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暗室颠阴阳
荣国府,凤姐院。
巳时渐过,日轮尚未正中,内室中青绸帘子低垂,将晨清亮日光筛落,滤得柔和沉静,一室天光不耀不暗。
屋内花梨案几泛光,缂丝软垫铺陈,旁立紫檀博物格,瓷器摆件罗列,陈设清雅庄重,透着深宅幽深之意。
偶有檐下雀鸣轻响,也被重帘隔在庭外,倒是最适闭门私叙,密论隐情,连空气中都是算计的凝滞气息。
王熙凤神情得趣,满是幸灾乐祸,话意颇为幽深,林之孝家的一时不解。
问道:“奶奶这话是何意,宝二爷吃壮阳药,在彩霞怀胎后吃,与他在成亲之前吃,这当中还有讲究?”
王熙凤神情促狭,微微一笑,说道:“大娘是过来的老成人,咱们两个关门说话,有些话和你闲唠,也不需有何顾忌。
大娘觉得男人落魄到吃壮阳药,是生不下儿子的缘故,还是因床上的事不行,这可是两码事情,其中厉害可是不同。”
王熙凤这话说的露骨,若换了平儿和五儿,虽有了男女房事,却还没生养的女人,多半要满脸通红,借故落荒而逃。
林之孝家的年进四十,听了王熙凤大胆之言,却是面不改色,笑着说道:“这繁衍子嗣之事,可是夫妻两个的事情。
男人养不出儿子,若是房事都正经,多半毛病在妇人身上,若是讲究的人家,会调理妇人身子,爷们不轻易吃壮阳药。
但凡爷们落魄到吃壮阳药,多半是床上不中用,便是家里再好的肥地,他也没本事耕出苗苗。”
……
王熙凤嘴角一勾,笑道:“大娘正说到点上,那张家媳妇曾说,东路院每日煎汤药,少说有半年的光景。
药汤拐弯抹角端二太太房里,袭人和彩云偷摸着倒药渣,这要是心里没鬼,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
彩霞去年十月诊出有喜,宝玉今年三月才成亲,所以宝玉吃壮阳药,必定是在他成亲之前。
想来是他睡大彩霞肚子,突然床上便不行了,所以袭人和彩云两人,才会一直没有动静。
袭人彩云每日给宝玉睡,自然察觉宝玉不行,她们必暗中告知二太太。
二太太知道此事之后,心里自然要着慌,因按着时辰来算,宝玉已和夏家定亲,要是宝玉媳妇进门,发现嫁了个银样镴枪头。
哪个妇人愿守一辈子活寡,夏家要因此闹将起来,二房可就成了骗亲,活活坑死人家黄花闺女。
这事若是传扬出去,不仅二房颜面扫地,连贾家都被人戳脊梁骨,二太太心中岂不害怕,必是那时候开始,便给宝玉灌壮阳药。
大娘你仔细想想,自从彩霞怀了身子,二太太便异常看重,不仅庙里求字,还请大夫调养保抬。
还给彩霞每日备上好燕窝,还是我从姨妈家的铺子,买的上等的雪燕窝,府上姨娘养孩子,哪个有过这排场,都赶上正经奶奶了。
如今我算是真真看清楚了,就是彩霞大肚子之后,宝玉在床上就不行了,二太太暗中请大夫,只是汤药下去多少,却一直没好转。
二太太自然心中害怕,担心宝玉再不会生养,彩霞肚里的孩子,就成了宝玉唯一的种,二太太岂能不当做宝贝。
所以她才把彩霞当送子观音,日常百般费心的养着她,生怕她出一点差错,宝玉将来就无子送终,哈哈,可让我瞧出根底了。
即便二太太摊上这等大事,竟还有心思算计,常拿琮兄弟的丫头,入房许久没动静,讥讽琮兄弟不中用,她心可是真够大的!”
林之孝家的笑着附和:“还是奶奶精明透顶,这么弯弯绕绕的事,都被奶奶想的清楚,二太太想骗别人,却没法糊弄住奶奶。”
……
王熙凤虽心中得趣,却还有一些私底话,却没和林之孝家的提及,她一向都很怀疑,宝玉媳妇进门后,并没有和宝玉圆过房。
如今爆出虎狼药之事,宝玉夫妇没有圆房,愈发变得顺理成章,王熙凤十成十笃定,此事已确凿无疑。
只是宝玉媳妇竟没闹事,每日还过得挺喜性的,实在让王熙凤想不通,只觉得二房这些破事,实在魔怔的可以,处处透着诡异。
林之孝家的说道:“奶奶虽猜的没错,但这种房闱事,最难拿到实证,二太太说用虎狼药,是给宝二爷养气血,旁人也拿不住把柄。
袭人和彩云虽是枕边人,必定清楚其中根底,但她们是宝二爷屋里人,一辈子绑定了命数,绝不会透露半分,到底还是一笔糊涂账。”
王熙凤冷笑道:“大娘这话虽有道理,却也不是尽然,这世上的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宝玉用壮阳药之事,若出在他成亲前,除了袭人和彩云,会知道床头根底,常在宝玉身边的大丫头,保不齐也知道风声。
这些丫头日常服侍梳洗,内室之中进进出出,二太太骗住别人容易,瞒住宝玉身边丫鬟,可是真保不住的。
当初的秋纹、麝月、碧痕都在这列,麝月被二太太撵走,两处已结下仇怨,但至今没有动静,说明麝月不知根底。
不然二太太必有顾忌,不会轻易撵走他,如今麝月又在东府,倒暂且不去说她。
秋纹和碧痕运势不错,竟都成了二太太丫鬟,这事想来有些蹊跷,若她们知道根底,有二太太镇着,自不敢走露风声。
二太太将她们收在身边,或许有这等算计,也是为未可知,咱们想搞清楚这事,可也不太容易。
不过此事到了这里,大致也就足够了,有了宝玉吃壮阳药的把柄,二太太也多了顾忌,不敢再掰扯琮兄弟,不然咱们撕光她的脸!
不说宝玉的枕边人,或是他昔日近身丫头,即便这些人密不透风。
可还有一个宝玉媳妇,宝玉若真是银样镴枪头,她就要一辈子活寡,此事可与她干系最大。
二太太即便手段缜密,想要一直能瞒过她,可是不太容易,那可是个厉害媳妇。
这种房闱秘事,只要露出些许苗头,踪迹被人戳破,不过时间早晚罢了,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
荣国府,荣庆堂。
日头渐渐升高,将至午时,那壮阳药的窘迫话题,似乎已被轻轻揭过,贾母叫丫鬟穿话,让小厨摆房上菜,自与儿媳孙子用饭。
此时王夫人收住心神,心中恐慌消减了大半,只装作一如平常,笑着与贾母说家常闲话。
往常她与贾母清净相处,话语常会旁敲侧击,尽量不着痕迹,不痛不痒说些散话,暗讽贾琮的不是,免得老太太被迷蒙双眼。
可今日宝玉用壮阳之药,事情被王熙凤揭穿,王夫人弱了胆气,再不敢挑贾琮的毛病,免得王熙凤听到风声,对二房作践报复。
饭桌上气氛倒也融洽,似乎先前的尴尬事情,从来没发生一般,贾母因疼爱孙子宝玉,今日上的不少菜式,都是宝玉最喜欢的。
老太太一边和儿媳闲话,一边笑着给宝玉夹菜,还不时问他是否可口,宝玉笑着应付贾母,只是这笑容多少勉强。
他巴望着入西府内院,不过想常常见到姊妹们,可如今除了大姐姐和三妹妹,其余姊妹竟如月宫嫦娥,既不可望,又不可及。
这让宝玉心中悲怆,落得这般下场,自己费尽心思,入得西府内院,还有什么意趣,他想到此处,满桌珍馐美味,也是食之乏味。
……
等到用过午饭之后,按着往常的情形,王夫人总磨蹭着不走,陪着贾母饭后喝茶,多说一些闲话,在老太太跟前多露脸。
可今日王夫人一反常态,只是喝了两口茶,便急着到宝玉回东路院,只是宝玉今日随休沐,也该让他在家多读书。
其实是王夫人心有余悸,担心贾母再问壮阳药之事,自己若是应付不妥,到时会节外生枝,毕竟老太太是个精明人……
等到儿媳孙子走后,丫鬟媳妇收拾妥当,偌大的荣庆堂,重新恢复了安静,贾母望着堂口挂帘,不由得叹了口气。
鸳鸯在身边问道:“老太太怎叹起气来,可有什么事不如意?”
贾母问道:“鸳鸯,方才在身边,凤丫头那些话,你也都听到了,我心里就纳闷,二房怎么尽出怪事,小小年纪就用虎狼药。”
鸳鸯还是黄花姑娘,听了贾母这般话头,俏脸不由的一红,口中说道:“或是二太太求子嗣心切,才会这般勉强行事。
如今老太太给做了主,这事情也就过去了,老太太也不要放心上,免得多耗费精神。”
贾母叹道:“琮哥儿虽东奔西跑,没多少时间在府上,却是个不用操心的,事事都能自己拿住。
宝玉要是有他一半省心,那就是我的福气了。”
鸳鸯听了这话,却不好接话头,因她心中清楚,三爷虽功业鼎盛,但在老太太心中,最宠爱挂念的孙子,却依旧是宝二爷。
虽说三爷出众绝伦,实在是天下少有,但是这十几年光阴,老太太对宝玉的宠爱,已经成了根深蒂固,并无什么道理可讲。
鸳鸯心中虽向着贾琮,却不会在贾母跟前,帮他说什么偏帮之言,因以三爷天大的能为,老太太是否宠爱,三爷也不会在乎。
贾母微阖着眼睛,似乎沉思了片刻,说道:“二太太也上了年纪,做事越发糊涂了,就为了养嫡子,就给宝玉用虎狼药。
自来子嗣生养,要看命数缘分,如何能这般胡搞,我想着总是不通,鸳鸯,你听着不觉得古怪吗?”
鸳鸯听着脸色红润,往日说话爽利之人,一时有些支支吾吾,说道:“老太太,我有多少见识,这种事哪能说的准的。”
贾母听了微微一愣,回头见鸳鸯俏脸绯红,心中不由的苦笑,自己也是昏了头,这丫头还是黄花姑娘,怎能说道此事。
她叹了口气,说道:“鸳鸯,待会我进去歪着,你给林之孝家的传话。
就说彩霞快要分娩,让她安排得用的婆子,日常给我盯紧了,不能出半点差错,一定要让孩子安稳落地。”
鸳鸯是心思透彻之人,又常年在贾母身边,对老太太的语言心思,比旁人更清楚几分。
贾母这话听着像随口之言,鸳鸯听了却心中微凛,莫非老太太怀疑什么……
……
神京大理寺官衙,刑房寺狱底层。
冗长的狱道之中,光线十分幽暗,两侧石墙上,每隔二十步,便悬挂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摇曳,影影绰绰,恍如鬼火。
那昏暗的油灯光亮,一直向监道深处延伸,似乎都照不到尽头,仿佛能通往幽冥入口。
大理寺狱虽方圆不大,但内里规模却不小,分为地上一层,以及地下两层。
大理寺案寻常嫌犯,或牵扯罪案的犯官,会拘押一层寺狱,大案要犯拘押地下一层,审讯鉴为死囚重犯,才会拘押地下二层。
罪囚只要关入寺狱地下二层,几乎都已断了生路,不过是等死罢了,若说这里是幽冥入口,其实也不算错。
这寺狱地下二层,两边牢房数量不少,但是十余日之前,五六名重犯新押此处,这里的其他重犯,全被迁押入第一层或顶层。
好在三法司各有司狱,并不是所有刑律案件,都是由大理寺主审,即便腾空地下二层寺狱,一时也未出现监牢不足的情况。
关押在此地的六名重犯,其中五人皆是残蒙俘将,身份最显赫之人,便是安达汗次子蛮海。
这些战俘都是单独关押,都是间隔牢房关押,完全隔绝彼此接触,杨宏斌挑选可靠狱卒,每日不分早晚,狱道中都有人巡视,防护十分森严。
这些残蒙高阶战俘,从被关押兵部大狱,便被隔绝外部消息,被转押大理寺狱之后,依旧被最大限度,封锁了外界的讯息。
如今外头虽已六月入伏,但地下二层监牢中,依旧凉飕飕的发寒,这里终日都点灯,仿佛是永夜之地,永远无法见到阳光。
……
在地下二层寺狱的尽头,有一座宽大的牢房,里头打扫还算整洁,一张硬木板床上,铺着稀疏的干草,还有一床陈旧薄被。
牢墙顶部通气窗,虽能流动空气,却无法照入日光,蛮海自从便关入这里,甚至都无法辨别,到底已过去几日。
当日他关押兵部大牢时,兵部刑官审讯频繁,让他交待所知军情。
蛮海刚开始骨头颇硬,占着自己身份尊贵,应对审讯十分强硬,却不想兵部的刑官,比他更强硬狠辣,很快便对他大刑伺候。
蛮海虽是沙场勇将,肆意杀伐,见惯生死,受过战伤,胆识非比寻常,自有几分硬骨头,但依旧抵抗不住,汉人花样百出的酷刑。
他只扛住二轮酷刑,意志便完全被摧毁,他所知的所有部落战情,被兵部榨得一干二净。
他刚刚被俘之时,右腿虽受了枪伤,但伤势并不严重,却被军医一番医治,最终被治成了瘸子,已经成了半个废人。
在兵部大牢的遭遇,是蛮海最悲怆的记忆,在那个阴森恐怖之地,他从一个高贵的蒙古王子,变成卑贱祈活的囚徒,往日的尊严丧失殆尽。
这些该死的汉人,将他押往刑场,却没有杀死他,而让他观看受刑,目睹昔日部将麾下,逐个被砍去脑袋。
他也曾这般终结旁人性命,当这种死亡的绝望,真正降临自己身上,内心翻涌的恐惧,让他在酷刑之后,再一次身心崩溃。
原本以为被迁移关押,落入这暗无天日之地,必定还有一场折磨承受,没想到事情竟一番常态,自他被关押此次之后,竟没有遭受一次审讯。
每日牢房中都有人走动,但蛮海根本无法得知,到底发生过什么,只是每日定点时辰,狱卒来送两次吃食,三日清理一次便桶。
每次有狱卒过来走动,都是三人同来,一人入牢房收拾,二人持刀在牢房外看守,整个过程之中,从无狱卒与他说话,哪怕是咒骂都没有。
……
如此提心吊胆不知多久,因在这暗无天日之处,蛮海也不知过了几日,直到最近一段时间,他渐渐察觉到事情不同。
狱道之中来往的脚步,似乎变得更加频繁,他牢房板床上的干草,变成了崭新褥子,那条发臭的薄被,也换成了干净新被。
甚至每日送来的吃食,也比以往丰富许多,这种日渐增多的变化,让蛮海在绝望之中,渐渐生出希冀,求生的强烈奢望,慢慢变得炙热。
狱道中的变化在持续,渐渐有不少新囚犯,被关入着地底的牢房,甚至蛮海隔壁牢房,原先一直空着,也被关入一个囚犯。
蛮海自被关押此处,已经很久都没说过话,隔壁牢房新关押犯人,自然让他起了探究,也好打听外头情景。
他等到狱卒巡视间隙,尝试与隔壁犯人说话,没想到两人交谈几句,竟让蛮海有意外之喜,那新关入的犯人,竟然是一个蒙古人。
这人名叫呼和日那,乃土蛮部苏尼特人,是入军五年的老卒。
因他是北逃汉人后裔,能说一口流利汉话,受千户苏赫巴鲁委派,入神京潜伏为间,刺探相关战报,向上官千户传送。
此次万户三部战败之后,周人似乎得了密报,对潜伏神京的细作,进行大肆稽查抓捕,呼和日那也不幸落网。
蛮海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大喜,因呼和那日的上官,土蛮千户赫巴鲁,乃蛮海熟识之人。
赫巴鲁虽然军职不高,却是父亲安达汗的心腹,当日攻占东堽镇军囤,父亲便派此人镇守军囤,可知对赫巴鲁的器重。
安达汗往神京派遣细作,此事虽然十分隐秘,但蛮海身为王子,却知道一些底细。
父亲让心腹赫巴鲁主事,挑选合适人手,潜入神京为间,是合乎常情之事,呼和那日汉话流利,正是上好的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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