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情鉴分云泥
荣国府,荣庆堂。
雕梁映彩,锦帐垂芳,满堂金玉生辉,彩绣绮罗绕席。
今日贾琮凯旋荣归,宗门增耀之喜,两府世交贵妇,亲眷满堂环坐,一派雍容鼎盛,肃穆繁华气象。
正值堂中候礼之时,宝玉与夏姑娘入堂,瞬时牵走满堂目光。
满室灼灼视线,汇聚而来,堂中诸人,神态心境,各自参差,冷暖迥异。
唯有贾母慈和含笑,目含温悯,王夫人殷殷凝望,暗藏期许,眼底皆是疼爱暖意。
余下迎春、黛玉等姊妹,只向宝玉掠眸一瞟,便齐齐敛目移开,无一人再作第二回望。
姊妹们素知宝玉脾性,一惯轻浮矫情,最喜自矜风流,更易妄生痴念。
若她们多看一眼,抑或多答一言,他便顺势陶醉,恣意缠扰,当众吐出,痴愚妄语,轻薄腔调,真不知要生出何事。
今日是贾琮承袭世爵,首次受宗子之礼,乃体面尊贵之时,万一不慎招惹宝玉,他胡说八道一通,可要伤及贾琮脸面。
自然是不见不闻,不言不语,少做招惹,方为上策。
是以自宝玉踏入堂中,迎春黛玉等姊妹,俱是冷眼浅窥,漠然置之,无半分寒暄客套之意。
邢岫烟身份特殊,素性清寂,心思缜密,最善冷眼观世,见状更是敛眸端坐,分毫不去张望。
她初入贾府时,宝玉便凑趣攀谈,故作熟稔,唐突轻薄之态,早让她心存避忌。
今日满堂尊长贵妇,若宝玉口无遮拦,胡乱来上一句,妹妹好久不见,定叫人膈应到打颤。
黛玉更不敢看宝玉,知他不懂分寸,惯会人前卖弄,若被他逮住眼神示意,他必定借机上杆子。
若当着三哥哥的面,对自己说黏糊话语,那可是要恶心死人。
黛玉目光倒被夏姑娘吸引,见她虽与宝玉一般,也是一身耀眼红装,比起宝玉奢靡艳俗,却是云泥迥异。
一身大红吉服,合乎新妇身份,艳而不俗、华而不浮,收敛稚艳张扬,透着端庄肃重,
方才鸳鸯曾提过,宝玉媳妇今早入堂待客,原是一身素雅衣饰。
因向三哥哥行奉茶礼,尽新妇归宗礼数,便特意回东院更衣重饰。
虽然宝玉与二舅母,对三哥哥深有芥蒂。
但宝玉媳妇恪守家规,尊崇宗礼,谨守新妇本分,敬畏宗子威严,可见是知礼守度,这一桩极难得的。
只是这般妥帖周全,偏又隐隐透着些许,耐人细品的异样,黛玉虽心窍灵秀,却也说不出味道。
……
贾家女眷之中,唯独王熙凤百无禁忌,这宗子跪拜奉茶,本就是她挑唆出来,她自然不怕事大,就等着看这热闹。
只盼堂中场面,愈发热闹繁复,才愈发有看头,难有半点避忌拘谨。
姊妹们不敢多看宝玉,王熙凤可没什么顾忌,一双灵动俏眼,锁在宝玉身上,细细打量不休。
见他面如胖桃,丰润虚浮,腰身圆硕,全无俊朗单薄之态。
头上嵌宝紫金冠,本是华贵冠饰,偏似尺寸局促,勉强箍在头顶,显得局促滑稽。
一身朱红袍服,灿金纹样,富丽堂皇,但穿在宝玉身上,却难显雍容,全无清贵风骨。
通体上下,形体龌龊,艳俗堆砌,倒像个登台唱戏的,王熙凤看得开怀,幸灾乐祸,乐不可支。
可待她目光一转,落在夏姑娘身上,眼底浓浓戏谑,瞬间化作惊疑细思。
新妇归宗,补行大礼,身着正红吉服,合礼合规,无可挑剔。
夏姑娘这身大红金竹纹妆花褙子,料子上乘、针脚细密、制式精工,顶尖规制。
可那暗织金竹纹样,委实太过眼熟,竟与她大婚嫁衣,纹样如出一辙。
王熙凤正当花信年华,素来偏爱华服盛装,对衣料纹样,制式做工,最是敏锐,了然于心。
她眸光倏然一转,不由自主抬眸,望向中堂右侧正位。
贾琮端坐其上,身姿挺拔,气度清贵,惜春黏在身侧,眉眼欢欣,叽叽喳喳,不停闲话,一派依赖亲近模样。
贾琮身着月白锦袍,银竹暗纹,铺陈有致,清雅隽逸,衬得他清贵朗逸,卓尔不群。
衣料肌理温润,光泽内敛,针脚细腻,放眼两府丫鬟,也只有晴雯一人,有这般精妙手艺。
衣上银竹细纹,疏朗雅致,文气灼灼,风骨天成。
……
两相映照之下,王熙凤双目一亮,瞬间似有所悟。
宝玉媳妇褙子上金竹暗纹,与琮老三这身银竹纹样,纹路走势,章法格局,分毫不差,如出一辙,当真是活见了鬼。
王熙凤明眸乱转,暗自推敲,疑窦丛生,目光灼灼,趣味暗涌。
莫非宝玉媳妇有心计,想巴结琮老三这位家主,特意穿了同纹饰衣装。
可转念便觉不通,她这身吉袍,是早前裁制,并非临时新做,谁还能未卜先知,哪个能算准,琮老三今日穿银竹纹袍子。
宝玉媳妇虽有些口舌,但也厉害不到这地步,不过瞎猫遇上死耗子。
可这好像也是不通的,看似无心巧合,偏又十分蹊跷,她大婚嫁衣便是竹纹,今日补礼吉服亦是竹纹。
次次暗合贾琮衣着风骨,处处踩中他的喜好格调,难道这都是是巧合?
王熙凤越琢磨,越觉玄妙难言,愈发有些得趣,琮老三长得太得意,一向很容易招惹女人……
王熙凤虽心中不笃定,肚里却在恶意揣测,甚至恨不得能成真。
至少琮老三是精明人,好丫头一屋子,不会干荒唐事。
只是她看向宝玉,目光都是幸灾乐祸…
……
堂中各家贵妇,与贾家姊妹做派,竟是不约而同,也是瞟了宝玉一眼,再懒得去看第二眼。
只是她们心中思虑,比迎春黛玉等姊妹,只因喜恶避嫌,多了世情犀利,添了豪门权衡。
因她们都是深知,宝玉虽没杀人放火,却被宫里厌弃,宗人府发文骂人,名声比杀人放火还臭。
全神京豪门皆知,贾母最宠溺宝玉,老亲贵妇顾忌脸面,原还会夸宝玉几句,里外奉承一下场面。
可有贾琮这等人物在场,少年功勋、名动京华,一身荣光、万众瞩目,再向贾母夸赞宝玉,就显得十分滑稽。
大家贵妇爱脸面,要让旁人觉得,瞎了眼睛,蠢透了心,可就太过丢脸,贾家一个旁门偏支,不配让他们如此。
…………
王夫人端坐席间,满心郁结,百般不甘,自贾琮入堂,满堂风光,芸芸赞誉,尽被他独占。
待儿子宝玉入堂,一身红艳富贵,面相圆融讨喜,福相满满,让王夫人心中受用。
儿子样貌俊俏福气,从小到大,人人夸赞,但凡女眷外客,没有人不喜欢的。
暗自盼着女客夸奖奉承,好叫众人知晓,贾家除贾琮之外,另有俊俏儿郎,不至让贾琮专美于前。
奈何久久静待,满堂贵妇,漠然无视,无人置评,似乎没看到宝玉一般。
倒是有几个贵妇,夸赞儿媳人物出色,让王夫人大失所望,这些女人也配出身高门,连个好歹高低都不懂。
……
宝玉入堂之后,一眼睛往姊妹堆里打转,只是众姊妹屏气敛声,都不与他说话,连正眼都不瞧他。
林妹妹只盯着夏姐姐打量,就像根本没自己这人,宝姐姐见自己入堂,不仅没半丝笑脸,还拉琴姑娘躲开远些。
宝玉方才入堂满怀欣喜,再次泛起一腔悲怆,家中姊妹竟疏远如此,定是自己带媳妇入堂,她们才会心有顾忌。
自己总说世上盲婚哑嫁,皆是极其恶毒害人,这般高明之论,果然是没错的,若不是自己成亲,何至沦落于此。
一念及此,满心悲愤、一腔委屈,自怜自伤,绵绵不绝……
……
不说宝玉一味自恋自矜,贾母见宝玉夫妇入堂,想着早些行奉茶之礼,让贾琮受宝玉礼数,堂兄弟间更增情义。
于是对鸳鸯轻声吩咐,鸳鸯出堂不过片刻,林之孝家的跟鸳鸯入堂,身上换了光鲜衣裳,后头还跟着两个丫鬟。
一人手捧猩红缎面蒲团,绵软端正;一人端着黑漆镶贝茶盘,两盏香茶,清雾袅袅。
林之孝家的笑道:“老太太,一应礼器俱已齐备,是否可以行礼?”
贾母笑着点了点头,林之孝家的让丫鬟上前,在贾琮跟前放上蒲团,笑道:“宝二爷、宝二奶奶,现在要行宗礼了。”
宝玉满脸郁闷窘迫,但是贾母在堂,家中姊妹瞩目,让他感到莫大压力,即便满腔慷慨,此刻也没胆发作。
最要紧的一桩,袭人的那番话,他可记得清楚。
今日若行礼翻脸,怕再进不得西府,终身见不着姊妹,他虽满怀悲愤,只能忍辱负重。
林之孝家的说道:“请宝二爷上到蒲团前。”
宝玉一听这话,满腹委屈,身如僵冻,腿都迈不开,他能暗中察觉,贾琮正在看他,但他不敢抬头对视。
……
此时堂中众人,都看出宝玉脸色古怪,神情迟疑,不知是走神,还是心有不愿。
所有的人的心,瞬间提溜起来,迎春黛玉等姊妹,都已各自皱眉。
家门宗礼,天经地义,宝玉也摆出这番嘴脸,不知又要闹什么,外家女客在堂,他也不知半分消停。
史湘云小脸涨红,如今她护短的很,见宝玉怠慢贾琮,恨不得跳出去怼人,只是外客在场,不好太过放肆,气得转过头不瞧宝玉。
堂中各家贵妇,都是通晓人情世故,见宝玉这等形状,心中皆各自鄙夷,怪不的会被宫中厌弃,终究上不得台面。
宝玉被宗人府发文砭斥,官面上已声名狼藉,今日要是当着内外人等,公然违逆轻慢宗礼,怕连家门都无法立足。
这种于国于家无用之人,活着也是行尸走肉,贾老太太也是国公诰命,怎偏宠这么个玩意……
王熙凤见宝玉这副嘴脸,那里看不出幺蛾子,原以她的口才能为,出面周旋转圜,拿捏宝玉,轻而易举,省得他闹事。
但王熙凤就是不开腔,巴不得宝玉忤逆宗礼,最好两房因此撕破脸,姑妈再进不来西府,让她再不能痴心妄想。
省的大家端着脸面,说话不好高声,事又不好做绝,这么多不好意思。
……
此时贾母也看出了不对,生怕宝玉又犯呆病,外人跟前闹出什么事情,那可就出了大丑了。
琮哥儿可是官面上人物,总会讲究排场体面,宝玉要是人前让他难堪,他岂能善罢甘休的。
到时兄弟和睦绝对没有,只怕要兄弟结仇了,贾母想到这里,不禁转头去看贾琮。
见他目光凝然,正静静看着宝玉,脸上神情默然,根本看不出喜怒,贾母心中不由一沉。
当家孙子少年封爵,进士及第,名入翰林,小小年纪,领军作战,战无不胜。
唯有心术深沉,手段厉害高明,才能够如此他越这般不动声色,贾母心中便愈担心。
堂中之人,唯有王夫人不同,见儿子踌躇模样,心中不由生出怜意,儿子也是有骨气,不远轻易受辱。
此时,贾母眼见情形不对,要是这般拖延下去,必定就要出丑,对林知孝家的施眼色。
林之孝家的见宝玉形状,心中很是不忿不屑。
她看到贾母示意,立刻说道:“宝二爷,三爷是西府家主,诗书兴家,素重礼数。
三爷正等着二爷行礼呢,二爷请跪蒲团,跟着我唱礼跪拜,必定就没错了!”
宝玉听到那句:三爷是西府家主,像被针扎一般,顿时想起袭人话语环视堂中姊妹,人人灿若锦云,个个芳华绝代。
若是从此不见,如何能够承受,心中涌起不舍生出慷慨悲壮,膝盖一软,体夯身痴,轰然跪倒,震的膝盖酸痛。
王夫人见宝玉曲膝,心中无限抽搐酸痛,这些人真没天理,这般作践我的宝玉……
林之孝家的很是精明,通晓世故,拿捏人心,并不让宝玉多思虑,定要利索促成宗礼。
声音朗朗,庄重唱礼,声透满堂,字字清晰。
“吉日良辰,子弟遵命完姻,新妇庙见归宗,行献茶谒之礼,恪循宗法家仪。
子弟趋前奉茶,身承宗枝一脉,礼行两拜,一拜敬列祖基业,恪守宗祧;二拜谨尊长房宗范,敦睦手足……”
……
宝玉一旦跪下膝盖心目羞臊抵触,瞬间便已崩溃,根本不敢抬头,免得与贾琮四目相对,只想快快结束此事。
随着林之孝家的继续唱道:“一拜——兴,再拜——兴,献茶于宗子座前……”
宝玉此刻已如牵线木偶,像是被人催眠一般,随着林之孝家的唱礼,撅屁股向贾琮磕头。
只是他腰身太过富裕,额头总磕不到蒲团,跪拜的摸样,有些古怪。
站在身后的夏姑娘,见他曲膝蜷首的丑样,不由心中大怒,这下贱无耻物件,无可救药的蠢材,当真是一无是处。
连叩首行礼都不会,这般丑怪的模样,简直是亵渎琮哥儿,丢人现眼的货色,好色腌臜的东西……
等到宝玉两拜过后,林之孝家的目光示意,那端茶丫鬟上前,说道:“请宝二爷端茶。”
待宝玉战战兢兢捧茶,低头垂眉,不敢目视贾琮,将茶觉到他跟前,贾琮见宝玉形状,心中也是膈应,也想早些结束礼仪。
利索接过宝玉的茶盅,放在嘴边虚抿一口,说道:“汝为贾氏子弟,承祖宗血脉,上孝养尊亲,下立身务正。
不可耽于嬉游,不可荒疏诗书,门户兴旺荣光,系于汝等子弟,不可懈怠。”
贾琮这一番话,乃是宗子受礼,必须教诲子弟,礼法规程所定,虽对宝玉说道,有些对牛弹琴,依旧叮嘱,逐句说完。
……
宝玉听贾琮一顿啰嗦,皆是禄蠹礼教的说辞,他是个清白人,一向都鄙视这些,今生无人领会,后世必受人称道……
贾母见宝玉行过了礼数,总算没闹出幺蛾子,不由的松了口气。
林之孝家的见宝玉礼毕,心中着实厌恶,这四六不着调的,什么事沾上他,就没有省心的。
她不敢多做耽搁,只想快刀斩乱麻,早些完了宗子奉茶礼,这二房的母子,瞧着让人头痛,免得夜长梦多。
林之孝家的看向夏姑娘,心中多少有些嘀咕,这宝二奶奶入门不久,也不知道她的根底。
外面瞧着倒也周正,毕竟是二房的媳妇,希望她是个着调的。
林之孝家的继续唱道:“子弟礼毕,新妇移步,进前奉茗,外姓归宗,四拜定礼。”
夏姑娘这等话音刚落,便走到红锦蒲团前,轻提裙角,曲膝跪下,动作温婉,神情雅静,举动谨然。
比起宝玉跪拜奉茶,举止畏缩,神情慌张,姿态丑怪,一美一陋,一庄一谐,云泥悬殊,天壤之别。
贾琮出身来由奇特,洞彻前尘后世,对夏姑娘从无好感,甚至深怀抵触戒备,根由不足为外人道。
他对她的一言一行,天然抱着漠视态度,她对自己跪拜奉茶,不过出于宗门礼法,他不过是照章办事。
即便夏姑娘衣装粲然,风姿明艳,容貌卓立,亦如清风拂岗,秋水浮尘,不入心间,掀不起半点涟漪。
但夏姑娘在他身前蒲团,盈盈下拜那一刻,贾琮心底一丝异样,悄然漫过灵台。
清晰感知到谨守的虔诚,莫名鼓荡的思绪,敛于娇容中的沉静,藏于仪态下的温度。
与他前世认知中,骄纵跋扈,尖锐刻毒,似乎判若两人,某种感触,细微缥缈,却真切可感。
贾琮不由得垂眸审视,但夏姑娘颇为循礼,并没抬头与他对视,只是微微低着头。
贾琮只能够看到,她纤巧低垂眉眼,长睫弯翘纤密,静静覆于眸上,掩去眼底神思,一时难以窥探。
他很快收回眼光,即便心中察觉异样,也无心去深究,不过一场宗礼而已。
林之孝家的继续唱道:“外姓新妇归宗,四拜宗子入门。
一拜宗祠先祖,入谱归宗,隶籍贾门;
二拜堂上主君,宗法铭誓,谨守妇道;
三拜姻缘法成,琴瑟偕和,善理中馈;
四拜阖族家规,谨守门风,绵延嗣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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