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贺功迎神畿
伯爵府,贾琮院。
拂晓微曦,夜色将阑未彻。
东方一线清光破暝而出,透过主屋西洋玻璃窗棂,柔柔泄入室内,落于窗边花几之上。
那盆水养海棠,含苞初绽,青枝含露,蕊苞凝香,借这一缕晨光温润,愈显鲜润嫣然,蓄着满堂春色,只待吉时盛放。
内室静谧温存,罗帐轻垂,尘嚣尽寂。
侧榻之上,一领粉色锦缎薄被,松柔裹囊覆盖,透出玲珑窈窕,盈盈少女娇躯,酣眠正浓,呼吸匀净。
似是窗外熹微晨光穿棂入户,轻轻扰了好梦,衾被微蠕动几番,那人掀被坐起,正是龄官。
她宿醉未消,惺忪未醒,一双水眸迷蒙含雾,两颊浮着酣眠濡染的红晕,恰似带露桃花,嫩艳娇柔,楚楚醉人。
自贾琮北上出征,虽远在千里,院中从未冷落萧疏。
因芷芍与五儿常言,三爷身虽在外,宅院乃根基根本,不可清冷少人,缺了生气。
阖院丫头恪守旧规,轮值守夜,昼夜起居,朝夕洒扫,日日如初。
……
龄官慵懒抬臂,轻揉惺忪睡眼,随即舒展纤腰,伸了一个懒腰。
只是那一伸展,豆蔻芳华,玲珑身段,舒展无遗。
纤肩若削,细腰如束,青涩柔软的腰肢,微微绷紧,胸前曲线玲珑含蓄,满是少女独有的鲜活娇软。
那一幕的纯真旖旎,说不尽清丽娇美之态。
她明眸轻转,视线落向窗下,那盆盈盈水养海棠,这是昨日探春送来,有贺归之意,龄官倏然惊醒,眼底睡意顷刻散尽。
心头翻涌着雀跃欢喜,今日三爷就要归府,好几月不见了,,三爷不知怎样了……
她再不慵懒倦怠,一骨碌掀被翻身下床,举止轻盈利落,穿衣束裙,挽发净面,,片刻便收拾得齐整清爽。
龄官年龄尚稚,平日素面朝天,不施粉黛,最是清雅脱尘。
今日却心头微动,生出几分少女心思,移步至梳妆台前,,妆奁中寻出一枚胭脂唇媒,那是芷芍的妆容之物。
她对镜自照,唇媒轻抿柔唇,淡淡嫣红落于粉糯,衬得唇色莹润,娇妍动人。
愈发映得她面若凝脂,眉眼娇美,整个人鲜活俏丽,虽有稚嫩,却是风韵顿生。
镜中佳人嫣然顾影,不知心底藏着何种期许,旋绕何等心事,唇角不自觉浅浅扬起,一缕娇笑漾开,双颊也染上浅浅绯红,灵动醉人。
……
梳妆既毕,她又移步拔步床前,将崭新锦褥绣被,细细抚平,边角规整,褶皱尽除,分毫潦草敷衍皆无。
可惜今夜并非自己轮值,且暮春回暖,气候温和,无需暖榻温被……
这般细碎绵软的小心思,反反复复萦绕心头,碎碎念念,皆是藏不住的欢喜期盼。
心绪盈盈脉脉之间,她轻提裙裾,款步推门出屋。
此时天光初萌,晓色朦胧,晨雾笼着庭院,整座院落清清寂寂,雅致安宁。
昨日芷芍便领着阖院丫头,里外清扫,细细规整。
亭台游廊、窗棂阶砌、花木曲径,处处洁净如新、纤尘不染。
游廊梁檐之下,悬着崭新鲜红绸带,晓风轻拂,翩跹飘摇,喜气漫溢庭中,融融扬扬,驱散晨间微凉,满是归人凯旋喜庆气象。
……
龄官静立门前片刻,东西两厢厢房,次第亮起烛火,微光穿透窗纸,划破晨晓寂色。
忽闻“啪嗒”一声清亮轻响,一扇房门豁然敞开,动静利落爽利,不用细看,便知是心性跳脱的豆官。
果见豆官一身簇新衣裳,,穿戴齐整,娇小身影一溜烟窜出房门,眼底尚带着惺忪睡意。
嘴上打着哈欠,语声脆生,带着孩童稚气:“一早腹中空空,快些用过早点,好等三爷回来。”
话音未落,毗邻厢房门开启,玉钏探身而出,见着龄官,含笑招呼:“龄官姐姐起得这般早。”
不过须臾之间,阖院房门开合不绝,细碎步履,轻柔笑语,错落交织,游廊之上倩影翩翩,往来穿梭。
方才寂寂沉沉的庭院,瞬间鲜活热闹起来,满院皆是豆蔻少女的灵动朝气,温柔婉转,生机盎然。
待龄官领着玉钏、豆官三人,同往厨房支取早膳,天光依旧未曾大亮,沉沉晓色未褪。
可整座伯爵府二门以内,早已人影往来,步履匆匆,处处一派忙碌规整的气象。
皆因今日贾琮归府,阖府无人有半分懈怠,整座府邸自沉沉夜色中,早早苏醒过来,诸事齐备,专候家主荣归。
……
内院尚且如此繁盛忙碌,外院更不必说。
东角门早早开启,车马络绎不绝,接踵驶入,车上满载新碾米粮、陈年佳酿、四时鲜果、鲜活鱼肉。
皆是为今日贺客盈门,筵席待客预备的丰足物件。
西府西角门亦是一般光景,车马往来不休,物资充盈齐备,东西两府同步筹备,声势浩大,尽显世家高门气度排场。
此番伐蒙大捷,朝堂议定,遍传邸报、广布告示,将大捷赫赫战功层层渲染,声震京畿内外。
今日文武百官倾城出动,十里郊野恭迎王师,千人仪仗列队肃立,鼓乐震天、旌旗蔽日,乃神京数年未有之旷世盛典。
贾琮身为伐蒙首功之臣,功勋彪炳、威名赫赫,自然是满城瞩目、万众归心的焦点。
今日登门道贺的亲友故旧、同朝僚属、文武官员,必定络绎不绝、接踵而至。
东西两府清扫院落、备办酒食、规整礼仪、排布礼数,这般周密筹备,皆是世家大族,应对盛典应有之义,半分疏漏无有。
……
东路院,宝玉院。
东西两府,喜气蒸腾、热闹非凡,东路院各处院落,亦随天色破晓,缓缓苏醒。
正屋游廊之下,丫鬟婆子往来穿梭,步履不停,或捧净水、或送新衣、或端早膳,出入不绝,一派规整忙碌之景。
宝玉自袭人房中缓步而出,抬眸望向正屋,神色藏着几分期待。
他心底素来清明,厌弃官场禄蠹,势利排场,原不愿与贾琮相见。
只是昨日未曾与众姊妹相聚,心知今日黛玉等姊妹,定然齐聚西府,奈何王夫人未有言语,他始终无机可往。
片刻之间,见夏姑娘妆容精致,素雅绝尘,一身秀绫罗衣衫,衬得身姿娉婷,风姿绰约,很是清丽养眼,身后跟丫鬟双福,步出正屋。
……
宝玉见状眸光一亮,忙上前含笑问道:“姐姐这是要往何处去?”
夏姑娘斜眸淡淡一瞥,似笑非笑,神色清冷,缓缓言道:“二爷何须明知故问,今日琮兄弟归府大喜。
西府定贺客盈门,宾朋满座。昨日大姐姐嘱咐,让我一早去西府,随她同往荣庆堂,帮衬接待道贺女客。”
宝玉忙赔笑讨巧:“今日我在家空闲无事,不如姐姐带我一同前去。”
夏姑娘眼底掠过一丝鄙夷,唇角噙着微凉笑意,说道:“二爷真是半点记性也无。
昨日方才细细劝诫,让二爷恪守礼数,少入内闱,怎今日尽数忘却。
纵然二爷羡慕琮兄弟功业煊赫,荣光鼎盛,想去瞧这盛大场面,今日也是去不得的。”
宝玉听了这番话,心中一阵恶心,暗自腹诽不止,夏姐姐满心禄蠹,趋炎附势,无可救药。
反倒玷污我这清白之人,真是可笑,我岂会羡慕贾琮这禄蠹!
只听夏姑娘继续说道:“今日各家贺客,多携家眷前来,女眷如云、闺秀齐聚。
京中谁人不知,琮兄弟年少功成,尚未婚配,一众高门世家毓秀,谁不心生期许,暗存盼头。
今日荣庆堂上,定然佳丽云集,群芳荟萃,这般女眷齐聚场合,二爷更该避嫌,万万去不得。
二爷若顾念兄弟情义,羡慕琮兄弟体面荣耀,倒可去西府外院闲坐,帮管家应酬接待男客,也算尽一份手足情分……”
…………
宝玉听得佳丽齐聚、闺秀满堂之言,双目熠熠发亮,心头杂念翻涌,一副神魂沉醉之态。
当真垂涎三尺,一腔陶醉,只觉满园芳华,近在眼前,满心欢喜,几欲按捺不住。
可转瞬听夏姑娘瞎掰,这些闺阁跟随家人来访,竟是贪图贾琮功名,并未婚配,心生觊觎。
宝玉只觉天昏目眩,心痛犹如刀割,满怀纷纷不平,如今世间闺阁,竟全然失了矜持风骨,半点不要脸面。
尽数被功名利禄,熏染心性,沉迷功名虚妄,陷于浮华幻象,竟垂青贾琮这等糟粕,不识人间卓尔不群,世上尚有清白无暇。
自己痛恨盲婚哑嫁,当真是真知灼见,实在有先见之明。
自从沾上狗屁姻缘,娶了夏姐姐这等禄蠹,不仅其中苦楚难言,且只能看不能碰,至今还没有睡过,这算什么夫妻。
更因这一桩亲事,往日朝夕相伴的姊妹,也与自己隔阂疏远。
若不是沾上这狗屁亲事,如果还是孑然一身,佳丽云集,群芳荟萃,那轮到贾琮这人出头。
唯自己衔玉降生,秉天地清灵气韵,清白卓越之人,才担起这满眼芳华。
宝玉想到此处,心中自怨自艾,习惯性泛起悲愤,眉眼尽是颓丧痴顽之状。
夏姐姐还口出恶言,说自己不配入内院,只配在西府外院,如家奴仆妇一类,接待臭烘烘的男客,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夏姑娘冷眼斜觑,见宝玉神情古怪,腹中不禁翻腾抽搐,这下流的东西,又露出猪猡蠢样,必定又生龌龊下贱念头。
她心中厌恶更甚,懒得再多瞧半分,全然将他视作无物,神色淡漠,步履从容,自宝玉身侧行过,头不回地踏出院落。
……
宝玉立在廊下,望着夏姑娘的背影,心头纠结苦痛,混沌翻涌不休。
他素来心性清高,功名功业为尘土糟粕,鄙视贾琮禄蠹俗流,可今日西府盛景,群芳齐聚,终究让他心痒难抑。
他历来垂涎女儿曼妙,清净秀骨,水做柔肠,羡慕闺秀芳华,恨不能一身代之。
今日西府佳丽云集,毓秀毕至,偏因礼数拘囿狗屁规矩,自己不得踏足其间,无从亲见,一腔向往落空,只余满心郁郁。
……
方才夏姑娘和宝玉说话,袭人远远站着,根本不敢插嘴。
宝玉新婚次日,她因巧嘴搬弄唇舌,被新奶奶当众搧耳光,胆魄震碎大半,早不复当初。
袭人虽出身贫寒,但自入贾府以来,不管做贾母丫鬟,还是服侍宝玉。
靠着柔顺贤德,心计手段,挣得名声,一帆风顺。
便是王熙凤雷霆手段,遇事发作挟制,不过是缓发月例,对袭人而言,难有震慑之惧。
当日她只如同以往,言语为宝玉遮掩,新奶奶便动手甩耳光完全打破袭人以往认知。
她在宝玉房里多年,不惜引诱宝玉,对他布施肉身,挣得准姨娘名头。
这一切的体面,都被一个耳光,抽得面目全非。
自夏姑娘嫁入贾家,宝玉是个不争气的,陪嫁丫鬟宝蟾、双福等人,成了院中最得势丫鬟,袭人即便是入房女人,也只能靠边站。
方才夏姑娘言语消遣宝玉,袭人虽替宝玉不值,却连屁都不敢放。
……
直至夏姑娘身影转出院门,袭人才敢上前,柔声劝解:“二爷,今日是琮三爷荣的大日子。
只待日头升高,西府内外宾朋满座,女眷云集,这般场合,二爷该避嫌远退,躲之不及,怎反倒一心想去走动。
若是贸然前去,生出闲话话柄,定惹了许多不自在。
依我之见,二爷不如安守本院,静静歇息。
若是觉着烦闷,便唤茗烟带几个小厮,陪着二爷上街闲游,今日城中庆贺凯旋,街市热闹非凡,倒也可散散心。”
宝玉闻言,心中愈发愤懑憋屈,他是何等人物,怎肯上街闲逛,去看贾琮风光无限,看他独占鳌头,打死他也断然不肯。
……
正当他满心郁闷,无处排遣之际,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抬眸望去,见王夫人带着丫鬟秋纹,缓步入院,立在庭中左右环顾,开口问道:“大清早怎不见宝玉媳妇?”
袭人垂首缄默,不敢贸然答话,彩云上前回道:“回太太的话,奶奶得了大姑娘嘱咐,一早便往西府,去荣庆堂陪大姑娘待客应酬。”
王夫人听罢,眉头骤然紧蹙,心头生出纠结烦闷。
今日东府小子回京两府定又是虚头巴脑一通,王夫人心中极不屑的,自然不会过去奉承。
只是自己是二房主母,外亲女眷入荣庆堂,居然不见自己人影。
旁人多半会觉得,二房愈发没有位份,如今连西府荣耀场面,二房都不配露面。
可若让她屈尊前去,亲眼见贾琮年少功成,风光无限,受满堂人奉承恭维,她素来矜骄自持,又着实心中不甘,万般膈应。
她原已盘算妥当,再次托病不出,借身体不适为由,避过今日场面,既免了奉承之态,又保全主母体面,外人跟前也留体面。
怎料儿媳早早往西府待客,若是儿媳在堂执礼,在外家女眷跟前露脸,身为婆婆反倒缺席,岂不是落人口实。
必定让人笑话,她身为长辈,还不如儿媳有体面,这可万万不能的。
王夫人膈应纠结,却不得不去西府,不然二房嫡系场面,如何能撑得起来。
这日子过得窝囊撕扯,让王夫人胸口一阵发闷,自己活成这样,也是老天弄人。
……
皱眉说道:“今日我要入荣庆堂,不然外家女客到访,没我随侍老太太,实在太不成样子,场面也支撑不过去。”
宝玉闻言,眸中一亮,郁结消散大半,忙凑上前来,笑道:“太太所言极是,国公世族之家,最重规矩礼数,分毫不可废失。
太太不如带我同往,儿子也能在旁搭手,帮太太待客应酬,尽一份晚辈礼数。”
袭人立在一旁,闻言微微张口,转念又死死闭紧,将劝言咽回腹中。
如今院中耳目众多,皆是奶奶跟前之人,多言多错,少说少非,省的又惹耳刮子……
彩云听了宝玉这话,心底早已膈应至极,私下腹诽不止。
二爷这都什么记性,昨日在西府内院,大姑娘和奶奶一番劝诫,他竟转头就忘。
还说什么礼数规矩,心底那点心思,谁看不破的。
不过是借待客为由,想窥探满堂闺秀,群芳姿色。
二爷内里虚浮,身子孱弱,床上只会胡闹,口水滴答,银样镴枪头。
怎色心反而愈盛女人色相之事,执念深重,瘾头难戒,当真古怪,无可救药……
王夫人见宝玉这副模样,哪看不穿他的私心,蹙眉说道:“今日西府内院,各家女客颇多,闺秀必也不少。
你已成家立室,自己姊妹倒罢了,外客女眷聚堂,万万不便前去,免得惹出话柄,招人非议。
自管安稳待在院里,不许胡乱走动,袭人仔细伺候看管,不许宝玉外出胡闹。”
宝玉听了此话,心中一片绝望,但见太太脸色不善,他虽有撒泼冲动,此刻却不敢有二话,一腔郁郁看着王夫人离开。
……
王夫人惯常爱去西府露脸,每次过去都志气勃勃,维持今日过去,心中颇为憋屈。
她带着丫鬟离了内院,出东院黑油大门,上了马车快到西府,透过车窗远远看到,东角门驶出一辆马车。
王夫人做了多年当家太太,认出那马车不是贾家之物,比起贾家寻常马车,更加宽大豪华几分。
这辆马车是史家之物,史鼐携家眷下金陵为官,陈氏便挑了好马车,留给湘云出入之用,为她寄居贾家添件好行头。
王夫人看到这马车,不仅跟两个婆子,车后还跟四个小厮,排场颇为不小。
她心中一阵不快,云丫头才多大年纪,出门架子比自己还大。
青天白日也不消停,日头刚刚大亮,她就出门闲逛,半点姑娘样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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