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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嫡庶迎子嗣


荣国府,荣庆堂。

  仲春清晨,凉风习习,空气清净,堂外游廊上,时有丫鬟婆子走动,或端茶水,或捧果盘,脚步勤快,皆有喜气。

  游廊那头珠光闪动,传来环佩叮之声,王熙凤正顺着游廊,径直往荣庆堂去。

  头上挽乌黑攒珠髻,耳上缀赤金滴水耳坠,穿宝蓝缠枝海棠窄裉袄,外罩云纹绉纱大坎肩,下身葱绿杭绸撒线裙。

  那袖口微敞,露出半截皓白手腕,腕上带赤金缠丝镯子,举手拢鬓时金光莹润,风韵卓绝,美艳飒利。

  她身后跟着丫鬟丰儿,头上挽小小抓髻,青绒头绳扎束,簪一枚银镀小桃簪,耳际垂素银豆耳坠。

  穿布镶浅粉牙边短袄,下身系葱黄细布罗裙,腰缠水红细布汗巾,脚蹬青布纳底绣鞋,手中还捧一堆拜帖。

  王熙凤刚走到堂口,远看到堂口右侧廊凳,坐着王夫人丫鬟秋纹,正用手绢包葵花籽,在那里哔剥嗑咬。

  王熙凤顿时秀眉微蹙,心中一阵膈应,琮兄弟大胜凯旋,正是大房天大的喜事,

  大房因此荣耀光彩,那是大房的体面,和二房没有半分关系。

  西府是大房的府邸,也用姑母每日来露脸,胡乱蹭大房的风头,生怕别人忘了她这偏房太太。

  她真越老越不要脸,连高低亲疏都不顾,简直是滑稽可笑,一大把年纪的人,怎也不嫌寒碜。

  ……

  荣庆堂中,鸳鸯跪在罗汉榻上,正在给贾母捶背,王夫人坐贾母左侧副位,笑容满面与贾母闲话。

  丫鬟碧痕站在身后,手上捧两匹布料,颜色花式绚烂,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我那铺子里头,刚进了批上等姑苏绸缎,和宫里上用货色,都是同源同地产的。

  我挑了两匹上好的花色,特地拿来孝敬老太太。”

  王夫人示意碧痕上前,指着她手中缎子,笑道:“上面一匹是秋香色妆花缎,老太太做外褂大袄,再周正不过的。

  下面一匹是翡翠撒花洋绉,老太太用来做下裙,正好能配秋香色褂子,这两匹料子都上好,宫里赏赐不过如此。”

  王夫人正说的得意,堂口门帘掀开,王熙凤笑容满面,入堂先给贾母行礼。

  回头看到王夫人,笑道:“哟,原是二太太来了,竟比我这管家孙媳,来的还要早些,倒是我晚来失礼了。”

  正给贾母捶背的鸳鸯,听出王熙凤话里阴阳怪气,俏美嘴角微微一牵,想笑又觉不妥,只紧紧抿着小嘴。

  王夫人听了这话,脸上神情微僵,心头泛起不快,却不好做出脸色,胸口不禁一阵憋闷。

  脸上生出一丝笑容,说道:“铺子上进了好料子,挑了两匹孝敬老太太。”

  王熙凤看了眼料子,笑道:“的确是上好的货色,给老太太做大褂和外裙,可是受看的很呢。

  只是这是入秋的料子,如今是四月仲春,琮兄弟贵妇大喜,这两匹好料子,老太太可用不上,好在已另做了新衣。”

  ……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头一阵恶心,凤丫头这缺心眼的货,居然说出这种蠢话。

  我是疯了还是傻了,那小子出了风头回府,我上赶给老太太做新衣,给这小子撑里外场面,他有这么大福气吗。

  王夫人露出笑容,带着一丝隐晦轻蔑,似乎王熙凤的蠢话,让她找到了优越感。

  笑道:“琮哥儿回府,固然是件喜事,不过喜事可不止一桩,到了六月出七月,彩霞的孩子就要落地。

  我找高人算过几卦,都是这胎必得男,到了八月十五前后,正好是孩子满月喜。

  正好用这两匹上好料,给老太太做身新行头,刚好在满月宴上穿戴

  宝玉开枝散叶是大事,老太太高寿福分大,我也是为了宝玉,好给孩子沾些吉利。”

  王夫人有这番排场算计,因为宝玉已成亲,开枝散叶之事,家里内外都看这上头。

  但是宝玉身怀暗疾,无法生养,这可是天大丑事。

  儿媳因新婚夜纠葛,小夫妻一直没圆房,此事一直没被揭穿,让王夫人有绝处逢生之感。

  如今她是风箱里老鼠,两头都是堵着慌,每日提心吊胆之事,就怕儿子去睡媳妇,只要想起几乎崩溃。

  好在彩霞入秋便能生养,王夫人大张旗鼓此事,便是将来万一出事,好堵了别人的嘴……

  即便以后儿媳知道根底,那时彩霞已养出孩子,她便满身是嘴,也污蔑不了我的宝玉。

  ……

  贾母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愣,她再没有想到,儿媳孝敬两匹料子,竟是为了这桩。

  彩霞怀胎虽是好事,但即便生个小子,不过是个庶出的,儿媳出身金陵世家,又是正室正妻,什么时候这么待见庶子?

  难道因彩霞是她的丫头,是儿媳极心腹之人,所以才这般受她待见,可是这道理也说不通。

  宝玉如今有妻有妾的,听说宝玉媳妇的陪嫁,那个叫宝蟾的俏丫头,下月就要正式收房,宝玉可算是娶妻成亲。

  难道就彩霞能养孩子,其他女人都是不行的,哪会有这样的道理。

  如今把彩霞抬的这么高,是往宝玉媳妇眼里扎针,婆媳之间白生出嫌隙。

  以后宝玉媳妇养出孩子,儿媳这台戏可怎么唱,怎老干没头没脑的事情。

  贾母虽心中苦笑,但孙媳妇在场,不好下儿媳妇脸面,也就懒得多说什么。

  ……

  王熙凤听了这话,却差点笑出声来,姑妈想宝玉生儿子,可真是想魔怔了。

  道士算卦的鬼话,她居然也这么信,当初那个道士算卦,敢说我不生儿子,骗了我多少银子。

  彩霞即便生个小子,那也是偏房庶出,按照家里的规矩,满月宴只请内亲,不好向外客发帖。

  到时老太太穿的隆重,在自家人跟前臭显摆,姑母自己缺脑子,让老太太跟着做傻子……

  王熙凤笑道:“姑妈这主意倒是好,彩霞这边开了头,后头都按这先例来,老太太可正福气,一年到头都要做新褂子。”

  贾母对王熙凤笑道:“你这巧嘴的猴儿,这又是什么好话,倒说个道理听听。”

  ……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你就想,琮兄弟和宝玉是同年,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宝玉如今有妻有妾。

  琮兄弟也有三个女人,彩霞能养孩子,她们三个迟早的事。

  既然彩霞开了头例,她们要养了孩子,我也给老太太置办,二太太懂得孝顺老祖宗,大房自然不能吝啬。”

  贾母被哄得开怀,笑道:“你这话倒是喜性,这可是一番好话。”

  王熙凤笑道:“琮兄弟比起宝兄弟,因他能为也太大,掌了两份家业,更应多子多福才是。

  老太太,琮兄弟因大孝中,到明年底才出孝,正房嫡出要等些年头,咱们也不要耽误功夫。

  他房里好几个到年岁,不如一股脑儿敬了茶,彩霞能生养,她们总有不输的,即便是庶出的,也是荣国主支血脉……”

  王熙凤这番话,虽有些夹枪带棒,但王夫人听在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气得心肝儿发颤。

  凤丫头好气人的鬼话,话里意思太恶毒,是说大房丫头养的种,都是荣国主支血脉,彩霞养的什么都够不上。

  可是旁人不知,王夫人心知肚明,宝玉房里除了彩霞,哪个还能养出孩子,更不用说养出正出嫡子……

  贾母听了这番话,却是完全不同心思,想到自己心中算计,多少也有些头痛。

  此时,廊外响起脚步声,门口丫鬟说道:“二姑娘、林姑娘、三姑娘、史姑娘、四姑娘来了……”

  …………

  门帘掀开,倩影如云,堂中人气兴盛,贾母笑道:“二丫头,今日东府没客,你们倒过来的早。”

  迎春笑道:“今日宫中战胜大典,不仅要行献俘之礼,还要拜祭宗庙,琮弟辰时前便入宫了。

  琮弟说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入宫参礼,众人都知他不在府中,自然少有访客,我们姊妹先来老太太请安。”

  王熙凤看了王夫人一眼,笑道:“二妹妹这话有理,昨日琮兄弟领军入城,人人皆知,贾家两府万人瞩目。

  家里幸亏出了琮兄弟这般人物,世家豪门的诺大家业,就该给有能为子弟继承。

  若不是琮兄弟主持家业,贾家两府岂有今日风光,用读书人的话来说,这叫能者居之,叫做中流砥柱。

  二妹妹的猜想半点没错,琮兄弟不比寻常闲人,每日窝在家中,旁人都不会理会。

  他的日常行踪,自然个个留意,今日访客必定少的,你们姊妹也落个清净……”

  ……

  王熙凤叽叽喳喳,口若悬河,像只得意的花喜鹊。

  贾母虽也是精明人,但因上了年纪,又一味高乐,只当喜气好话来听,一时没察觉出什么。

  黛玉探春都是机敏之人,自然听出话中揶揄,透着一股尖酸刻薄,暗地里奚落那个,自然心中明镜一般。

  迎春虽然也听出,只当做没听见,只陪着贾母闲话,省的老太太听出不对,坏了堂中和睦气氛。

  王夫人是瞎子怕人说灯黑,什么寻常闲人,每日窝在家中,也没旁人理会,她是最听不得的。

  觉得王熙凤太不积德,一字一句,都戳人心窝子,气得王夫人心肝疼,自己好心孝敬老太太,却这般被大房作践。

  自己宝玉哪里是差的,不过少些时运罢了,他不是不愿读书只是不屑读书罢了。

  宝玉是嫡脉正血,天生便得天独厚,哪像东府那小子,生来是下贱庶出孽种,他不靠读书进学,如何能翻身。

  就是因为生来下贱,反而错有错着,靠着读书的运气,生生抢走宝玉的家业,如今日日夸耀,都是不知廉耻。

  宝玉的天资向来不俗,,现下在国子监读书,课业很是用功用心,每次监里月考,教谕都评乙等。

  当年珠儿中了秀才,也曾入国子监读书,那是他的课业考等,也不过才是乙等。

  珠儿可是有神童之名,他要是如今活在,如何能让东府小子得意。

  宝玉与珠儿同等聪慧即便没进士及第,考个秀才举人却是容易,等到了那一天,看凤丫头还怎么说嘴!

  ……

  却听王熙凤继续说道:“不过二妹妹也就偷闲今日,往后几日时间,府上只怕又要忙活起来。”

  说着一指丫鬟丰儿,笑道:“昨日日落之前,今日辰时之后,已收到各家拜帖,都要向琮兄弟道贺。

  我过来便是向老太太禀告,丰儿,你记性比我好,和老太太说说,那有那几家送来帖子。”

  丰儿脆声说道:“这些拜帖有南安王府世子、北静王水溶、镇国公一等伯、理国公一等子。

  城阳侯刘兴文、泾阳侯张鸿秉、崇安侯徐威、治国公长房世子、忠诚伯府长房世子……

  丰儿虽不怎么识字,但是记性极好,这两人各家婆子送贴上门,她都跟着王熙凤身边,听过一遍便记得清楚。

  只是来人拜帖太多,丰儿报了二十多家姓名,后面已经记得模糊。

  贾母让史湘云接过拜帖,又连珠价的报了三十多家,方才停了下来。

  ……

  王夫人在一旁已听到咋舌,心中更是痛楚不已,一腔酸气直冲脑门,都要掀翻天灵盖。

  这些拜帖的主家名字,王夫人都耳熟能详,因宝玉成亲之时,她都给这些人下过帖子。

  结果竟一个都没赴宴,让贾家二房丢尽脸面,如今这些人都上赶着,来拜会东府这小子。

  王夫人心中羞愤欲狂,这些人出身世家豪门,怎半点不讲礼义廉耻,趋炎附势,捧高踩低,脸面骨气全无。

  宝玉和琮哥儿一般,还是贾家正脉嫡传,且琮哥儿还受二房大恩,他们怎能厚此薄彼,连半点掩饰都没有……

  ……

  王熙凤瞟了一眼王夫人,见她脸色开始发黑,心中不禁得趣快意,姑妈怪能养出宝玉,和宝玉一样耐作践。

  笑道:“这还是头两日的拜帖,后面怕还有不少,即便宝玉成亲的时候,家里也没有这热闹场面。

  好在这些帖子拜会时间,都在初八初九两日,在三四日后,家里不至于慌张,还有充足时间预备。”

  史湘云一听这话,明眸不禁一亮,说道:“早上我们吃早点,三哥哥还说过,这次战胜赏功,朝廷会选吉日颁旨。

  我方才刚翻过黄历,初八初九都是吉日,这些世家大户门庭,都有人在朝中为官,朝廷消息最是灵通。

  他们都选这两日拜会,莫非是得到消息,朝廷在这两日封赏,所以才向恰逢其会,上门道贺以示亲近。

  上次三婶婶就曾说过,三哥哥这会多半要晋爵,这好事多半这两日,那可太好了,我就等着瞧热闹了。”

  ……

  王夫人听了心中膈应,这些人贪心不足蛇吞象,琮哥儿得了多少风光,她们居然还不知足,恨不得他得了全天下。

  上回大丫头说的清楚,琮哥儿虽立了军功,可毕竟太过年轻,世袭伯爵就到顶了,朝廷只会赏赐,再不可能晋爵。

  大丫头宫中为官十年,可是见过大世面的,对朝廷宫中之事,最是捻熟不过的,贾家女眷之中,谁比她更有见识。

  大丫头说的自然没错,这是世间规矩常理,不能天下的好处,都被一个人得去,要是这般荒唐,朝廷都要乱了套。

  王熙凤见王夫人神色奇怪,似乎隐含一丝不屑,自然猜到她的心思,多半是大房越得意,姑妈定抓心挠肝不自在。

  王熙凤笑道:“如今见多了琮兄弟的事,我倒明白一个道理,爷们不是太过无能,或是矫情惫懒成性。

  只要心中有功业心,敢出去闯荡做事,必定就有出息,世上荣耀体面,可不是树上的果子,心里念叨就送你嘴边。”

  ……

  王夫人听了这话,像是被人往心里捅刀子,脸上一直热辣辣的,心中却是不服气的。

  说道:“凤丫头把世上事,说的也太轻巧了,这人要成事情,不仅要有些能为,时运机缘更叫要紧。

  贾家子弟虽多,也就琮哥儿有些福气,才能搏得些功业功名,那能人人都如此,这也是说不通的。”

  黛玉探春等姊妹,听了王夫人这番话,是暗指三哥功成名就,不过是走运罢了,这简直岂有此理。

  迎春素来最在意兄弟,见王夫人含沙射影,对自己兄弟不敬,不由得俏脸微冷。

  只是不管是迎春还是黛玉探春,都是碍于门庭辈分,不好当面出言驳斥。

  即便贾母听了这番话语,也不禁有些皱眉,儿媳何必意气之争,说这些酸溜溜话语,不痛不痒,没个用处。

  虽占着辈分高些,凤丫头和二丫头不好翻脸,可要传到琮哥儿耳中,却不知是什么脸色,何必自找不自在。

  王熙凤心中冷笑,姑妈这话说的下作,倒像是世上能成事的,不过就是撞了大运,不是因为本事能为。

  就她蠢货儿子宝玉,秀才都中不了的货色,就算给他天大的运势,还是翻不了身的老鳖,还有脸说嘴。

  王熙凤正想说些泼话,好好作践一下王夫人,忽听有人妙音清脆,颇为悦耳动听,说话的正是史湘云。

  她自对贾琮动了情窍,便对他十分维护,又是爽利豪气性子,她是史家姑娘,比迎春等姊妹少些顾忌。

  王夫人话语傲慢,暗中敢歪派三哥哥,敢说他没本事只是运气不认好。

  湘云听了心中生气,心里憋了片刻,实在咽不下去,忍不住便跳出说话。

  “我觉得凤姐姐的话有理,爷们只要有上进心,不愿无所事事,敢出去闯荡做事,必定就有出息。

  三哥哥能成事,可不是靠福气,是文采武略无人能及。

  二太太说就他能这样,贾家门中旁人都没福气,这话可也不对。

  我便知道一人,这人不算贾家子弟,却是生长于贾家,不仅和三哥哥同岁,还和二哥哥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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