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秀鸾吟新声
伯爵府,贾琮院。
入夜天色澄净如洗,一痕幽蓝漫覆苍穹,皓月悬空,清辉遍洒。
溶溶月华,落落无尘,温柔覆满,亭台花木,曲槛回廊,掩映得内院各处,静谧清雅,澄澈出尘。
晚风款款拂过庭阶,不燥不寒,温润袭人,捎来满园花木清芬,涤尽白日繁闹余韵。
今日家主归府,院中各处风雨曲廊,尽数悬起红纱灯笼,一盏盏次第通明,暖光融融,光影摇曳。
朱红纱影映着雕梁画栋,深深院落,门户窗棂,透着暖意融融,浸润富丽雍容。
贾琮院中更是张灯结彩,游廊洁净,门窗如新,一尘不染,姑娘丫鬟来回走动,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后院水房之中,热气腾腾,香脂四溢,沁人心扉,豆官一身白绫小衣,从水房里冲出来,一头秀发披肩,还滴着水珠。
嚷道:“晴雯姐姐,我沐浴过了,可轮到你来!”
晴雯从房间出来,一头秀发解了发髻,只是松松的挽着,一手拿着铜盆,一手提着包裹皮,里头放着换洗贴身小衣。
她见豆官披头散发,笑道:“你就这么伶伶俐俐出来,姑娘家一点不怕丑,三爷说话就回来,要被他看到可羞死你。”
豆官一听这话,稚气小脸变得郑重,点头说道:“这话有理,不能被三爷瞧到,不然可不好见人。”
说着急吼吼往屋里去,恨不得马上去躲臊,逗得晴雯大笑:“毛丫头没窗棂高,倒真讲究,还要避讳三爷,人小鬼大。”
……
豆官刚跑到房门,那门一下便打开,龄官笑吟吟的出来,穿水红绫窄褃小袄,贴身窄袖,腰身收束,衬得身量纤柔袅娜。
一头秀发垂过腰际,夜色中乌亮如丝,水润润还未干透,正拿面巾揉搓,也是刚沐浴过,巧笑嫣然,如雨润豆蔻般娇俏。
笑道:“你慌什么,晴雯姐姐作弄你,三爷在西府吃家宴,可没这么快回来。
屋里密闭无风,湿发裹着最闷人,久久不干,夜里沾了潮气,仔细头疼伤风。
你去搬两张春凳,咱们廊下通风处坐着,我先替你梳得顺滑,借着晚风凉吹片刻,不消多时便能干透。”
豆官精力旺盛,每日疯跑蹿跳,今日贾琮回府,满院皆是喜气,她正在兴头上,没见贾琮回来,哪肯进房窝着。
她听了龄官之言,立马进屋端了凳子,摆在廊沿通风爽利处。
二人并肩坐定,夜色温柔,晚风拂面,龄官手执木篦,先理顺自己鬓边青丝。
转手又替豆官梳发,篦齿轻落,褪去湿结,动作轻柔,温柔妥帖。
明月郎朗,春风细细,等晴雯沐浴出来,两人还在梳头说笑,很是惬意自在,忽听到院门嘎吱推开,打破廊下静谧。
豆官耳目灵捷,闻声从凳上跃起,见芷芍和五儿回来,却不是贾琮回院。
豆官人小鬼大,煞有介事松口气,一副期盼落空,偏又故作老成,看的龄官掩嘴偷笑。
豆官问道:“芷芍姐姐,五儿姐姐,你们不是吃家宴吗,怎么就回来了,平儿姐姐怎没回来?”
芷芍笑道:“三爷今日领军入城,又入宫面圣,已累了整天,待会西府宴毕,回来要早些歇息。
我和五儿早些回来归置,平儿还留在席上,帮二奶奶一起打理,眼下春寒未褪,夜里潮气渐重,莫贪凉久坐,仔细着了风寒。”
……
豆官见两人进了主屋,芷芍又从屋内缓步而出,手中捧着一身干净换洗衣裳,径直往后院水房去,预备洗浴备用。
豆官一脸迷惑,问道:“龄官,院里有晴雯姐姐,还有你和英莲姐姐,这还不够人服侍三爷,她们怎么还巴巴的回来。
西府的家宴席面,必定有许多好吃的,好光景好口福,她们竟也不稀罕,真真是可惜了。”
龄官噗嗤一笑,戳了下豆官脑门,笑道:“你这小馋货,除了吃食便无旁事。
三爷出征数月,久别归府,今夜需人值夜,近身伺候,周全起居……”
龄官虽才过豆蔻之年,却是心性通透,在深宅大院养了几年,已知道些人事。
她话语说到半截,便下意识住口,白皙俏颜之上,泛起浅浅红晕,支吾着没说下去。
……
豆官年纪尚幼,心性懵懂纯稚,龄官话里闺中之念,她哪里听出意思。
脸有羡慕惋惜,怅怅说道:“我要能给三爷值夜,那该多美,端茶送水我也行。”
龄官听了这话,忍不住咯咯而笑,说道:“爱睡懒觉,雷打不醒,夜里揣被子,睡觉流口水,让你值夜可要糟糕。”
豆官闻言不服,撅唇蹙眉,开口辩驳,两人拌嘴取笑,旁边厢房门一开,英莲笑眯眯出来:“豆官,你可真有志气。
给三爷值夜可好了,三爷夜里睡觉踏实,极少起身吃茶,起夜也轻手轻脚,我们值夜睡的可安稳了。
三爷屋里又大又清香,可比自己屋好睡许多,给三爷值夜是体面事,我们人人都这样,你可不能落下,不然多没面子。”
豆官听了这话,一个劲儿点头,一副跃跃欲试:“还是英莲姐姐有见识,你们个个给三爷值夜,唯独就我不能,这怎么可以呢!
三爷回来了,我这就去和他,我也要进主屋值夜,四姑娘就大我一岁,老说我小孩子,我也神气一回,让她也羡慕我。”
英莲被她逗的掩嘴偷笑,柔声戏谑:“这话是该说,不过三爷这人讲究,事事都依分寸规矩。
你若要入内值夜,身形需得长成,至少要比窗边台栏,高出一头,方才得体。”
英莲说着在她头顶比了一下,笑道:“不然三爷瞧你稚气,身形娇小,孩子心性,定然不肯让你当值,其实这也不算难的。”
豆官听得比窗台高一头,顿时便有些气馁,听到英莲又说,其实这也不算难,乌溜溜大眼,瞬时一亮。
拉着英莲软声细语:“好姐姐,快说什么好法子,你可不要哄我。”
英莲微蹲低身子,神秘兮兮说道:“你只要到龄官这岁数,没比窗台高一头,也能给三爷值夜,随便过三四年就成。”
豆官一听这话,小脸都是一挎,小嘴嘟囔道:“说了等于没说,就知道你在骗鬼。”
英莲被她逗得娇笑不已,龄官忍住笑容,说道:“你只管好生吃饭睡觉,小脑瓜整日瞎琢磨……”
正说笑间,夜色渐深,天幕愈发幽蓝,一轮皓月当空,清辉漫天,遍洒庭除。
芷芍正从水房出来,洗浴完毕,折返院中。
龄官和英莲立在廊下,细语闲谈,豆官兀自仰头,凝望天边圆月,怔怔出神,懵懂遐思。
满院灯火,夜露清清,一派安然静谧,忽闻院门转轴轻响,吱呀一声,打破院中寂然。
只见贾琮踏月归院,身姿挺拔,清辉落满身襟,身侧紧随一道窈窕倩影,步履温婉,身姿娉婷,正是平儿。
…………
龄官正和英莲闲聊,看到贾琮进院,从袖里掏出头绳,把未干的秀发,灵巧麻利一扎,免得太过失礼。
笑道:“三爷回来倒早,原以为西府家宴,还要过会儿再散,我们正坐着说闲话。”
贾琮见龄官俏脸红润,一头秀发尚有湿意,用红绳随意系着,垂在身后随风飘散,颇为俏美可爱,像是刚新浴之后。
笑道:“原本姊妹们还在聊天,只是老太太上了年纪,白天又在荣庆堂待客,精神已有些不支,众人便早些散了席。”
豆官方才正看月亮发呆,见贾琮突然回了院,早就从凳子上蹦起。
却来不及逃回屋里,便缩在龄官身后,生怕被贾琮看到,自己披头散发的样子。
贾琮笑着一侧头,说道:“豆官,几月没见到,怎么还躲着我。”
英莲嘻嘻一笑:“豆官人大心大,知道爱美了,沐浴后披头散发,不敢让三爷看见。”
贾琮见豆官躲在英莲身后,探头探脑的一副萌态,笑道:“谁说女孩披发不好看,以后可是最受看的……”
这话只说了一半,贾琮便收住了口。
如今这个世道,不管平家之门,还是豪门大户,女子除在私室内宅,极少会披头散发,男子跟前如此,更十分失仪。
即便龄官是贾琮身边人,两人日常十分亲密,贾琮入院之时,她也会取出头绳,将头发笼好绑扎,不至于太过失礼。
龄官和英莲听了他的话,心中都不在意,只当贾琮在哄小孩子,免得豆官似懂非懂,一味东窜西跳的躲人。
旁人不信这话,豆官却是当了真,从龄官身后露出身子,问道:“三爷说的真的,披头散发也不丑。”
贾琮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一下,笑道:“只要是小孩子,不管怎么样,都不会丑的。
如今春夜尚有寒气,你们湿了头发,不可在院中久坐,以免惊了风寒,早些回房歇息。”
豆官听了这话,心中很不服气,看着贾琮带着平儿,往正房而去,口中嘟囔道:“三爷又在哄人,只会把人当小孩。”
……
贾琮和平儿进了主屋,见芷芍着素白软绸小衣,料子轻软,莹洁胜雪,贴身不滞,衬得身姿袅娜。
一握纤腰盈盈秀束,春山秀婷娇娆,体态纤秾合度,尽是少女鲜活风姿。
满头青丝未尽数梳理,墨泼鸦鬓,柔顺莹润,只是松松挽着,带着浴后温润清气,蓬松雅致,不染尘俗。
许是浴后气血舒展,肌理莹白细腻,双颊晕染绯色,似春桃含露,似新杏凝霞。
一身灵动明媚气韵,悠然芬芳弥散,压的满室烛光,因之而温柔几分……
地上一个榆木衣箱正被打开,里头是贾琮出征外带衣物,芷芍正在细心整理,并分成几摞放进外间衣柜。
她见贾琮进来,起身取换洗衣物,递给贾琮说道:“三爷白天进城,劳累了整天,沐浴解解乏,五儿已备好热汤。”
等到贾琮出屋平儿蹲下身子,帮芷芍一起整理,芷芍笑道:“徐姑娘颇为细心,这衣箱里都留了条子。
三爷只会带不少衣物,除了贴身小衣之外,两件松江棉外袍,林姑娘做的狐裘短袄,常用的熊裘披风。
那两件外袍,也是用来覆甲,想来出征在外,衣履颇为清简,劳心劳力之事,总算有个好结果。
三爷穿过的衣物,回程之前,徐姑娘都浆洗过,收拾的很是齐整,明日挂出去晾晒一番,便可收起来等来年。”
平儿拿起那件狐裘短袄,轻轻抚摸柔软的裘毛,黄灿灿的琥珀扣子被灯火辉映,闪着温润莹光。
她想起那件玄狐交袄,还有今日荣庆堂上,宝玉夫妇行礼的情景……
……
后院水房,窗明几净,檐外清风习习,掠得窗纱微动。
五儿新沐方毕,通体清润之气,身姿娉婷,楚楚动人。
身穿月白细蕊碎花褙子,风来衣袂微动,隐露纤秾身段,腰肢纤纤,体态轻盈。
如云青丝松松盘于顶上,并未梳得齐整刻板,发间犹带涔涔湿痕,乌润莹亮,墨色初凝,添了几分慵懒。
房中摆宽大榆木浴桶,水汽蒸腾,小丫鬟提小木桶入房,五儿试过水温,亲自倒入浴桶,让小丫头出门。
稍许,贾琮捧着衣物进门,五儿关上门户,帮着他宽衣入浴。
贾琮见她俏脸如玉,微晕明霞,清丽无方,有些情不自禁,在她唇边亲了两下。
五儿笑着缩了下脖子,手中却没停下,帮他宽了外衫小衣,由着他在脸上亲昵。
待贾琮侵入热汤之中,五儿又拿了丝瓤,帮他轻揉搓肩背,帮他解去一日困乏。
她见贾琮闭目松旷,神态甚是惬意,由着自己摆弄,俏美唇角微抿,露出一抹笑意。
突然想到今日堂上,宝玉夫妇行礼情形,心头不由微微一滞。
想到当日夏家送元宵节礼,宝玉媳妇送的那件玄狐夹袄,是极珍贵的裘服,旁人以为夏家富贵,送礼出手豪奢。
但五儿平儿管着西府家务,却能看到夏家送入西府礼单,知道夏姑娘厚此薄彼,送给宝玉的原不如送给三爷的。
五儿心中便暗自有了堤防,只是这种内宅暧昧之事,极容易生出话柄,因此除了平儿之外,即便贾琮都没告诉。
她一边帮贾琮搓背,说道:“三爷,今日堂上行宗礼,宝二爷扭扭捏捏,倒是宝二奶奶大气,规矩很是严谨。
我们在旁看着,都能瞧的出来,她对三爷颇为礼敬,是个知礼的新媳妇。”
……
贾琮听了这话,微微睁开了眼睛,五儿是他的枕边人,他自然知晓她的心性,听出她话音中隐含的思虑。
想起方才夏姑娘行礼,眼神中的幽思迷乱,几乎倾倒的香茶盖碗,那件珍贵的玄狐夹袄……
他是心思缜密之人,又怎会毫无察觉,只是并不放心上,说道:“宝玉性子纨绔,宝玉媳妇是个精明人。
她既重家门礼数,心中必知晓轻重,这一桩便是好的,大房二房毕竟隔房头,二房又已迁往东路院。
老爷下金陵为官,怕不是一二年的事,除了每岁年节,日常该有孝礼,二房少来西府,更不会踏足东府。
二太太倒有些心计,但哪又有什么用,上回鑫春号的事,即便不用我出来说话,你们和二嫂也能轻易打发。
宝玉如今新婚夫妇开枝散叶,以后更少了走动只要守着面上礼数,各人过各人日子,谁也碍不到谁。”
五儿听了这话,心中自然安定,三爷心里明镜一般,什么事情看不透,自己未免杞人忧天……
她帮贾琮搓身添水,贾琮与她说出征趣闻,两人笑语晏晏,时光悠然,欢愉无声。
两人分别许久,言语之间,少不得亲昵举动,五儿俏脸沾了湿意,碎花褙子微溅水痕,言语不赘细表。
……
等到贾琮一身清爽,重新返回正屋内室,平儿已经回房歇息,芷芍靠着床头打盹,因今日正是她值夜。
听得门轴轻响,芷芍睁眼起身,笑意盈盈,贾琮将她搂进怀中,笑道:“怎就困成这样。”
芷芍笑道:“在西府家宴上,被二奶奶灌了几杯,腿脚便有些发软,方才热水洗浴,便更有些乏困了。
三爷,师傅和师姐已收拾过行礼,师姐说等三爷回府,与你道过礼数,就要迁回牟尼庵。”
贾琮听出她话中不舍,在她秀发上轻轻抚摸,说道:“师太是佛门中人,战事已去,不留勋门,持心所向。
你就顺着她的意思,明日一早我就入宫,忙过战事大典,午时过后就回府,陪你去看望师太。
等师太定下离府之日,我们送师太和妙玉出城,这次战事过后,能长久在家中,你要是想她们,我就陪你去探望。”
芷芍听了贾琮之言,心头暖融融一片,双手紧抱贾琮腰间,闭目浅笑,语音陶然:“总算回来了,长久在家最好。”
贾琮被温馨绵软包裹,幽幽甜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
怀中骨肉匀停,触手温润酥柔,暖玉酥挺,娇弹柔滑,挤了满怀,让他心神摇曳,恍若身坠云端。
数月征战杀伐,刀枪凶危,殚精竭虑,满腔疲乏,尽数消散,只余清和缱绻,满腔柔情醉人。
贾琮低头笑问:“芷芍,你现在还困不困。”
芷芍听出话中戏谑,俏脸泛起绯红,眉眼娇艳夺目,口中呢喃,微不可闻:“不困。”
贾琮忍不住低头,含住两抹粉嫩棉软,肆意侵夺,搅得芷芍香息鼓荡。
搂在腰间的双臂,不知何时移到脖颈,软绸小衣盘扣,似被春风拂过,如同掀开帘幕,尽是粉润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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