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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秽言污毓秀


荣国府,荣庆堂。

  王夫人见王熙凤似笑非笑,眼神中颇有恶毒之色,等她说出那三味药名,只觉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气游走全身,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凤丫头莫非通了神不成,自己行事已小心之极,居然也能被她撞破,真是活见了鬼。

  胡太医曾经说过,鹿角胶、肉苁蓉、山萸肉这三味药,是治宝玉毛病的主药,一定要用上好的货色。

  自己心中也清楚,这三味药不能让人知晓,不然但凡有心之人,从这三味药材,便能猜出宝玉的蹊跷。

  所以抓药的事情,只让心腹王婆子去办,旁人都没有插手,王婆子是自己陪嫁心腹,行事也十分小心谨慎。

  她去药铺给宝玉抓药,从不会乱说自己身份,她可没有那么蠢,但那药铺的伙计,如何认得她是贾家东院之人?

  王夫人此时满心慌乱,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必定是王婆子去药铺,不小心撞见熟人,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那熟人多嘴多舌,说于那伙计知晓,没想凤丫头让人去抓药,竟去了同一家药铺。

  那抓药小媳妇多半吹嘘,自己是荣国西府之人,那药铺伙计岂有不套近乎,必是如此被人撞破隐私,多半就是这样!

  王夫人一顿疑神疑鬼,揣测王熙凤如何得知跟脚,自己也好设法应对。

  此事关乎二房体面,老太太跟前必要糊弄过去,不然宝玉会身败名裂,二房再也没脸做人。

  若是王夫人知道,王熙凤不过偷了药渣,才会知道这三味药,其余事情一概不知,不过故意拿话诈她,想来必会活活气死……

  ……

  王熙凤那一句:补精气元阳。贾母是内宅老妇,自然见多识广,一听便知意思,不由的吓了一跳,二房怎用这虎狼药!

  探春虽然饱读诗书,是精明聪慧之人,但毕竟还在年少,大门不迈的闺阁,尚且不懂人事,对精气元阳之意,一时没明白意思。

  但元春毕竟年长许多,且在宫中为官十年,阅历见识在探春之上,一下便听懂了意思,不由俏脸绯红,目光惊讶的看向王夫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东路院怎会用这种药,太太难道不知此事……

  贾母此时醒悟过来,这些精气元阳之话,如何能说给孙女儿听,都还是黄花大姑娘,岂不污了她们耳朵。

  连忙说道:“大丫头,我和你太太与凤姐姐说话,你们年轻姑娘无须陪着,小心闷坏了你们,去找二丫头她们便是。”

  元春听着这话,顿时明白贾母意思,连忙起身拉着探春,向贾母行过礼数,便急急离开荣庆堂。

  贾母一等元春探春出了堂口,脸色不由一崩,连忙问道:“凤丫头,你这话可当真!”

  王熙凤镇定自若,她已拿到东院的药渣,且是袭人和彩云经手,宝玉暗中用壮阳药,此事便是千真万确。

  但是偷拿药渣之事,人前自然不能说破,不然就成了居心叵测,怎么都站不住道理,如此便证不死事情,但暂时只能如此了。

  王熙凤稍许思虑,语气笃定说道:“孙媳妇可不敢胡诌,确是那药铺伙计之言,老太太若是不信,让林之孝家的去问,便能一清二楚。”

  ……

  贾母也是内宅精明妇人,做了一辈子国公府主妇,精明厉害之处,比起王熙凤和王夫人,有过之无不及,一辈子经过多少内宅风浪。

  方才凤丫头刚说那三味药,儿媳妇脸色都变了,凤丫头说的有鼻子有眼,儿媳竟半句都没反驳,看着就像是慌了手脚。

  贾母心中已经笃定,此事必定错不了,心中不由的一沉。

  次子已下金陵为官,即便他还在神京,都这么大年纪,那还会用这些药,东路院除了宝玉,哪个还会用这些。

  贾母想到心中发凉,语气已变得生硬,对着王夫人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二房怎会用这些药,莫非是宝玉在用!”

  ……

  宝玉一听这话,圆脸变得通红,瞬间无地自容,恨不得找地缝来钻。

  他自诩清白无暇,衔玉而生,超拔卓绝之人,怎能生难以启齿的毛病,他心中一向是不认的。

  所以虽每日都喝药汤,却下意识忘却,这汤药是做何用,如此日积月累,竟真的心无挂碍,恍如从未发生一般。

  每每到了晚间,便在袭人和彩云身上,上下的胡乱折腾,不过虚龙假凤,以为逞强雄风。

  每日晨起之后,便又是天地男儿,那桩羞人的无能病根,根本与他无关一般,犹如往常,日复一日,自怜自爱的活下去。

  只要这要命的病根,不要被人揭穿,他便依旧一身清白,照样是衔玉金贵人。

  没想兴致勃勃入西府内院,原想做些黏香近玉之举,没想到想见之人,依旧香迹杳杳,却被王熙凤戳破要命之事。

  想到方才三妹妹神色诧异,大姐姐却是满脸泛红,自己那没脸的隐疾,她们必定已经察觉。

  若回去和林妹妹、宝姐姐等人说去,自己怎还有脸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

  上天让我衔玉而诞人间,既已这般厚待于我,就该善始善终,为何又这般作践。

  这不要脸的毛病,别人都不会得上,由着他四处糟蹋女儿,偏就让我得上了,造化弄人,真真恶毒……

  ……

  宝玉正羞愤欲死,双腿一阵发软,忍不住想大哭大叫,方能舒缓无尽恐慌。

  突听老太太质问之言,透着异样尖锐之意,吓得宝玉几乎昏去,让他愈发手足无措,用哀求的目光看向王夫人,想太太帮他遮掩……

  此刻,王夫人听了贾母之言,下意识便要矢口否认,但她心中十分清楚,王熙凤敢当堂揭穿,必定是有备而来。

  她本想问王熙凤在那家药铺,听到这等谣传,然后再以自己抓药,并不是同一家药铺,以此抵赖掉此事。

  但王夫人却没胆量冒险,此事在荣庆堂中揭开,老太太已生了疑心,事情已经很难善了。

  若王熙凤不肯罢休,趁势将事情闹大,叫来那药店伙计对质,自己便被绝了后路。

  王夫人急的满头是汗,但面对贾母的质问,她却不敢多做迟疑,免得此事不可收拾。

  …………

  她心中瞬间思虑,不由得咬紧牙关,说道:“老太太,二房用这几味药,这其中是有缘故的。

  彩霞虽然争气,她入房不过二月,便怀了宝玉子嗣,但宝玉已成亲,想要顶门立户,不仅需嫡子支撑,庶脉旺盛也要紧。

  只是自彩霞之后,不说宝玉媳妇没动静,袭人和彩云入房许久,也是一直没动静。

  儿媳知老太太最疼宝玉,自然想他子嗣兴旺,所以心中有些焦急,我给宝玉媳妇调养身子,想着也给宝玉补身子。

  老太太也无须担忧,我已嘱咐过大夫,不要下过重药力,只给宝玉温养气血,早日能子嗣兴旺。”

  ……

  王夫人也算急中生智,这番话虽听着别扭,但大体还算合乎情理,只是王熙凤却生疑窦,心中怎么都不信的。

  姑妈虽然偏执自大,但也是有阅历的妇人,宝玉成亲也没有多久,目下彩霞已将分娩,比起自己夫妇当年,可是子脉富裕许多。

  外人不管如何掂量,宝玉子嗣延续,都毫无窘迫之状,顺其自然便好,姑妈怎急成这样,为让宝玉子嗣旺盛,竟不惜用虎狼药。

  宝玉不过才十六岁,有的是光阴养孩子,姑妈这般怪异举动,实在太不合常理,她这是拿话搪塞老太太,必定还另有蹊跷!

  不说王熙凤心中怀疑,贾母听了这般缘故,心中也很是诧异,儿媳虽眼界不宽,但也是个精明妇人,怎做事会这般急躁荒唐……

  贾母皱眉说道:“你也做了多年当家太太,可这事却不会算计,彩霞入房不久,便怀了身子,可见宝玉气血旺盛,身子很是中用。

  子嗣传承之事,也要看机缘,有早就有晚,这都是寻常之事,你何必急促成这样。

  宝玉正在少年气盛,哪里能用这些虎狼药,即便再过上十年,也用不着这些东西。

  如今他年纪轻轻的,就用这烈火烹油之法,若是激发气血过头,房中之事太频繁,反而坏了身体根本,那就可成大祸了。

  这事还是要听我的,今日起便停了这些药,以后我也不提子嗣话头,你若是还这么急躁,坏了宝玉的根本,我可是不答应的。”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中不由松了口气,自己方才一番话,老太太想到了别处,以为自己急于子嗣传承,才会用那三位虎狼药。

  老太太并没有往深里想,更没怀疑宝玉有不妥,这实在是万幸之极,让二房保住外头脸面。

  当初自己让彩霞就范,此事当真办的极有用,旁人都认定宝玉能生养,不然今日之事,绝难糊弄过去……

  王夫人连忙说道:“老太太说的极是,都是我办事浮躁了,再不让宝玉吃药了。

  宝玉是个有福气了,便让他顺其自然,自然子嗣兴旺,宝玉媳妇我也不催促,调养身子,点到即止,以后自然周全。”

  ……

  贾母这才露出笑容,说道:“就该这么办,明日我请个大夫,给宝玉开个清心去火的方子,去去身上的热毒,保养一段日子就好了。”

  王熙凤见自己挖了大坑,原本能揭了姑妈的脸皮,没想到姑妈有些道行,一番开脱的话语,竟让她躲过一劫。

  只是她虽思来想去,竟挑出什么毛病,若是宝玉吃虎狼药,是在床上没用处,睡不了女人,但道理又说不过去。

  彩霞可是入房不到二月,就让宝玉弄大肚子,这是实打实干出来的,要说宝玉床上不行,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只有姑妈的这个说法,她给宝玉下虎狼药,不是宝玉不行,而是想宝玉更行……

  王熙凤想打此处,也觉得有些无语,姑妈简直乱七八糟,把亲声儿子当叫驴,为了让宝玉下崽,什么招数都往上怼。

  只是好大的一场乐子,就这么给折腾没了,王熙凤心中颇不甘心,总要讨回些利是才罢休。

  笑道:“还是老太太的话有理,养孩子的事情,要讲究机缘,有早有晚,都是常理,宝玉年纪轻轻,虎狼药更不能碰,顺其自然才还。

  因着这个道理,可见姑妈前些日子,总调侃琮兄弟没子嗣,这话也没有道理。

  琮兄弟虽一时没子嗣,顺其自然就好,可不会为急养孩子,去吃什么虎狼药,他到底是读书人,行事处处见分寸。

  不过宝玉用虎狼药,听着总不中听,我会吩咐抓药小媳妇,让她给闭紧嘴巴,要是她往外秃噜,坏了宝兄弟名声,我可不会轻饶她。”

  ……

  王夫人见王熙凤话语虽热络,却左一句虎狼药,又一句虎狼药,深含揶揄之能事,还故意提那抓药小媳妇,已藏几分要挟之意。

  她心中怒气郁于胸间,气的眉头微微跳动,但是把柄在他人手中,却不敢当场发作。

  她知道王熙凤性子泼辣,自当日贾琏获罪,失了荣国世子之位,王夫人笃定二房能承爵,对王熙凤没少冷落打压,两人因此结下极深嫌隙。

  王夫人知王熙凤手段毒辣,自己此刻若忍不住气,与她吵闹牵扯起来,王熙凤必会撕破脸皮,将宝玉的事宣扬出去,到时自己还怎么做人。

  且王熙凤话中字字句句,提到她奚落贾琮久无子嗣,又敲打宝玉用虎狼药的丑事,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自己若再敢说贾琮不会生养,王熙凤就会把虎狼药之事,宣扬得街知巷闻,让宝玉丢尽脸面,让二房再没脸见人!

  王熙凤这番揶揄之言,王夫人能听懂意思,贾母自然也心知肚明,心中不由得苦笑,这两房一对姑侄,又在那里互掐暗斗。

  老太太连忙出来捣糨糊,笑道:“这桩事搞清楚了就好,凤丫头,宝玉如今难得入内院,今日让他留下来吃饭。

  只是有些奇怪,早上就来了大丫头和三丫头,怎二丫头、林丫头几个,怎么都不见人影,往日这个时候,她们早就来走动了。”

  ……

  方才宝玉因虎狼药之事,被王熙凤当场揭穿,正悲愤的想立刻去死,好在王夫人一番应对,竟将此事遮掩了过去。

  宝玉觉得好生安慰,原本即将枯萎的心田,再次变得活络起来,听到老太太说起姊妹们,满眼瞬间溢满柔情,心中瞬间泛出沉醉。

  他眼睁睁看着贾母,就等着老太太说出,让姊妹们一同过来,陪着他一起用午饭,若是真能够这样,便让他立刻去死,他也是愿意的。

  王熙凤听贾母之言,正想要作答,突听到身边粗重呼吸,不由侧过头一望,见宝玉目光炯炯,看着贱兮兮的做派,不由的皱起了眉头。

  她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鄙夷笑意,说道:“老太太不问此事,我差点就给忘了,我来荣庆堂之前,正巧林大娘过来办事。

  她说来时路上遇到麝月,麝月替二妹妹传话,因听说今日宝兄弟入堂,要来拜会老太太。

  因宝兄弟已经成亲,姊妹们身为内宅闺阁,自然要有避嫌礼数,所以今日她们便不过来,让小厨将她们的饭菜,送到二妹妹院里用。”

  宝玉正满怀期待之情,就等贾母将姊妹们招来,也好让他能够得逞所愿,他已经数月没见林妹妹,心里实在想念的紧。

  没想王熙凤说出这番话,字字似刀剑,犹如万箭穿心,一张圆脸顿时惨白,为这些狗屁礼数,难道姊妹们一生都不见自己,她们怎么能忍心……

  ……

  王熙凤见宝玉脸色难看,仿佛已魂飞魄散,似被作践得够呛,心中不由一阵舒坦。

  原先一番算计没有得逞,白白错过好大一场乐子,如今总算稍许找补回来。

  一番摆弄鼓捣之后,因觉得无其他事可做,王熙凤也懒得留在堂中,看王夫人母子的嘴脸。

  推说还有家务要忙,老太太和二太太说话,自己忙过一应杂务,再来陪老太太闲话,说着便利落的出了堂口。

  王夫人见王熙凤终于离开,心中松了好大一口气,只是一番惊慌失魂,早已没了半分兴致,与贾母虽说些闲话,却如魂游天外。

  宝玉在旁痴痴傻傻,一副呆若木鸡,心中只是来回盘旋,大姐姐和三妹妹回去后,姊妹们必都会知道,自己偷偷吃那壮阳药。

  原本自己在姊妹心中,是何等清白卓绝之人,如今都被生生毁了,太太真是害苦了我,为何让我吃那劳什子……

  ……

  荣国府,凤姐院。

  王熙凤回到院子里,对方才王夫人之言,左思右想一番,总觉得里头有猫腻,颇多不尽不实之处,于是便让去叫林之孝家的。

  等到林之孝家的入院,王熙凤将王夫人的言辞,与她细细说了一番。

  林之孝家的说道:“奶奶,二太太这番话,怎么听着都像鬼话,彩霞入房不过两月,便已被大了肚子,说明宝二爷是得用的。

  既然他身上没有毛病,子嗣生养不过早晚之事,二太太为何这般火急火燎,竟让宝二爷吃虎狼药。

  老太太说少年人吃虎狼药,可是要伤及根本的,但凡上了岁数的妇道人家,都知这等浅显道理。

  二太太养了怎么多儿女,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可能这等道理都不懂。

  可她偏偏就这么做了,就为儿子早点养孩子,这由头委实太过牵强些。

  据那张家媳妇的话语,袭人彩云偷摸着倒药渣,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林之孝家的无心之言,听得王熙凤眼睛一亮,说道:“你这话有道理!

  若宝玉吃这壮阳药,在彩霞怀身子之后,二太太这般说法,倒勉强有几分道理。

  若宝玉吃这壮阳药,是在他和媳妇成亲前,这里头的文章可就大了……

  只是事可很难拿准,宝玉是不是床上没用,只有他的枕边人,才知道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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