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章 朝日涌帝京
伯爵府,迎春院。
迎春的住处,不比荣庆堂巍峨华贵,富丽深阔,里外一派清简雅致。
正是四月仲春,院中风和日暖,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缀枝,堆云叠雪,微风拂过,落英沾袖,暗香浮动。
几竿翠竹,斜倚粉墙,新叶葱茏,疏影婆娑,风过处,叶叶轻响,似含清韵。
堂屋阶前,摆着数盆春兰,翠叶凝露,素蕊吐芳,与墙角几株蔷薇相映,更添几分娇妍。
当初迎春迁居东府,贾琮对长姐住处,颇费了一番心思,选了这处临水院落,房舍宽宏,院落优美,四下花木扶疏,格外幽静雅致。
迎春入住之时,先是惜春伴着起居,之后又住进湘云和岫烟,原本内院房舍颇多,迎春想为她们另设院落。
且岫烟和贾琮定了名分,虽说如今年纪还小,但另立院落,早晚之事,更得方便。
只是湘云和岫烟,都不愿搬走,宁可姊妹一起热闹。
这里不仅是迎春、惜春、邢岫烟、湘云等起居之地,更是姊妹们日常聚会之所。
不说黛玉、探春每日走动,姊妹们聚在一起,说话、喝茶、下棋,日常不在荣庆堂用餐,便在迎春院里合席用饭。
即便宝钗、宝琴姊妹入东府,大都要来这里说话。
堂屋之内,更见精巧,正中悬一幅《空山静林图》,笔墨清逸,意境空远,是前宋名家所作,贾琮按迎春喜好,特意搜罗而来。
画的两侧挂一副对联,用上等紫赯木框裱着,上头写着:闲观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这副对联笔力古拙圆润,隽美洒脱,笔力深湛,映人眼目,却是贾琮亲笔所书,是迎春心爱之物。
当初贾琮写就,迎春曾问出自何处,贾琮方知世事变迁,有些人与事,已湮没无踪……
……
此时堂屋内正热闹,朝西窗棂,软帘半卷,阳光明媚,衬得屋内暖意清和。
不仅迎春、黛玉、探春、邢岫烟、史湘云在堂,另有两位芳龄姑娘在座,俏美婀娜,各有风姿。
左边那位正在妙龄,花信年华,韶光正好,生得眉眼如画,容颜秀美,肤色莹润似雪,明眸秋水横波,亮如点漆。
顾盼之间,清朗无垢,无寻常女儿扭捏腼腆,透着爽朗大气。
满头乌黑柔亮秀发,挽一支精致圆纂,纂上缀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轻晃,流光溢彩。
鬓边斜簪两朵珠花,莹润饱满,更添俏丽鲜嫩,眉眼尽是灵秀,正是蔡三小姐玉英。
右边那位姑娘,与蔡姑娘年纪相仿,神韵截然不同,少了蔡姑娘的俏丽明朗,多了几分温雅内敛。
亦生得花容月貌,娇美端庄,粉面莹润,眉如远黛,眼似凝星,自带一股温婉之气。
头上挽着随云髻,鬓发轻拢慢挽,不似蔡姑娘活泼,只在髻边簪支累丝金凤钗,累丝毫发,凤羽展翅,小巧精致。
鬓角斜插两朵半开茉莉,素净淡雅,风过处,浅香悠缓溢出,更衬得肤色柔白,气质愈发清宁。
身上着藕荷色绣缠枝海棠绫缎夹袄,下着月白软缎百叠裙,裙摆绣着暗纹流云,正是与蔡姑娘同来,黄宏沧之女黄秀娥。
她与蔡姑娘俏美爽朗,颇为不同,相映成趣,各擅胜场。
……
蔡姑娘性子爽利,言语灵秀,话语透着机趣,席间常出妙语。
她与黛玉之清隽,探春之明快,湘云之爽朗,颇为默契,聊得投机,笑意盈盈,语声清脆,如沐春风。
黄秀娥性子温婉柔和,不喜张扬,反与迎春之温润、岫烟之清雅,很是投契,三人围坐,浅啜香茗,闲话家常,一派安然。
众人闲话许久,蔡姑娘笑道:“明日朝廷大军凯旋,此次伐蒙大捷,天大的喜事。
听说文武百官都要出城迎军,入城之时更有千人仪仗,鼓乐齐鸣,旌旗蔽日,这般场面,我生平从未见过,必定极热闹的。
我已打定主意,要拉秀娥姐姐去见识,迎春姐姐与诸位姊妹,不知可否同往?”
迎春笑道:“我倒真想去瞧瞧,旁的倒不在意,只想瞧瞧琮弟的气象,他出征数月,不知如何了。
只是明日他回府,家中老亲故旧,定会上门道贺走动,府上需得留人待客。
且老太太那边也会来女客,我们姊妹总要去陪客,不如让云妹妹和邢妹妹,与你们同去看热闹。
林妹妹与三妹妹随我留下待客,你们看了热闹,回来细细说与我们听,也当是我们都去了。”
史湘云性子活泼,素日最爱凑热闹,自然大声说好。
邢岫烟性子柔和,又与湘云要好,还能早些见到贾琮,自然无有不可。
众人说起明日入城典仪,顿时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揣测明日入城典仪盛况。
黄秀娥见蔡姑娘眉飞色舞,活像个假小子,忍不住一笑,多少猜到几分心思。
稍许,蔡姑娘敛了神色,微笑说道:“迎春姐姐,我来府上数次,只顾着与姊妹们玩耍说话,倒失了礼数。
小弟与玉章乃同窗至交,我做姐姐的几次过府,老太太都在堂中,我却从未拜见,实在不该,总要补礼数才是。”
黄秀娥亦点头说道:“玉英妹妹说的极是,我们姊妹上门走动,理当拜会国夫人,原是晚辈该有的礼数。”
迎春闻言笑道:“二位妹妹言重了,何来失礼之说。
老太太素来喜欢出色的姑娘,我们姊妹几个,都是老太太养大的,二位妹妹这般人物,老太太要是见到,必定十分欢喜。”
迎春叫来秀橘,让她先去荣庆堂传话,自己带着姊妹随后便去。
黛玉笑道:“方才紫鹃去荣庆堂送糖藕,宝玉媳妇也在堂,不知是否还在,她是腹有诗书之人,若能彼此相见,倒也是桩好事。”
蔡姑娘和黄秀娥听了这话,心中也不在意,贾琮文华绝世,名动天下,贾家能出这等麒麟子,诗书传家,都是常理。
家中姑娘个个文采锦绣,入门媳妇也通诗书,自然也不算奇怪。
但迎春、探春、湘云等姊妹,听到黛玉突然提宝玉媳妇,显得有些突兀,只是稍息一想,便明白其中深意。
宝玉媳妇今日入堂,必定带着宝玉同去,紫鹃入荣庆堂走动,回来暗中告诉黛玉,便是提醒自己姑娘回避。
否则,黛玉不会这当口,突然提起这种话茬。
迎春看了秀橘一眼,说道:“你去荣庆堂传话,宝玉媳妇若在,那也是好的。”
秀橘是迎春的贴身大丫鬟,自然是极精明人物,不用迎春口说一语,便知自己姑娘意思。
只要宝二爷还赖在堂中,总要设法提醒,或是推延一二,不能让两位外家姑娘露面……
…………
荣国府,荣庆堂。
堂内气氛有些微妙,贾母虽上了年纪,心思却也通透。
贾母知宝玉痴迷闺阁颜色,怕他见了又生痴念,要是闹出丑事,可是要坏了名声,自然否了请外家姑娘见面。
夏姑娘本想作践宝玉,如今计谋落空,心中很是郁闷,面上却不好表露,只能打起精神,陪着贾母说话。
她虽极厌恶宝玉,但她自嫁入贾家,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心弦。
那人文华绝世,武略惊天,人中凤雏,光芒耀眼,这样的人物,眼光必极高。
因此,她来西府走动,不愿失半分礼数,只想在贾家留好名声,免得被贾琮瞧轻了去……
……
贾母虽解了宝玉的窘迫,可他依旧闷闷不乐,垂着头默默不语,眉眼间满是郁结。
见不到两位外家闺阁,虽说她们出身禄蠹之门,宝玉心中依旧悲愤。
好端端的毓秀之人,又生的花容月貌,就该让自己一堵芳容,如今只能陷落在东府,自己终归无缘得见。
他念及于此,心中涌起一阵悲愤,只觉世事无常,辜负自己清白情怀。
一时之间,把自己弄得柔肠百结,悲风吟月,自我沉迷,悲苦陶醉,难以自拔……
……
宝玉正发浪痴怔,忽听门外小丫鬟说道:“秀橘姐姐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湘竹薄帘掀开,秀橘款步而入。
她刚跨入堂中,一双杏眼清亮机敏,目光扫过堂内。
只落在宝玉身上,见他垂头丧气,神色痴傻,秀眉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膈应
但却转瞬敛去,神色恢复如常,快步到贾母面前,说道:“请老太太安。
二姑娘让我来传话,蔡阁老家的三小姐,礼部右侍郎家黄小姐,正在东府喝茶。
二位小姐念及晚辈礼数,要来拜见老太太,不知老太太现下可便利?”
秀橘语气平稳,礼数周到,目光却有意无意,扫了宝玉一眼,那一眼极快,却带着隐晦的提醒,可是精明得很。
夏姑娘心思通透,眼耳灵敏,见秀橘这细微动作,心中顿时明镜一般。
迎春身边的大丫鬟,果然都是人精子,传话便传话,偏生不去看旁人,单瞟了宝玉一眼。
便是傻子也瞧得出,她是嫌宝玉在堂,不便外家闺阁姑娘入内,暗戳戳提醒老太太,该让宝玉回避呢。
贾母何等通透,内宅里浸淫了一辈子的老道人,秀橘这点小心思,哪里能瞒得过她。
她心中亦是无奈,先前顾着宝玉的心思,不愿见那两位姑娘,免得宝贝孙子又添郁闷。
可谁知人家姑娘恪守晚辈礼数,执意要来拜见,这却万万回绝不得。
蔡阁老、礼部右侍郎,皆是当朝重臣,两位姑娘出身清贵,非寻常人家闺秀。
她即便身为超品诰命,也不敢轻易慢待,免得落了贾家失礼之名,得罪朝中重臣。
思忖顷刻,贾母脸上堆起温和笑意,说道:“到底是文宦大户千金,懂规矩,顾礼数,难得难得。
这自然是要见的,你回去告诉二丫头,带两位姑娘过来便是,我等着她们。”
……
宝玉闻言,原本郁结的心神,顿时振奋起来,一腔悲愁郁恨,如被春风吹散一般瞬间一扫而空。
想到方才紫鹃之言,自己倒是要瞧瞧,两位姑娘花容月貌,到底美到何等地步。
上天终究还是怜悯我,让我得见两位毓秀之人。
他越想越痴迷,脸上露出痴傻笑意,满心色欲遐思,早忘了一腔悲愤。
他正想入非非,满怀憧憬之情,却听夏姑娘说道:“老太太,既是外家姑娘前来拜见。
依着内宅礼数,我便带二爷暂且回避,免得乱了规矩,失了体统。”
贾母听了这话,心中自然愿意,这两位姑娘出身清贵,但凡这等文臣高门,比起寻常人家,更注重门庭礼数。
她们要入堂拜见宝玉万不可在堂,不然传了出去,贾家这等失礼,可就成了丑事,要成神京官宦笑柄。
人家姑娘长辈,怕是要厌恨鄙视,家中坏了名声,掌家孙子回府,定然没有好脸色。
堂兄弟之间若生了嫌隙,自己宝玉可没好日子过。
贾母虽上了年纪,这些利害关系,却是一清二楚,夏姑娘这番话,自然正中下怀。
说道:“你们小夫妻出去逛逛,等我见过了外客,再回来一同说话。”
夏姑娘一听这话,便站起身向贾母行礼,迈步就要出堂,竟一刻都不耽搁。
宝玉正满腔痴念与希冀,听夏姑娘又是内宅礼数,又是暂且回避,顿时被打得粉碎,涌起满腔悲愤,几乎要被气哭。
他正怔在原地,手足无措,却见夏姑娘停下脚步,缓缓转身,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神色:“二爷怎么还愣住了?
可不要耽搁老太太待客,前日我拿二爷的文章,给大姐姐点评,大姐姐还说,要写信给老爷,告知二爷家中近况。
不知这信,大姐姐可曾写了,不如我们去大姐姐房里坐坐,问问此事也好。”
宝玉满腔悲愤,几乎冲破胸膛,恨不能撒泼打滚,一宣泄心中郁闷。
可一听“大姐姐”、“老爷”、“书信”这几个字眼,顿时浑身一颤,痴傻与悲愤瞬间消散。
灵台瞬间清明,肩头不由自主畏缩几分,脸上戾气也淡了下去,只剩下战兢怯懦。
他不由自主起身,凄凄惶惶跟着出堂,当真被夏姑娘拿捏的死死,半点反抗皆无。
……
两人出了荣庆堂,走在抄手游廊,穿过西府花园。
四月仲春,园中风和日暖,海棠落尽,蔷薇满架,柳丝垂岸,莺啼燕语,景致十分明媚可宝玉却半点心思也无。
走了许久,他才缓过劲头,心中不甘如潮水般涌起忍不住委屈,说道:“姐姐也是个精明人,何必事事都说规矩礼数,
这终究是在自己家中,一言一行,都这般约束自苦,岂不显得生分。
两位姑娘既与二姐姐来往,彼此便是家门情谊,世家姊妹相见,何必墨守成规,拘泥于虚礼,岂不落了俗套。”
夏姑娘本走在前头,与宝玉隔好几步远,身后还隔着丫鬟双福,听了宝玉这番浑话,心中顿时一阵恶心。
她顿时停下脚步,骤然转身,一双水汪汪明眸,此刻已无半分柔婉,眼波锐利如刀,似要将宝玉刀剐了一般。
可她终究知晓,此地乃西府花园,常有丫鬟婆子经过,元春的院落便在不远处。
若是当众发作,难免坏了自己名声,压住心中泼辣,死忍住扇他耳光的冲动。
……
她俏美嘴角,微微一翘,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声音依旧曼妙动听,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可话语却字字诛心。
说道:“二爷这话,可就大大不对了,也不知高低好歹。”
她抬手往身周花园一指,语气带着讥讽警示:“贾家荣国正府,是琮兄弟的府邸,内院是他的私宅。
二爷跟着我来拜见老太太,不过是兄弟间情分,彼此留体面罢了。
二爷可不要糊涂起来,你可不是这个家的,你的家在东路院,可不是这里!
两位外家姑娘与二姐姐相交,那是她们与大房有交情,与我们二房,半分相干也没有。
她们的兄弟长辈与琮兄弟有渊源,那也是与大房的世交之情,并非与二爷有什么世家情谊,二爷怎好在这里浑说。
她们若是见琮兄弟,礼数上倒可松懈几分,因琮兄弟是两府家主,虽与二爷同岁,却尚未成家立室,算不得正经成年。
于琮兄弟而言,内宅礼数周全,自然可转圜几分。
可二爷入得西府,便是偏房一个外男,心里可要清楚身份,更要明白里外亲疏。
何况二爷已成家,妻妾成群,孩子都要落地,做爹的人物,更该懂得庄重礼数,万不可僭越房头,失了礼数分寸。
二爷身为外男,入堂兄府邸内院,要和外家闺阁见面,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就成了内院丑事,要沦为神京世家笑柄。
二爷也是国子监生,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就该自重自爱,守着读书人体面,不然旁人会说不知廉耻,大体礼数都不懂。”
夏姑娘一番话,说得唇齿伶俐,条理清晰,声音虽美,却字字如刀,听得人应接不暇,让人找不出半分错处。
话语刚落,游廊上一片寂静,连周围莺啼都弱了几分。
宝玉气得圆脸涨红,双目圆睁,眼球几乎凸出来,,神色狰狞,模样吓人。
偏被夏姑娘说得哑口无言,一句反驳话也憋不出来。
彩云随侍在旁,脸色吓得煞白,心中暗自着急,奶奶这番话,虽句句都在理,但也太过厉害。
奶奶入门时间短,哪知晓二爷心思,从小到大,见貌美姑娘,最爱死乞白赖,寻尽由头往上黏糊。
这等毛病一时难改,家里人心知肚明,只是老太太宠爱二爷,旁人极少当面说破。
奶奶把话说的这等直白,难道想逼死二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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