何处相约碰面,哪条街巷宜驻车驻足,何处视野开阔,便于观瞻仪仗盛况。
蔡姑娘滔滔不绝,诸事大小巨细,一一筹划周全,想得面面俱到,熟稔老练,尽显无遗。
一旁黄秀娥与邢岫烟静静随行,听得二人这般周详盘算,不由得微微发怔。
她二人皆深居闺阁,平日极少出门闲游,市井路途,出外诸事,生疏茫然,只静静听着,全然插不上半句言语。
迎春、黛玉、探春几人,皆是心思细腻之人,立在一旁默然听着彼此相视一眼,心底俱是暗自莞尔。
皆知这位蔡姑娘早有全盘打算,此番出城看热闹,俨然是熟门熟路,绝非一时兴起。
便是素来生性爽朗,最爱四处走动的湘云,亦不及蔡姑娘这般通透老练。
湘云自幼常随长辈应酬往来,朝中显贵世家女眷多有相识,往来贾府更是寻常,在外走动阅历,远超府中一众姊妹。
可比起蔡姑娘深谙出外诸事,筹划周全的熟稔模样,依旧差了许多火候。
迎春忆起昔日初次相见之时,蔡姑娘便易钗而弁,一身利落男装,随弟弟登门造访,可见行事不拘俗礼,心性活泼不羁。
便知她行事标新立异,不拘闺阁女儿常态,改换装束,出外闲游,想来也是寻常事。
也难怪对出城行路,市井去处,熟稔精通,事事筹划,妥妥当当……
……
众姊妹一路相送,将蔡、黄二位姑娘,送出内院二门,才各自分头散去。
黛玉携了紫鹃,缓步往小院而去,打算换身轻便衣衫,略歇片刻,便帮迎春料理府务,以备贾琮凯旋归府,阖府也好同贺。
黛玉走出几步,紫鹃还立在原地,望着蔡姑娘远去背影,怔怔凝眸,一时出神。
黛玉不见身后动静,回头唤道:“紫鹃,愣着作甚?随我回房收拾,还有事情要料理,莫耽搁了时辰。”
紫鹃闻声,忙敛心神,敛袖快步跟上。
二人穿梭园中卵石曲径,时值仲春,沿路佳木葱茏,繁英绽蕊,处处莺啼燕语,清风送香。
近处亭榭临池,碧水澄明,锦鳞往来游弋,涟漪轻漾,一派清宁景致。
黛玉满怀欣悦,只因明日贾琮荣归,一腔欢喜之情,恰如满园春色明媚。
她一路徐行,步履悠然,见紫鹃一路垂着头,步履迟滞,眉宇泛着思索,少了往日轻快利落。
黛玉瞧心中纳罕,问道:“你这丫头,低头不语,神思恍惚,怎心不在焉,又在想些什么?”
紫鹃见周遭无人,凑近黛玉身侧,说道:“姑娘,你有没有觉得,蔡姑娘有些奇怪,她怎对明日大军入城,这般雀跃上心?“
大军入城仪仗,寻常女子不过凑个热闹,她却事事筹谋,桩桩周全,有些不同寻常。”
紫鹃一语落罢,黛玉立时停住脚步,恰行至临水杨柳之下。
春风款款拂来,万缕柔丝,依依垂拂,融融和煦的春光,因这一句低语,悄然泛起微妙波澜。
黛玉素来灵慧通透,与紫鹃朝夕相伴,二人心意相通,最是互通心声。
她闻言稍一沉吟,顷刻悟出几分意思,心间微微一敛,问道:“蔡姑娘出身清贵,品貌才情皆是拔尖,性情亦爽朗大方。
你且说说,何处令你觉着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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