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翘首见归人
荣国府,二门内院,风雨游廊。
廊蜿蜒绵长,仲春晴光,穿檐而过,碎金般光焰,洒落青瓦栏柱。
廊外翠柳垂丝,繁花缀枝,落英微扬,一派温柔春景。
只是深宅内院,繁华之下藏机心,温柔表里隐波澜,最是消磨人心,更能历练世故。
双福虽是聪明丫头,但自小卖入夏府,长于闺阁内庭,囿于方寸宅院,未经世事风霜,不通高门大族,内院深浅机微。
只觉得宝蟾太刁钻,这般左右摔人耳光,瞧着便是泄私愤,袭人被打的哭哭啼啼,看着有些可怜人。
听了夏姑娘提点剖白,顿时明白了许多,还是姑娘有见识,事事能说出道理,比自己一味心软,可要看得通透。
夏姑娘对双福说道:“你心善是桩好处,可这里不是夏家,这里是贾家,,比娘家深了许多。
百年国公豪门,,看似锦绣灿烂,礼度雍容,实则暗流潜藏,人心叵测,处处凶险。
便是家主伯爷这般人物,幼时也曾内宅寒微,遭人苛待,可见深宅从无轻易安稳。
咱们刚入门庭,立足未稳,更需事事谨慎,心善要放在心里,不要被人借机作伐,反而害了自家。
我说要撵袭人出门,略施惩戒罢了,犯不着和这种女人较劲,凭她不配让我费心置气。
我们刚嫁入贾家,来日方才,贾家因家主伯爷,已成翰林门第,诗书礼宦之门,为人处世,讲究口碑。
若为这等可笑女人,琐屑小事,损了自家体面,坏了立身名声,我可没有这么蠢。
今日一番做派,不过是敲打她,让她长个记性,以后不敢牵扯我。
袭人看着柔弱顺从,像是俯首帖耳,其实心里藏奸,虽有几分心机,却是没见识的。
你看她模样可怜,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太太溺爱宝玉,待他百般纵容,但袭人是贴身丫鬟,平日与宝玉的时间,怕是比太太都多。
老太太因信重袭人,才从自己身边,把她拨给宝玉使唤,她既得老太太看重,便应该忠心侍主,不得心里藏私。
可她为向宝玉邀宠,事事迁就纵容宝玉,惯得他肆意妄为,矫情自负。
即便她奉承宝玉,我也不放在心上,左右不值当的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
夏姑娘说到此处,俏脸泛出薄怒:“可她不该蹬鼻子上脸,仗着宝玉和太太的势,竟想辖制拿捏我。
上回大婚之夜,宝蟾的那桩事,她就敢当我的面,明目张胆遮掩,公然混淆事由,想要把持话风。
她日常在宝玉房里拿大,自以为理所应当,我这新奶奶刚入门,还敢这般肆意口舌。
这会牵扯宗门大礼,她为了迁就宝玉,纵容他避礼逃规,还想拿我来作伐,指使我替宝玉圆谎。
要是被个丫鬟摆布,以后我还如何立足,要不狠狠教训一番,她还知道什么尊卑!
这些日子听了不少风言,说宝玉不到十三岁,袭人就勾搭他做……
夏姑娘俏脸绯红,忍不住啐了一口,说道:“装作一副贤德像,为了自己前程,什么下贱勾当都干。
若不是她在宝玉身边,谄媚逢迎,一味纵容,宝玉怎会这等轻狂虚妄,矫情恶心,他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我就奇怪了,都是一脉同根,一门子弟,天差地别,贾家的灵秀之气,像都被他一人占去了……”
……
自夏姑娘嫁入贾家,对宝蟾有些疏远,都是双福贴身伺候,每日跟进根出,天天朝夕相处。
夏姑娘虽从未明言,但双福从她言语中,却能清晰感觉出,姑娘对当家伯爷,像是十分崇拜仰慕。
但双福刚过豆蔻之年,心思体悟终究尚浅,夏姑娘从不明说,她自然无法看穿她的心事。
她只听说当家伯爷,文武双全,貌若谪仙,事事拔尖,就跟戏文里唱的一样,姑娘对他钦佩,好像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夏姑娘说贾家灵秀之气,都被一人占去,双福立刻猜出,姑娘可不会说姑爷,只会是说当家伯爷。
双福好奇问道:“姑娘,都说家主伯爷,是文曲星下凡,还是个常胜将军,生的还一等一好看。
只是我从没见过,宝蟾却见过几次,说他和姑爷长得一样得意,可是姑爷生的……”
双福说的一半,便刹主话头,实在不好说下去。
夏姑娘听了这话,忍不住噗嗤一笑,郁结心绪稍散,眉眼凛气尽消,添了几分柔和。
笑道:“宝蟾这傻妞,白长了副好皮囊,脑子肚里都是一包草,半点见识都没有。
就凭宝玉这摸样,也配和他……”
夏姑娘摇了摇头,说道:“罢了,她爱咋想就咋想,就宝蟾这个德性,就这点眼力劲,好在她还知几分好歹,随她去便是。
至于家主伯爷到底如何,待会儿你自己见到,便知到底是怎样了……”
夏姑娘说到这里,便已住口不说,怔怔出神不语,,眉间思绪绵密,抬眸望着满园春色,阶前繁花盛放,水边杨柳依依。
双福听夏姑娘那句:见到便知是怎样。语音中蕴着说不尽黯然,叫人听了忍不住酸楚……
……
主仆两人各自默默不语,在悠长的游廊之上,静静缓步而行,周遭暖风习习,廊下寂寂无声,唯有步履轻响,衬得昼光愈发悠长。
突听身后传来急促步声,踏碎满廊静谧,夏姑娘闻声回首。
遥见游廊尽头,一抹鲜红身影,疾步而来,红彤彤一团,恍如翻滚而来,显得热烈仓促。
只见宝玉戴束发嵌宝紫金冠,金饰映着午后艳阳,流光熠熠、璀璨夺目。
身着大红绣金莲纹圆领袍,衣料鲜亮、纹样繁复,华贵富丽、灼灼耀眼。
只是步履仓促,神色浮躁,全无半分沉稳,生生辜负这身锦绣冠服。
彩云提着裙摆,鬓发微乱,碎步急促跟着,竟走的有些气喘。
宝玉见夏姑娘伫立廊下,眉眼亮起,神情激动,嚷道:“姐姐不是说等两刻钟,怎走的这么快,好在赶上你了。”
宝玉一身红艳张扬,看似华贵雍容,夏姑娘却大皱眉头。
一个成亲的爷们,穿着还不知尊重,比大姑娘还要骚包,白让他投了男胎,下流无耻的娘货,怎么看都叫人恶心。
夏姑娘语气不屑,说道:“袭人终究是个怕死的,不知说了什么话,能劝宝玉回心转意,倒也有些手段。”
…………
伯爵府,贾琮院。
堂屋轩窗敞亮,几案明净,茶香四溢,幽香盈室,清芳绕梁。
迎春、黛玉、探春、惜春等姊妹,并芷芍、五儿、平儿、晴雯、英莲、龄官等姑娘,各聚堂中。
群芳环坐,簪钗珠光,衣曳罗绮,明眸皓齿,风姿各异,柔意旖旎,华芳蕴藉。
众人或浅啜香茗、从容闲话,或低声笑语、闲趣打趣,满堂温婉,时光静好。
只是一众毓秀,明眸柔光,常不由自主,望向洞开院门,目光中皆有殷殷之期盼。
今日辰时过半,西府便有女客来访,元春早早邀了夏姑娘,入府进院,与她伴着贾母待客。
今日贾琮返京归府,东府必有客上门,需迎春黛玉等姊妹,操持忙碌,照应来客。
自己和弟媳在荣庆堂待客,也能让姊妹们腾出手来。
此番战胜凯旋,圣上大张旗鼓,百官迎军,宫中赐宴,声势浩大。
琮弟身为首勋将领,正万众瞩目之时,落到贾家两府,必定宾客芸芸,场面非同寻常。
东府得圣上赐堂号,挂敕造御笔匾额,贵重荣耀之处,比往日更胜一筹,该需姊妹主持府邸,才能够事事妥当。
……
贾母做了一世国公诰命,元春能想到的事情,老太太自然也了然于心。
所以,即便日近正午,迎春黛玉等姊妹,未在荣庆堂露面,贾母视同平常,并不以意,贾家双府荣耀,自是一桩美事。
至于入堂拜谒众贵妇,如忠靖侯李氏等人,皆出身侯门大户,见过许多世面,贾家几位姑娘未曾露面,也能猜出些缘故。
李氏每次过门走动,按照家门晚辈常理,贾母都叫湘云来说话,但今日李氏刚入堂,便和贾母谢了这一桩。
只说湘云明年就要及笄,需懂些人情世故,今日贾家大喜,留她在东府历练,不令四处嬉闹,该跟姊妹学着料理家事。
只是贾母和李氏不知,湘云倒是留在东府,不过不是帮着料理家务,而是早早约了闺阁,出门上街看热闹去了。
李氏这话旁人听着不经意,只觉贾史两家血亲,子弟姑娘合如一家,相互扶持帮衬而已。
唯独贾母和李氏心知肚明,今日贾琮归府大喜,东府有各家女客临门。
她们巴不得湘云多露面,人前人后留个场面,以后合鸾成姻,也能添一桩佳话。
……
因为这般缘故,迎春、黛玉等姊妹,大早皆未去西府,只在东府操持内务。
至辰时之后,因贾琮未回府,不会有男客拜府,但官衙同僚、举业同年,其家女眷,纷纷登门拜贺。
皆听闻贾琮凯旋,圣恩隆宠,特来道喜。
姊妹们轮番出面,温婉待客,奉茶应酬,事事得体。
待日近正午,外客尽数散去,院中终得清净,姊妹们无心往西府奔波,齐聚贾琮院中闲坐等候。
此时,两府管家给带人手,早已去了午门等候,迎春已经事先吩咐,但凡贾琮有出宫消息,让管家速速派人回话。
姊妹们笑意盈盈,心情皆欢欣舒畅,只是都觉日头冗长,时辰似过的极慢。
没过多久,史湘云和邢岫烟,辞别蔡玉英和黄秀娥,一起坐车回府。
入院便说今日大军入城盛况,贾琮披甲跨马,统领千军,何等威风,姊妹们听兴致勃勃,遗憾不得亲见,愈发期待贾琮回家。
晴雯灵俏好动,耐不住久坐,已然起身,连换两壶新茶,往来添茶数次,不停向院门张望。
迎春随口问道:“今日热闹光景,怎不见宝钗和琴妹妹?
探春笑道:“今日姨妈必去荣庆堂走动,宝姐姐和宝琴,必定跟在姨妈身边。
且宝琴初来府中,未正式见三哥哥,不如宝姐姐熟络亲近,自不便随意走动,需待三哥哥归府长辈引见才妥当。”
……
姊妹们正在闲话,突听院门外脚步密集,像有人飞奔而来,动作很是快捷利索。
姊妹们相顾愕然,内院之中女眷,即便是丫鬟婆子,都不见这般奔走之势。
唯有晴雯笑道:“听这脚步音,只豆官才这般疯跑。”
晴雯话语刚落,便听院门之外,尚未见人影儿,便传清脆呼声,伶俐明亮,透彻清晰,中气十足。
“芷芍姐姐,晴雯姐姐,外院婆子来传消息,三爷已经出宫了,如今正坐车回府啦!”
豆官年纪虽小,却是从小学老生的戏童,常年累月调嗓子,从小受训,非同小可如同吃饭睡觉一般。
即便如今养在豪门,无需登台唱戏,这吊嗓子的习惯,依旧照常如旧,并未曾荒废。
想来她心中爱好,每日晨起之时,必寻幽静处,吊嗓练音,竟成院中一桩清晨趣景
因她时辰选的恰当,孩童嗓音,翠丽婉转,清亮动人贾琮和院中姑娘,都是喜闻乐见,几当成大清早打鸣。
豆官声线明丽透彻,声盈喜意,远远传入院中,震得屋中绕梁不息,姊妹们满脸喜色,不由自主都站起身……
…………
不过瞬息之间,院门咣当一声,被人猛然推开。
豆官今日一身新衣,粉色素绉缎褙子,牙白百褶裙,合体妥帖,针线细密,衬着青葱眉眼,满是小姑娘的鲜活稚气。
她飞跑入堂屋,众人一下围了上去,黛玉问道:“三哥哥已出宫,如今车马入府没有?”
豆官笑道:“我一直等在二门口,本想早些见到三爷,正巧婆子来报信,说三爷已出宫。
小厮回来报信前,三爷已上了东府马车,估摸再有一刻钟,就能入宁荣街,很快就能入西角门。”
芷芍笑道:“姑娘们安坐奉茶,我和五儿、平儿去二门口等着,也好迎一迎三爷。”
迎春笑道:“正该如此,你们只管去便是。”
芷芍等人出堂,晴雯、英莲、龄官都跟身后,豆官哪会落后,自然快步跟上。
晴雯牵着她手,低声抱怨:“你今日穿了新裙子,还这般疯跑,也不怕摔跤,没个姑娘样。”
……
惜春见了眼热,便要一起跟上,却被探春拉住,笑道:“四妹妹,,也用着你起哄,人家去迎相公,你跟着也不害臊。”
惜春听了一愣,小脸一扬,张口争辩,说道:“我也去迎……三哥哥这么久没见,我想他了。”
话语刚落,便挣脱了探春,一溜烟跟着出门。
探春和黛玉对望一眼,目光皆有笑意,两人又看了一眼迎春,说道:“二姐姐,咱们倒也罢了,岫烟妹妹也该去迎。”
邢岫烟一听这话,俏脸一阵绯红,想到方才雅仕居楼上,看到到贾琮荣耀入城,风姿卓绝,令人迷醉。
能早些见到表哥,自然是千肯万愿,探春这般话语,实在正中下怀,否则还抹不开脸面,跑去二门口迎贾琮。
探春笑道:“我们姊妹也是闲坐着,不如陪岫烟妹妹同去,上回三哥哥出征辽东,回来我第一个见到,可晒得一副黑瘦。
这次我倒也见见,是不是这次又晒黑了。”
史湘云一旁听了,早就跃跃欲试,笑道:“三姐姐说的没错,岫烟可是三哥哥小媳妇,虽然还没过门。
却是名正言顺,也该去迎迎的,我们一向同进同出,我自然应该陪着。”
史湘云口里说着话,忍不住看了岫烟一眼,见她小脸红晕,明眸闪闪,笑意动人,心中不免酸溜溜,实在有些羡慕。
这就是岫烟的好处,她心里稀罕三哥哥,从不用藏着掖着,统统可以挂脸上,旁人谁敢说个不字。
探春噗嗤一笑,和史湘云上前,两人牵着邢岫烟,堂而皇之的跟着出门。
……
探春有此言语,自然是有缘故,芷芍、五儿、平儿是贾琮入房女人,贾琮凯旋入府,内院二门迎归,是家门宗法礼数。
迎春、黛玉、探春等人,皆是平辈姊妹,不迎于院门,只在院落、穿堂、花厅等候相见,避男女外礼、守内外之别。
唯有邢岫烟与众不同,她于贾琮早定了名分,只是年岁尚小,还没正式奉茶入门,尚在可与不可之间。
探春只想早些见到贾琮,借邢岫烟相见之愿,礼数便轻巧遮掩。
迎春黛玉也是各自思念,见探春和岫烟携手出门,各自相视一笑,便跟着一起去二门口。
内院管事婆子,早带了几个人手,在内院门口走动,让外院办事小厮,远远绕开内院门口,以免有所冲撞。
只是片刻之后,内院二门廊檐下,已是群芳荟萃,笑语盈盈,各自站着院门口,向外院角门方面眺望。
虽从内院二门至外院角门,隔着重重曲檐回廊,根本不能直接望见,众人依旧目不转睛,盯着廊檐转角细看。
只过去不久时间,那回廊转交之处,传来小厮的呼声:“伯爷回府了!”
紧接着传来轻快步音,转角处人影闪动,一人长身玉立,身穿青袍,乌黑青丝,发髻紧挽,玉冠润泽,清雅华贵。
脚步轻松迅捷,脸上朗朗的笑意,可比四月暖阳,似能在一瞬间,将曲廊下阴影冲散。
惜春明眸一亮,满脸都是喜悦,一下便冲下院门台阶,迎春不及抓住,只能笑着由她去。
惜春沿着外院回廊,蹦跳飞奔,笑声如铃,衣袂飞扬,清妙嗓音,在曲廊上回荡:“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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