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芳意迎君归
伯爵府,二门内院。
仲春风物恰好,沿岸垂杨拂水,软絮纷飞,池内芙蕖初萌,碧叶田田。
暖风穿林而过,携着满庭花气,清幽雅致,一派悠然光景。
紫鹃随黛玉立在柳荫之下,见四下无人,凑近身前,低声说道:“姑娘您细想,蔡三姑娘的弟弟,也在青山书院读书。
与三爷乃少年同窗,至交好友,如今同登金榜,同得进士之名
姑娘曾经说过,这叫同年之谊,在官场上极亲厚情分,两家已是通家世交,情谊不同寻常。
当初蔡姑娘初次登门赴府,姑娘与我皆是亲眼,她是易钗而弁,一身男装来拜会。
我闲时与麝月说话,才知蔡姑娘是跟着弟弟,来我们府上拜会,还曾在外堂与三爷见面。
此番三爷领兵北征,蔡姑娘更随自家弟弟,亲至府外送行,其中自有情意,显于行止之间。
如今听闻三爷大军凯旋,她这般心心念念,一心想观迎军大典,车马行程,驻足之处,皆已筹谋,事事妥帖,费尽心思。
哪里凑热闹那般简单,她分明是想去瞧三爷,要说她没对三爷长心思,我却是不信的。”
黛玉闻言,秀眉微蹙,眉眼泛出一丝无奈,叹道:“三哥哥生的太得意,行事样样拔尖,少年得志,官爵耀眼。
容易让闺阁暗生青睐,也是情理之中,其实也不算稀奇。
往日我还打趣过他,往后不知多少姐姐妹妹,若他似宝玉那般轻浮,言行浪荡,稍有城府的大家闺阁,自然会避而远之。
可偏他在外端方持重,行事沉稳,从不逾规,平日里对女儿家,多半也是轻声细语,哼!
口碑做派挑不出毛病,易牵动女儿情思,蔡姑娘暗自动了心,我半分不觉诧异。
即便你说的是真,蔡姑娘这档子事,还不如那个一江春水怨别离……”
话说至此处,黛玉倏然收口,话音戛然而止,眉宇间浅浅郁色,心头隐隐有些气闷。
……
紫鹃听得云里雾里,满心疑惑,歪着头轻声问道:“姑娘所言一江春水怨别离,听的人懵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黛玉面颊泛起淡淡红晕,微微侧过脸去,低声嘟囔道:“我随口胡言乱语,不必深究,听不懂也罢。”
紫鹃惦念自家姑娘心事,倒没有深究,说道:“姑娘可曾记得,当初宫中赐婚甄三姑娘,闹出好大一场风波。
若非大老爷意外亡故,甄家又卷入偌大官司,连着生出大变故,不然三爷与甄姑娘的婚事,只怕早就……”
紫鹃此言一出,黛玉面色微微一白,转瞬又染上羞赧绯红,轻声嗔道:“你这丫头,平白无故提这些旧事,好生无趣。”
紫鹃却不肯罢休,说道:“我不过是为姑娘打算,姑娘对着我,还有什么害臊的。
眼下三爷在大孝中,剩下还有一年多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可也不长。
这回三爷又立这么大军功,宫里必定越发器重,怕是大孝一过,宫里必定又要赐婚。
蔡姑娘人物样貌出众,她的弟弟又是三爷至交,她的父亲还是当朝阁老。
我听说但凡阁老,都是皇帝心腹大臣,圣上会不会顺水推舟,把蔡姑娘指给三爷,姑娘岂不是要糟糕,”
黛玉一听这话,俏脸一阵绯红,嗔道:”你这死丫头,又要浑说,三哥哥指婚,为何我就糟糕。
你也不盼点好,就像我没人……不和你说了。”
紫鹃急道:“姑娘,我一门心思替你打算,可是说正经的,姑娘别一味害臊。
如今在风平浪静,总要早做打算,最多二年光阴,要像上次那般,可真叫人揪心,只有大事落定,姑娘一辈子才安稳。”
……
黛玉听紫鹃句句肺腑,情真意切,一腔暖意漫上心头,她伸出柔荑,轻牵住紫鹃的手,在柳下长凳并肩坐下。
柔声说道道:“老太太将你给了我,我们从小一起,亲姊妹一般,你一心为我打算,我又不傻,难道能不明白。
只是三哥哥太出色,他沾上赐婚之荣,他的姻缘便不寻常,关乎天子诏书,牵扯君臣之礼,系于一言敕命,不如常人自在。
虽然我和三哥哥从小一起,朝夕相处,意趣相投,情如手足。”
说到此处,黛玉明眸似水,眸光盈盈,面颊绯红,似染霞色,万般柔婉,百般情思,尽藏眼底。
静默片刻,幽幽续道:“世间万事皆有定数,其余诸事,可随缘周旋,唯独此事,冥冥难明,谁能说的准。
思虑太多,不过徒增烦恼,自苦心神罢了。
此番三哥哥凯旋,必定在神京长远安定,我只盼多过一日,便多一日受用。
惜取眼前,便已足矣,至于以后如何,理会太多也无义。
紫鹃听罢,心头依旧沉甸甸,却听黛玉话锋一转,淡淡笑道:“旁的事情不说,单说蔡姑娘之事,你却有些多虑了。”
……
紫鹃闻言眸光一亮,连忙说道:“原来姑娘早有定见,姑娘细细讲来,让我也长个见识,也放心一些。”
黛玉左右环顾,见四下寂寂,压低莺声,说道:“当初上皇将甄姑娘指给三哥哥,我虽未听闻朝野风声。
但心中暗自揣测,当今圣上心中,多半不情愿这门亲事。
只是碍于上皇孝道情面,圣上没有出言反对,只暂且隐忍默许。
甄家虽因老太妃,与先帝渊源颇深,甄大老爷官居体仁院总裁,品阶虽体面,却是外臣闲职。
且甄家为金陵世职,并非国都京官,官场根基浅薄,圣上纵然心存不喜,亦无需过多忌惮堤防。
可如今时局情势,早已今非昔比,三哥哥自进士及第,做了翰林学士。
除了资历尚欠,文臣一道,已至巅峰,过得十余年,做到六部魁首,也不算奇怪。
三哥哥若只是文臣显贵,圣上为其择配文臣之女,尚在情理之中,当不足为奇。
可此番他领军北征,大败漠北残蒙,三战全胜,斩杀八万,军功震彻朝野,威名远播四海。
军中名将,难出其右,如今在军中声望,怕是一时无二。
自古君王执掌天下,安定四海九州,除却以德治国,仁政治民,也在于文武权衡,以免尾大不掉。
蔡阁老乃当朝文臣之首,执掌内阁多年,门生故吏颇多,朝堂声望不俗,乃人尽皆知之事。
圣上智慧明达,明厉治世之君,三哥哥文武卓绝,一惯得圣上器重,圣上为他赐婚,不只在郎才女貌……”
…………
紫鹃本是寻常丫鬟,做了黛玉的丫鬟,才开始认知读文,平日伴着黛玉,极少踏出门庭。
虽说眼界阅历不广,心性却玲珑剔透。听罢黛玉一番话,眸中漾起喜色,笑道:“这下我可听懂了。
皇上如果赐婚,必定不会是蔡姑娘,因为她父亲蔡阁老,不仅是京官,而且官还很大。
三爷已这般了得,要将来娶了新奶奶,娘家这么有势力,那就成了什么尾大不掉,姑娘可是这个意思?”
黛玉见紫鹃笑容嫣然,蹙眉微嗔:“往日教你读诗经,你可没这么灵光。
说起这等闲话,你倒一点就透,灵光的不得了,也是奇怪的。
黛玉说完话,便翩然起身,走了几步后,回头笑道:“还怔着作甚,快随我归房收拾,府里琐事还要料理呢。”
……
紫鹃心念一动,轻快追上前去,笑道:“姑娘,我可想明白了,林老爷不是京官,虽是扬州盐科老爷,官可没有阁老大。
林家虽是姑苏望族,没有神京高门扎眼,圣上不会指蔡三姑娘,可是姑娘却好许多……”
紫鹃跟着黛玉身边,像只喜鹊,叽叽喳喳,停不下嘴,俏皮喜悦话语,在明媚春光中,显得异常悠扬喜气。
黛玉听着紫鹃直白话语,脸颊红晕层层浸染,步履不自觉急促,嘴里抱怨道:“你这丫头满口浑话,自己也不知羞的。
你不知羞,我可知羞,可别再说了,仔细隔墙有耳,被旁人听了去。”
黛玉蓦地驻足,两颊红晕难消,越发明艳动人,一本正经说道:“明日三哥哥归府,这些痴言妄语,不可在他面前提及。
若是被他听却,必拿来取笑于我,我可没脸做人了。”
紫鹃掩唇轻笑:“姑娘反倒糊涂了,索性让三爷知晓才好,三爷素来缜密,做事最有手段。
让他心里明白,保不准他做出什么,姑娘岂不是好……”
黛玉羞赧交加,抬手便去捂她口舌,嗔道:“越发没规矩了,看我不缝住你这张碎嘴,免得终日絮絮不休。”
紫鹃嬉笑着,闪身往前奔去,身姿很是轻盈。
黛玉带笑紧随其后,娉婷倩影,穿花拂柳,相融千红万翠之间,满园春色旖旎,衬得二人嬉闹光景,越发温婉动人。
……
伯爵府,探春院。
正屋轩窗敞亮,一面西洋大玻璃镜,莹澈光洁,将室中光景,照得纤毫毕现。
镜侧小几之上,陈设一只阔口彩瓷瓶,瓶中供养满枝海棠,翠叶扶疏,蓓蕾凝艳,一派鲜活盎然之态。
探春立在镜前,正试穿新作的杏子红绫撒花春袄,衣领袖口皆镶缀石青缎滚边,腰间束一袭银红细褶罗裙。
衣袂衬得她肩如削玉,腰似束绫,身姿窈窕,眉目间神采飒然,红衫俏影,风华灼灼。
侍书立在一旁,含笑赞道:“姑娘这身杏子红,真是夺目好看,这料子选得绝妙,穿在姑娘身上,风姿万般,格外养眼。”
探春对着镜中端详半晌,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说道:“这身衣裳是上元节后便着手缝制,专为此四月暮春时节所备。
明日三哥哥凯旋回府,我便穿这身相见。”
言罢,目光不自觉,望向正北墙面,壁上悬那幅《西洲词》墨卷,其中“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一句赫然醒目。
她眼底漾喜色,说道:“三哥哥偏爱这般杏红之色。”
侍书笑道:“三爷素来有眼光,见了姑娘这身装束,定然会夸姑娘好看。”
探春又说道:“去将那支蓝宝石凤钗取来。三哥哥也赞过,这支钗款式精巧。”
侍书应声入内室,自描金妆奁中取出凤钗,簪入探春乌黑发髻,一番番整理妥当,镜中人容姿愈发俏丽,探春也颇为称心。
片刻后她思绪一转,说道:“方才荣庆堂内听闻国子监明日调了旬假,二哥哥午前便回府了。
你去传话外院管事,明早备上马车,接环儿回府,让他和太太请安,尽过礼数,等三哥哥回府后,再让去见面说话。”
侍书领命正要出门,又被探春出声唤住,说道:“还是算了,你让管事接环儿回来,先入东府外院候着,我带环儿去东院见人。”
侍书是探春贴身丫鬟,对探春心思念头,自然清楚。
上次环三爷被老爷重责,整两月下不得床,姑娘私心便说过,环三爷多半被人坑害。
此事虽没有下文,但自环三爷入国子监读书,姑娘对自己兄弟,便格外谨慎,处处留心护持。
侍书出外传话之际,探春唤过翠墨,指镜旁水养海棠笑道:“这是我晨间采摘,清水养置半晌了。
你送至三哥院中,交予芷芍姐姐,将花安置向阳窗下,浸水静置一宿。
待到明日晨光洒落,花苞会尽数绽放,待三哥归来正好瞧到,也算讨一桩顺遂吉兆。”
…………
伯爵府,贾琮院。
正值仲春丽景,檐下新燕呢喃,阶前繁花簇绽,软风穿庭,落絮轻飞,满院皆是清和春意。
堂屋两扇木门,忽地“咣当”一声推开,声响清脆,打破院中静谧。
一道娇小灵巧身影,疾步窜出,步履轻盈,捷如飞燕,正是小丫头豆官。
她今日换了身崭新的,粉色素绉缎褙子,裁得合体妥帖针线细密,素粉衬着青葱眉眼,愈发鲜亮俏皮,灵动动人。
一身新衣衬得她面若桃腮,眼含娇韵,浑身透着小姑娘的鲜活稚气。
廊下花坛边,龄官正立在花影间,手持银柄花剪,细细修剪枝上繁蕊。
她身着鹅黄软缎绣花褙子,下配素白绣花百褶罗裙,裙裾轻垂,不染纤尘。
日光铺洒而下,映得眉目含韵,芳华灼灼,立于姹紫嫣红之间,比庭中繁花,更添三分清丽。
豆官提着轻盈裙摆,一溜烟跑到龄官跟前,笑意盈盈,抬着身子让她细看。
娇声笑道:“龄官快看,晴雯姐姐做的新衣裳,你瞧针脚、样式,可好看?”
龄官放下手中花剪,绕着她打量一圈,打趣道:“晴雯姐姐的针线手艺,可是真好,我却没这本事。
这新褙子极好看明日三爷归府,你这一身崭新衣裳,鲜活亮眼,可把我们的风头都抢尽了。”
二人正立于花下嬉语打趣,院门外脚步轻响,翠墨手提水养海棠,款款而入。
花枝鲜嫩,蓓蕾初含,翠色花叶衬着粉白花苞,清新雅致。
笑道:“龄官,芷芍姐姐可在,这是我们姑娘送的水养海棠,让安置在三爷卧房向阳窗下。
待明日三爷回府,恰好花开盛放,凑一番喜庆好意头。”
龄官笑道:“芷芍姐姐往南坡小院去了,横竖无人,海棠交由我安置便是,断不会误了开花。”
……
伯爵府,南坡小院。
院中青竹绕篱,苔痕满阶,庭前几株玉兰初绽,清雅绝尘,虽无繁花热闹,却有幽静禅意。
东厢房内,窗明几净,日光透窗洒落,铺得满室温煦。
妙玉正静坐案前,整理随身衣物,件件轻软素净,妥帖叠好,逐一纳入衣箱之中,举止沉静安然,神色淡然若水。
芷芍帮她拾掇零碎物件,眉眼间藏着不舍,说道:“师姐,你们住的安稳舒心,师傅却要搬回牟尼院。
师姐怎不劝劝师傅,再多留些时日,我也好多尽尽孝心。”
妙玉微笑说道:“你已经很尽心了,先前残蒙南侵,城外流民四起,玉章才接我们入府避祸,安身度日。
如今北征大捷,蒙尘尽扫,京城内外安宁,流离百姓,归乡安居,再无动荡纷扰。
师傅是佛门高德,方外之人,佛堂古刹,才是毕生归宿,终究不能久居勋门府邸。
庵中诸位同门,已得师傅传信,归庵清扫打理,重整禅堂,我与师傅自然当归。
只是也不急今日动身,要等玉章远征归来,行过贺喜之礼,再辞府离去,不好失了礼数情义。”
芷芍听着这番话,心中依旧不舍,说道:“师傅是佛门高德,青灯礼佛,归依三宝,自是宏途,
可师姐芳华年纪,心性玲珑,容貌绝尘,困于古佛青灯,辜负韶华……”
话音未落,妙玉心头微微一震,澄澈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微澜,颊上染上一抹浅红,似羞似怔,随即敛去情绪。
微带嗔意道:“又说这般痴傻妄言,我四岁随师傅修行,俗世至亲,零落散尽,半生依托,尽在佛门。
师傅虽未曾为我剃度,心归伽蓝,佛祖驾前,便是毕生归处,除却此处,我又能去往何方?”
她放下手中衣物,轻轻牵住芷芍柔荑,说道:“师傅曾说过,个人自有个人的缘分。
青灯古佛是缘,恩义情重也是缘,万般定数,强求不得。
静慧,你心性温厚,终身有托,来日必定福乐绵长,岁岁平顺。
往后我诵经祈福,祝祷你安然顺遂,我无世俗牵绊,你所得的安稳喜乐,我便当自己也有了,也算是一番圆满了。”
一语既罢,窗外竹风簌簌,窗影悠悠,一人淡然知命,一人缱绻不舍,两相映照,尽是人间温柔与禅心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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