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久别多绵意
荣国府,荣庆堂中。
玉鼎沉檀袅袅,华屋瑞气沉沉,夏姑娘盈盈跪落,红锦蒲团的一瞬,满堂虚浮气息,骤然收敛。
端严虔诚之气,恭谨毅然之情,悄然漫开,覆满厅堂。
相比宝玉行礼,步履拘促,神色慌张,举止敷衍,心不在焉。
两相映照,一恭一躁,一庄一鄙,不判自明。
贾母一生长于豪门,多阅宗族礼法盛典,眼界极是老辣通透。
适才宝玉勉强行礼,身形失恭,礼数疏漏,纵然她偏心溺爱,心底亦暗自惴惴。
只觉场面轻浮,难登大雅,生怕满堂世亲,暗生嗤笑,轻看家门。
直至夏姑娘屈膝跪落,神态虔诚,姿势端凝,冥冥之中,念力鼓荡。
只是浅浅一跪,循礼而动,静定威仪,让这桩宗门礼数,平添庄重肃穆。
原本松散的堂中礼法,因夏姑娘这一跪,陡然规整,气韵沉凝。
……
方才宝玉跪拜上礼,姿态丑恶,举止轻浮,,让堂中各家贵妇,心中十分鄙夷。
贾家出了贾琮这等麒麟子,不过是他家祖坟冒了青眼,一枝独秀罢了。
其余子弟多半都如宝玉,庸碌纨绔,行这等宗门大礼,都如沐猴而冠,叫人贻笑大方,遑论立身持家,光耀世家门楣。
直到夏姑娘躬身跪落,神情肃穆,气度娴雅,姿态恭谨,气韵陡生,堂中各家贵妇,这才收起小觑之心。
不管何等高门大户,子弟良莠不齐,都是常态,像宝玉这等纨绔,一无是处,百无一用,各家并不少见。
至少这新媳妇颇不俗,合规守礼,崇敬宗法,说明贾家门风肃正,即便子弟庸碌,至少入门之妇,精挑细选,路子很正。
……
贾母悬着的一颗心,至此方才轻轻落地,眉眼添了舒展和顺,,暗自微微颔首。
宝玉也算很有福气,媳妇虽门第平易,但是知书达理,能撑得起场面,规矩气派肃静,的确十分不俗。
此时,林知孝家的见夏姑娘跪定,姿势形态规矩严谨,不禁暗自点头,这对小夫妻,总算有一个靠谱。
她敛正神色,朗声续唱礼文,继续唱道:“循序四叩,一拜——兴,再拜——兴,三拜——兴,四拜——兴。”
礼声落堂,夏姑娘心神归一,杂念尽敛,谨遵次第,一丝不苟,对贾琮俯首四拜,一举一动,尽显虔诚。
堂中众人都察觉气氛凝重,黛玉、探春等人,心念贾琮,又是心窍灵通之人。
眼见夏姑娘拜礼,极致恭谨,端凝虔诚,隐约感触一丝异样,似非单纯礼法,似藏无言郑重。
倒是迎春并没多想,见到宝玉媳妇跪拜行礼,多自己兄弟很是尊崇,倒是看她越发顺眼。
……
唯独宝玉见夏姑娘跪拜虔诚,满心郁气,恼意丛生,只觉刺眼难堪。
夏姐姐可是我的媳妇,本该与自己事事同心,以自己为尊才是。
她明知自己清白之人,厌弃虚名功业,超脱仕途经济,,还毕恭毕敬给贾琮磕头,半点不顾及自己脸面。
夏姐姐终究是个禄蠹,平日好讲圣贤道义,好论八股文章,滔滔不绝、自诩高明。
见贾琮身居高位,功名虚妄,拉扯体面,便以为高明,便对他羡慕敬畏,五体投地,终究是缺见识,不知人生境界广大。
她这番做派太过恶心,卿本佳人,奈何作贼,女子本该专注刺绣女红,纵是读书识字,也该风花雪月,只需怡情养性。
偏生她走了邪路,长歪了心思,沉溺四书五经,爱诵腐臭八股,堕落如斯,面目全非,叫人悲叹。
……
宝玉满心愤懑,暗自鄙夷,心绪翻涌,夏姑娘却心无旁骛,神凝于礼,默念拜词。
每每礼起礼落,眸光不经意流转,与上座之人相撞,却又敛目避开,压抑心神,不敢多看,以免失矩。
虽是拜礼严谨,举止分毫不差,内里一颗芳心,如惊涛拍岸,炙热涌动,痴迷深陷,难以自拔。
每一次礼拜叩头,耳边回旋宗法礼辞,一言一字,入神入魂,刻骨铭心:二拜堂上主君,宗法铭誓,谨守妇道;
三拜姻缘法成,琴瑟偕和,善理中馈;四拜阖族家规,谨守门风,绵延嗣续……”
四拜礼毕,起落周全、分毫不差,林之孝家的唱道:“四拜礼成,奉茶敬献宗子。”
旁侧侍立丫鬟闻声趋前,躬身捧上红漆香茶托盘,夏姑娘凝神定气,微微轻舒心绪,纤手稳取过盏茶。
她此番奉礼,全无宝玉那般,猥琐局促,矫情扭捏,而是依足礼法,不俯不卑,端雅从容,抬手抬眸。
恭谨奉茶,吐字温润,轻声说道:“宗子请茶。”
……
先前叩拜之时,她尚且敛目自持,目光一触即离,不敢久视。
此刻立身奉茶,需依礼仰视,徐徐抬头,猝不及防,蓦然撞入贾琮眼底。
她此生从未有过,与贾琮这般靠近,咫尺相对,眉眼相望。
贾琮双眸澄澈清朗,宛若秋潭止水,幽深无底,明净通透,似能照彻心底,让人沉溺,难以自拔。
那目光知著见微,似能看透心底情思,叫她心魔翻涌,神思竟生恍惚。
如玉容颜,清贵朗逸,风骨卓绝,无数次梦回,都是这般模样。
眸光落处,那一身月白锦袍,清雅绝尘。
衣上银竹暗纹,被堂中暖光映照,泛着银色光晕,让她微微晕眩,端茶的双手,不由得一晃……
夏姑娘心中大恐,根本无法掌控,手中香茶盖碗,似乎在下一刻,就要不慎倾倒。
跪拜奉茶宗子,手中茶碗倾倒,亵渎宗礼,当众出丑,自己被人鄙视,丢了脸面,倒也罢了。
但琮哥儿身为二府家主,贾门宗子,身份尊贵,人人瞩目。
当着满堂亲眷外客,自己向他奉茶倾倒,无异当面羞辱于他,以后还有什么脸相对,必要遭他厌弃。
她素来泼辣凌冽,处事大胆利落,不是优柔踌躇之人,此刻却满腔懊悔,深恨自己荒唐无用,恨不得斩去双手……
…………
自夏姑娘奉礼下拜,礼数规矩严谨,与宝玉何其不同,贾琮便察觉异样,只是说不出意思,心神便暗自留意。
他从小习武,五感灵敏,异于常人,身手更是矫健,夏姑娘茶碗晃动,旁人未有察觉,他却已敏锐知悉。
右手飞快伸出,食中两指托住碗底,手法快捷巧妙,止住茶碗晃动。
左手顺势伸出,按住茶碗杯沿,轻巧接过茶碗,动作灵敏,不着痕迹。
虽是事发突然,他瞬息出手,却收放自如,恰到好处,连对方手指都未碰到,夏姑娘瞬间失手,旁人都未及察觉。
夏姑娘只觉手上一轻,欲将倾倒的茶碗,神奇的到了贾琮手中,她自己后颈雪肤,因刹那间惊恐,已浸出一层细汗。
她尚在惊魂未定之时,见贾琮端稳茶碗,举到唇边轻抿一口,身边丫鬟急忙上前,他将茶碗一搁,便完了奉茶之礼。
夏姑娘心中震撼,涌起莫名感佩,他可真有本事,自己都没看清,只不过一伸手,就解了危难,让她没在人前出丑。
心底殷殷之情难掩,可转念细思,又生出怅然寥落。
他仓促接过茶碗,不知是他守礼,还是根本不愿,指尖都分毫未触。
宗子之尊,已嫁之妇,天壤之别,礼法自持,泾渭分明,难道这就是命数……
……
贾琮待茶盏罗盘,依宗礼定规说道:“新妇归于门庭,自此更名入谱,侍奉翁姑,恭顺无违,中馈洒扫,勤俭持家。
谨守三从四德,恪尽族中规训,不可任性恃娇,戒免言语是非。
夫妇相敬,同心和睦,互扶互戒,撑持家事,绵延宗嗣。
违礼败规之处,族法家规俱在,谨记今日之言。”
夏姑娘压下心头悸动,按礼再叩首,说道:“谨受教。”
贾琮见她举止严谨,礼数周到,气韵蔚然,虽然敬茶之时,目中泛有遐思,但行至乎礼,并无什么错漏。
一番气象与心中之嫌恶,似乎是两种模样,胸中原本反感警惕,不知觉中松了几分。
林之孝家的笑道:“奉茶大礼告成,夫妇入籍归宗,敦亲睦族,永守礼法。”
……
随之宗礼行毕,堂中气氛为之一松,忠靖侯李氏笑道:“姑太太,今儿我算开了眼界,这么年轻的宗子受礼。
整个神京城的豪门大户,绝对找不出第二家,琮哥儿年少有为,支撑光耀门户,当真出挑的没话说。”
贾母被哄得十分开怀,笑着谦逊了几句。
李氏又对贾琮笑道:“琮哥儿,你受了新人叩拜奉茶,可要给个见面礼,里外添个好兆头。”
其他贵妇听了李氏话头,也都笑着纷纷附和,十几岁的少年宗子,当众受人磕头奉茶,可是极少见的稀罕事。
在堂外眷也都乐的凑趣,搅得堂中气氛愈发欢愉。
贾琮笑道:“史家婶婶和众位长辈,言之有理,只是我刚回府,实在太过仓促,事先没有预备,倒有些失礼了。
宝玉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待我忙过这几日朝事,将往年院试时文集子,亲笔誊抄一份,赠与宝玉做礼。”
李氏笑道:“你这翰林学士亲笔誊录,必定都是上好的文章,可都是读书人的宝贝,这份礼真够金贵的。”
其他贵妇也纷纷夸赞,不少人都听过传闻,贾家威远伯不仅是大才子,一手书法已入宗匠之境。
随着他名声愈发响亮,如今外头一字千金,他随便写几个字,可都值一堆银子,抄一本书送人,这出手可是大方。
元春听了这话,心中也是欢喜,上回宝玉月考时文,老爷看了很不满意,弟妹也评出许多不足,可见文章颇疏漏。
琮弟会元之才,翰林学士之尊,当世文章大家,他评讲的时文集子,可是读书人宝贝,况且亲手誊抄,弥足珍贵。
……
黛玉听了这话,心中不禁惋惜,三哥哥满腹锦绣,他点评的时文集,可是稀罕物件,送给宝玉算明珠暗投了。
贾母笑道:“你可是榜眼郎,亲笔写的东西,必定是极好的以后但凡得空,教诲宝玉才好,让他多些长进。”
宝玉在旁听了这话,腹中一阵抽搐作呕,心中习惯性泛起悲愤,贾琮自己禄蠹透顶,已将家中姊妹玷污熏染。
如今还想来祸害自己,什么狗屁时文集子,当做什么好东西,休想哄骗我这清白人,我绝不会稀罕这种东西。
王夫人听了贾琮这话,心中也不由得耻笑,这小子有万贯家财,外头还有个鑫春号,这么多银子都成了摆设。
宝玉给可给他结实磕头,他不说送些好礼数,居然写几张字送人,竟吝啬成这德行,看着体面不过是守财奴。
……
贾琮看向夏姑娘,说道:“我尚未成家,不懂女眷器物,我让二姐姐帮忙准备几件礼数,送给弟妹作为随礼。”
夏姑娘突然说道:“贾家是翰林门第,诗书传家,我既入贾家门,不敢以器物为重,我曾拜读《士人明德不振》。
心中很是钦佩,更知琮兄弟是书道大家,想求赐琮兄弟亲笔,好时时揣摩拜读。”
夏姑娘之所以突发奇想,并不是她真的爱文成痴,而是她曾去过一次东府,并在迎春院里堂屋,看到贾琮的手迹。
她心中极爱这俊雅书法,后来长房太太二次追封,她曾几次去祠堂祭拜,偶尔听迎春黛玉等人,闲聊闺阁中琐事。
知道黛玉、探春、岫烟等人,房中都挂有贾琮手迹,这让她心中很是羡慕,想着有一日也如此,也算不输于她人。
如今贾琮要赐礼数,她几乎福至心灵,立刻便想到此事,或许《士人明德不振》是篇旷世奇文,却未免太过肃重。
但她心底亦着一桩痴念,也盼如府中姊妹一般,于闺阁静室之内,悬一副贾琮亲笔真迹,朝夕相对,聊慰心怀。
奈何宗法如山,身属弟媳,礼教拘束,旖旎幽艳之词,含情思慕之诗,终究是名分所忌,万万不敢悬挂示人。
《士人明德不振》这等科场宏文,蕴含处身立世之真法,她才敢堂而皇之悬挂,根本不用担心他人诟病闲话。
……
贾琮听了夏姑娘这话,心中也有些愕然,如今这个世道,女子读书识字,本就是凤毛麟角之事。
但凡认字识文的女子,必出自官宦之家,或是富贵门户,但女子认字容易,真正读书识文却难。
像黛玉探春等女子,能够学得满腹诗文,能够泼墨挥毫疾书,不愧一等一才女,半点都没有虚夸。
所以夏姑娘提起那篇《士人明德不振》,让贾琮心生诧异,那是正统科举时文,其中蕴含立身大义。
并不是普通识字之人,就能读通这篇文章,宝玉读过几年私塾,他这等虚浮性子,也读不通其中真意。
夏姑娘提到这篇文章,说明她必定是读过,若能读通科举时文,这一番识文才力,怕是近乎家中姊妹。
……
元春见贾琮神色诧然,笑道:“弟妹这话倒不假,上回老爷教导宝玉功课,弟妹便提到这篇《士人明德不振》。
不仅能够诵读如流,还能领会其中深意,连老爷都大为赞赏,弟妹虽是女流,书经一道却下了功夫的。”
贾琮听得愈发奇异,笑道:“人生在世,不过数桩赏心乐事,读书明理。识文辨义,便是其中之一。
书中有琉璃世界,亦有逍遥之彼岸,时文为举业之梁,方寸中亦藏天地,笔墨之间,自有乾坤。
读之所得,心有所悟,必得其惠,可养心性
弟妹既认同此文,等我忙过外事,必会亲笔手书,为家门宗拜之礼。”
夏姑娘听了心中大喜,微笑说道:“多谢。”
心中却默念那两句:书中有琉璃世界,亦有逍遥之彼岸……
堂中一名贵妇笑道:“都说贾家现下是翰林门第,女眷谈论都是举业文章,诗书传家,门风如此,名不虚传。”
花花轿子众人抬,其余外眷纷纷附和,这话的确不算吹捧,贾家一个新媳妇,都懂得八股文章,别家可没这排场。
贾家的宝玉虽是个棒槌货,但贾家娶媳妇可真讲究,这新媳妇不仅样貌一定,礼数气派过人,居然还一肚子墨水。
宝玉这等痴傻蠢钝货色,居然能娶这种小媳妇,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也算他有些福气造化……
……
贾母听着这些好话,心中十分欢欣受用,宝玉媳妇倒是有慧根,今日堂上一言一行,都给贾家增添体面,当真不错。
一旁宝玉几欲晕倒,自己当着家中姊妹,琴姑娘这等新来毓秀,给贾琮磕头上茶,已经是羞耻丢脸之极。
自己媳妇竟还乐在其中,做磕头虫已很是难堪,还与贾琮扯淡举业文章,要向他求手书字迹,自己的脸都被她丢光。
夏姐姐简直禄蠹到极点,一个女人的闺阁内室,居然要挂八股狗屁文章,半点风雅骨气都无,庸俗无聊到叫人作呕。
王夫人见夏姑娘做派,心中膈应,大皱眉头,这儿媳妇愈发魔怔,一个妇道人家,逢人便说八股,实在有些缺心眼。
……
此时,晴雯过来传话,说是东府有客来访,众人听了也不奇怪,想来大军入城典仪,声势浩大,贾琮更是全城瞩目。
此刻他回府必为人知,有人赶趟拜访道贺,也不算什么奇怪事,贾琮向贾母和外客道别,自回东府去待客。
迎春跟着贾琮回府,帮着张罗府中内务,其他姊妹都留堂中,陪伴贾母待客,夏姑娘目光追索望着贾琮离开堂中。
好在时近日落,夕照渐现,红霞映天,虽有访客,却也稀少,明日宫中行过献俘祭祀之礼,才是贾府访客如云之时。
只是过去稍许,荣庆堂中外眷拜客,便纷纷起身告辞,贾母让王熙凤礼送出内院,吩咐林之孝家的置办酒席。
又让鸳鸯去东府传话,让贾琮来大花厅赴宴,共贺他出征凯旋之喜。
原这等内院滞留不去,宝玉是最乐在其中的,但这番宴席欢情,皆是因为贾琮,他是个清白人,自然闷闷不乐。
且王熙凤行为颇恶毒,将宝玉安排在主席上,与贾琮相对而坐,她却坐了姊妹女席,还好死不死隔上檀木屏风。
那姊妹席上笑谈喧哗,宝玉不见其面,只闻笑语铃音,叫他抓心挠肝,一腔悲愤往复,被作践得胸口阵阵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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