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叩首剖衷心
伯爵府,内院二门。
回廊曲折,檐牙错落,暮春丽景正盛。
檐外柔风拂柳,落英铺径,庭前阶草含烟,一树繁红嫩绿,衬得深宅院落,清幽雅致,生机盎然。
惜春心性烂漫,远远望见人影归来,早按捺不住欢喜,提着裙裾一阵轻跑,须臾便至贾琮跟前。
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一脸欣喜,小手一伸牵住贾琮的手。
那手掌纤细小巧,绵软温滑,宛若初春嫩芽,柔嫩如无骨。
笑道:“三哥哥,你可回来了,云姐姐说你骑大马进城,跟着千军万马,可威风的紧,可惜我却没看到。
我还没骑过马呢,改天你也带我去骑,让我也好好威风一下。”
贾琮握着惜春小手,心头暖意融融,笑道:“这还不容易,等我忙过这几日,便带你去骑马,保管你玩的痛快。”
惜春被他哄得开心不已,一路小嘴不停,絮絮闲话,牵手而行,一同穿门入院。
行至二门廊檐之下,只见檐下芳华簇拥,俏颜如云,暗香萦梁,清风袭人。
府中一众姊妹,内院近身女眷,尽皆聚在此处,无一人缺席。
众人见贾琮入门,纷纷移步上前,团团围拢上来,眼底尽是欢喜温存。
探春见贾琮略有风霜,比出门前清瘦几分,笑道:“果然没错的,三哥哥但凡出征,总要黑瘦些回来。
此次大功得成,必定要休沐几日,该好好养一养。”
贾琮笑道:“我刚入北地,残冬未消、积雪遍野,满地雪光反射,比盛夏骄阳,还灼人肌肤,等入了暖春,才变得好些。
不过行军作战,风餐露宿,粗粝之事,哪有在家讲究,没有变得面目全非,已经算是不错了。”
黛玉笑道:“怎就三哥哥一个,徐姑娘没一起回来,这回三哥哥全胜凯旋,想来徐姑娘助益良多。”
贾琮笑道:“艾丽可惜生了女儿身,不然也能做个将军,我们入城之前,我就安排车马,送她先回住处。
徐大娘数月不见艾丽,必定很是牵挂,等这几日忙碌过,便邀她过府小聚,姊妹们一同设席,吃几杯平安酒。”
……
迎春目光落在贾琮身上,见他身上棉布青袍,尚有甲胄压痕,下意识扯了扯折痕。
笑道:“给你带去不少衣裳,怎就穿了这身回来?”
贾琮笑道:“这青袍是用来覆甲的,方才入宫面圣,换了冠冕朝服,只是出宫之后,朝服不便再穿,仓促间换回这件常袍。”
芷芍笑道:“昨日我和五儿,给三爷准备了袍服,等入了院子就能换。”
一行人笑语融融,款款而行,沿路春光相伴,笑嫣暗香随行。
贾琮想起半日奔波,腹中依旧空乏,笑道:“五儿,有没有吃食,我早间入城吃过早食,早就耗空了肚子。”
惜春歪头笑道:“三哥哥,二姐姐说你入宫,皇帝可是有赐宴,皇家席面许多好吃的,你怎还空着肚子,岂不可惜。”
贾琮笑道:“赐宴虽精美,但宫中规矩却严,一举一动都讲究,都是依礼应付,铺陈礼数罢了,那能大快朵颐……”
五儿笑道:“三爷出征数月,饮食必定简朴,今日一早,我和龄官就备了菜料。
厨房文火煨着,随时可熟,片刻便能端来,让三爷暂且果腹,晚上重新摆宴。”
说罢,五儿携龄官去厨房打理吃食,余下众人簇拥着贾琮,一路往正院走去。
众人刚到院门口,见鸳鸯立在门廊下,容光莹润,面若凝脂。
弯眉如远山含翠,秀而不蹙,杏眼似秋水盈盈,盼顾生姿。
青丝挽成家常纂儿,只斜簪支点翠银簪,别无繁金艳翠,衬得鬓发如云,容颜清美秀雅。
上身着月白软绫对襟夹袄,外罩石青暗兰纹比甲,料子沉静雅致,却不掩身姿窈窕。
下身系浅碧罗裙,裙幅轻软,裙裾微动,似有暗香相随。
……
贾琮见到鸳鸯,笑道:“鸳鸯姐姐怎在这里?”
鸳鸯俏颜嫣然,打量贾琮几眼,面色似有微晕,回道:“三爷可算回府了,三爷大胜凯旋,可喜可贺。
因三爷出宫后,林之孝也派小厮,往西府报信,老太太得知消息,特地让我来这里候着。”
贾琮问道:“可是老太太让姐姐传话,是让我去荣庆堂拜见?”
鸳鸯笑道:“倒不曾这般急迫,老太太交待过,三爷远征归家,路途劳顿,入宫面君,应对奔波,必定身心疲乏。
如今时辰还早,让三爷回府后,先从容梳洗,更衣歇息,缓过气力,再往西府见面不迟,不必匆忙赶趟。
我来是老太太传个话,告知三爷一桩要事,让三爷心里有个预备。
今日堂中有各家女眷来客,都是贾家几辈子世交,无需太过拘谨虚礼,早晚些都无妨。
唯独上月宝二爷成亲,按照家门宗法礼数,三爷为两府家主宗子,新婚夫妇需向三爷奉茶上礼。
只是上月三爷出征未归,这桩要紧礼数未尽,今日是三爷建功大喜,便是上好的吉日,老太太让把这礼数补上。
如今宝二奶奶回东院更衣,稍许会带宝二爷入堂,三爷倒不用急,梳洗整理过不迟,我便在三爷院里等着。”
贾琮听了这话,也不禁一愣,他身为两府家主,又饱读诗书礼法,自然知道宗法之礼。
各门族规旧例,也都略知一二,只是素来忙于正事,未将婚俗小节放在心上。
更是从未想过,宝玉夫妇大婚,要向自己奉茶叩拜。
宝玉娶妻夏金桂,对旁人而言都是寻常,可于他这异世之人,这两人结成姻缘,世事颠倒,荒诞离奇,实在难以言喻。
更不用说这对新人,还向自己叩拜奉茶,他也算见多识广,心中也不免生出,惊悚古怪之感。
……
问道:“鸳鸯姐姐,我自承袭世爵,少历宗门礼数,细碎之处,不甚熟稔,不知新人奉茶,该如何受礼,入堂好心中有数。”
鸳鸯笑道:“方才老太太在堂中,正巧和老亲女眷说起,还让我交待三爷,宝二爷是同辈兄弟,要对三爷二拜奉茶。
宝二奶奶是入门新妇,要对家主宗子奉茶,才完门第成妇之礼,她需对三爷四拜奉茶。
到时三爷入堂,在老太太右首入座,只管受礼便是,还需对新妇训诫,以完成妇之礼。”
贾琮又细问几句,毕竟宗法礼数严谨,若是有所错漏,当着外客在场,脸面可不好看。
鸳鸯为人心细,,来前便有预备,贾母交待礼数,她记得很是清楚,皆与贾琮仔细交待。
鸳鸯久随贾母身侧,日日周旋高门筵席,各类宗族大礼,见过无数仪度,最通晓细微礼数。
当下便细细解说,二人一路走来,凑在一起,低声絮语,轻言细谈。
…………
等到入了院子,迎春黛玉等姊妹,皆入堂屋候坐,等贾琮收拾衣装后,大家同去荣庆堂。
鸳鸯因正和贾琮说话,便跟着进了里屋,贾琮是两府家主,她是内院丫鬟,倒不用避讳男女之嫌。
芷芍进屋之后,选了两件锦袍,各自平铺在案。
一件宝蓝织团花暗纹袍,沉稳华贵、端庄厚重;一件月白绣银竹纹锦袍,清雅飘逸、自带风骨。
皆是年前精工缝制,未曾上身穿用的新衣裳。
鸳鸯笑道:“三爷穿月白银竹纹,最显书香风骨,瞧着可最是养眼。”
芷芍笑道:“我也觉得月白好看,宝蓝稍许素重了些,压了少年灵气,三爷还这般年轻。”
……
这时房门被推开,晴雯端铜盆热水进来,鸳鸯熟练接过铜盆,让晴雯帮贾琮梳头。
她铜盆安放妥当,取过面巾浸热沥匀,替贾琮净面拭尘。
晴雯拉贾琮安坐,因贾琮入宫换衣,出宫除帽,发髻微乱,便立他身后,重新执梳理鬓,挽发束冠,修正仪容。
三人皆手脚麻利,行事利索,不过才片刻功夫,梳洗完毕,更衣整饰。
贾琮身上风尘褪去,眉眼清朗,身姿挺拔,焕然一新,更添英朗气度。
五儿和龄官端托盘入屋,里头放一碗温润碧梗稀饭,一碟炙得焦香入味的鳗鲡,一碟清油脆嫩青蔬,一碟金黄酥滑香煎嫩蛋。
菜肴虽不繁复,做的香气馥郁,叫人胃口大开。
贾琮笑道:“北地边塞数月,日日粗食简餐,滋味寡淡,这家常烟火滋味,可真是久违了。
虽身边围着一群姑娘,他也不忌讳,端起碗筷,吃得香甜,实在有些饿狠了,觉得比赐宴还可口,只这话不好说出口……
……
等他用过饭菜,重新温水漱洗,再回到堂屋时,已是神采奕奕,便和众人一起,同往西府荣庆堂。
一路穿庭过院,须臾便至荣庆堂前,入堂向贾母请安问安,又与堂中长辈外眷,从容寒暄,笑语应对。
只是他抬眸四顾,不见宝玉夫妇身影,想来还未及入堂。
王夫人见贾琮略有风霜,但神采照人,竟更胜往昔,眼见他声势愈发鼎盛,一路青云,风光无限,心中难言憋屈。
自己儿子生具异象,嫡出尊贵,唯独诗书举业,未有建数,与他人两榜进士,实在差相仿佛。
如今还要带新媳妇,向这小子下跪奉茶,当众丢尽脸面,王夫人顿觉浑身酥软,心中百般酸涩。
只盼这混账宗礼,早些胡混过去,千万别节外生枝,自己好回东院躲臊。
……
贾母心有期许,笑道:“琮哥儿,你虽还年轻,却是族长宗子,贾家京中八房,金陵十二房,一概族中子弟,以你最为尊贵。
你这一身功业,他们几辈子比不上,训诫子弟,振兴门风,只有你有这能为。
你是宝玉的兄长,政儿不在家中,你便有教导之责,严厉一些,也是应该,宝玉有你一二分福气,他这一生便足够了。”
贾琮听了这话,自然懂得贾母意思,只是老太太这番期望,宝玉这等心性,也只能是缘木求鱼……
笑道:“老太太,宝玉天资不俗,只要心无旁骛,磨炼心性,用心读书,花一二年进学,从举业一途发迹,前程必定锦绣。”
贾母听了这话,心中有些苦笑,举业发迹,前程锦绣,即便她溺爱宝玉,也觉这话胡说八道。
当家孙子做多了官,开口都是场面话,不过今日外客临门,这话也十分中听,便笑着附和几句。
又让人在她右首,安了官帽太师椅,鸳鸯请贾琮入座,贾母交待几句宗法,让他安坐受礼便是。
…………
此时,薛姨妈带着宝钗宝琴,满脸笑容入堂,先向贾母贺喜,又和各家女眷招呼致意。
才对贾琮笑道:“我来的倒是巧了正遇上琮哥儿入堂,这回哥儿再立战功,满城都在传颂,当真可喜可贺。”
宝钗见贾琮虽有清减,但双目清亮,锐气内蕴,风姿更胜往昔,虽有满腔心事,面上不愿显露,只笑嫣问候几句。
宝琴站在宝钗身后,美眸盈盈流动,悄悄打量贾琮,心中暗自怦然。
去年她离开神京时,曾在马车之中,对贾琮惊鸿一瞥,从此念念难忘,如今内院重见,近在咫尺,将他看的愈发清楚。
见他隽美无俦,盼顾神飞,一身书卷清气,风仪绝俗,宛如玉树芝兰,比起那次初见,还要出色三分。
宝琴心神悸动去年初见,明晰难忘。
如今再见,眉眼气宇,丝丝缕缕,心中刻痕,愈发深邃,不由低下头,不敢肆意多瞧。
只是心中莫名期盼,竟鬼使神差一般,扯了两下宝钗衣袖,马上又觉得不对,俏脸莫名一阵绯红。
……
宝钗察觉衣袖牵扯回头一看宝琴,活泼明丽的堂妹,不知为何神情羞赧,俏脸蒙着一丝红晕,她突然意识到什么。
对薛姨妈说道:“妈,宝琴初来乍到,今日第一次见琮兄弟。”
薛姨妈顿时醒悟过来,笑道:“琮哥儿出征凯旋,我一味顾着高兴,倒是有些老糊涂。
琮哥儿,宝琴是薛家二房姑娘,宝钗二叔的掌上明珠,现下也住梨香院,和宝钗一起作伴,你是世交兄长,还请多关照。”
薛姨妈向宝琴招手,说道:“宝琴快些过来,给你琮三哥行礼。”
这回子宝琴倒不扭捏,虽然面上红晕未褪,举止却大方得体,对着贾琮微福一礼,叫了一声琮三哥。
其实宝钗宝琴刚入堂,贾琮便已注意到他,去年在梨香院外,曾与宝琴偶然一见,对她绝丽容颜,印象颇为深刻。
贾琮谢过宝琴礼数,又温言寒暄几句,贾母笑道:“你们姊妹也见过了,以后在一个府邸,必定要更和睦些。
薛家二老爷重情重义,还是一身的能为,他将女儿留在梨香院,琮哥儿你是家主,既要尽兄长之礼,更要尽地主之谊。”
……
世交晚辈相见结识,家门相互合纵联谊,豪门大户常见之事。
在场外眷贵妇,都是司空见惯,纷纷开口捧场,夸赞宝琴俊俏。
宝琴虽是闺阁姑娘,但贾琮是两府家主,又是弱冠未成家室,内宅规避礼数,自可转圜一二,旁人都并不为意。
众人正在闲话光阴,各家贵妇目光,多凝聚贾琮身上,她们出身豪门,家中主男皆勋贵官宦,朝堂消息自然灵通。
此番朝廷伐蒙大胜,几乎全歼来犯之敌,乃嘉昭一朝未有之大胜。
当今圣上治国牧民,英明睿智,政绩卓然,但于兵武一道,远逊色于上皇,这几乎是朝野共识。
上皇虽已退位,但安居于深宫,颐养天年,龙体康健,军伍之中,威望不减。
但自火器兴起,圣上收拢兵权,已渐凝沥风云,此次伐蒙大胜,更振兵武雄风。
今日百官迎军,王师万军入城,赐宴谨身大殿,便是当今圣上,尚武夸功之举。
眼前这位少年,作为伐蒙首勋将领,必会得圣上厚赏,以全圣上武功大盛之名。
如今官场早有风声,贾琮此次必能晋爵,少年功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些世家贵妇,早早上门道贺,便是为各自家门,与这少年多结一份善缘。
自贾琮入堂之后,在堂贵妇话里话外,对贾琮很是热络,若不是贾琮有赐婚之资,怕是当庭议亲,她们都能做出来。
王夫人见旁人众星捧月,一味吹捧这东府小子,心中酸气翻涌,整个人都拧巴,只能强自忍耐。
此时,突听堂口丫鬟报道:“宝二爷、宝二奶奶来了……”
……
堂口湘竹薄帘掀开,滚进一团红彤彤影子,身上金莲纹闪烁,紫金冠上红绒球,一阵胡乱颤悠。
宝玉刚一入堂,眼睛四处乱看,见黛玉、宝钗等姊妹皆在堂,连久违的琴姑娘,也俏生生立于堂上。
他心中顿时满溢喜气,感慨激动不已,连向贾琮曲膝奉茶,衍生出的羞耻感,顷刻皆烟消云散……
夏姑娘跟着宝玉入堂,穿大红金竹纹妆花褙子,内衬月白暗绫软绸衬衣,系同色织金如意百褶长裙。
满头青丝,乌亮浓密,梳盘云揽月规髻,髻上插赤金点翠嵌珠簪。
簪身金韵鲜亮翠色不浮,内敛温润,贵而不奢。
鬓边不施繁饰,只缀东珠耳坠,垂于耳畔,微光摇曳,清雅绝尘。
腕间笼赤金扁方素镯,镯身温润,极简大方,毫无张扬之气。
指上不戴琳琅戒指,唯留洁净素手,以便专司奉茶,合礼恭敬。
比之宝玉一身朱红,,金冠辉煌,富贵奢靡,夏姑娘虽也穿红,却褪去新婚稚艳,,尽是端庄肃穆,气度十分得体。
加之她本就貌美,红衣竹纹映衬,更显肌肤胜雪,明艳璨然,夺人眼目。
在堂各家贵妇,都是内宅翘楚,见过许多世面,这对新人入堂,新妇衣装气度,比之夫君,胜过良多,难以匹配。
夏姑娘刚一入堂,满堂的目光与话音,瞬间变的悠远难辨,她满腔的心神目光,只看向正堂右首位置。
那个隽美卓绝的身影,穿一身月白银竹纹锦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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