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雄心御香绵
荣国府,荣庆堂。
本是晨光之时,满堂朝阳明和,却驱不散沉郁之意,帘幕低垂,清风不入,沉沉堆叠,压得人心头滞闷,着实难以难舒。
不仅贾母神情不虞,元春更眉头紧锁,心中愁绪拥积,一时难以排遣。
自己入宫十年,最疼爱的弟弟,如今竟成了这样,生出这许多古怪,二房更行事混乱,毫无章法道理,叫人听了头疼羞臊。
太太做事更是荒唐,往日的细致干练,如今半分都不存,日常言语处事,落下多少话柄,可惜了宝玉媳妇这般人物……
即便王熙凤惯凑趣说笑,此刻又满腹幸灾乐祸,身处满堂沉郁之中,也察出气氛凝肃,一时也不敢胡说八道,安分坐着敛神静听。
良久,贾母叹道:“前两日没见到琮哥儿,三丫头说他今日公务繁忙,除了推事院事务,还常去大理寺办事。
说是过不了几日,便要北上九边,给圣上办皇差,原我和二丫头说了,明晚在堂中拜饭,让琮哥儿和你们姊妹都来。
咱们祖孙几个吃饭喝茶,一起说说闲话,琮哥儿这回出门,怕又要数月时间,趁着如今得空,大家也好乐一乐,如今看来要往后挪一挪。
宝玉媳妇过来用饭,除了你们两姊妹外,其他丫头都不好在场,琮哥儿自然更要避嫌。”
元春说道:“老太太说的事,宝玉房里的事情,总还要低调才好,宝玉媳妇受了委屈,总要给她多留体面。
前日我也问过琮弟,他要六月中才动身,姊妹们聚在一起,还有的是时间。
且琮弟此次北上,不像上会领军出征,一去便是半年光景,据他说夏末就能回。”
贾母叹道:“还是琮哥儿省心,从小天生地养一般,你只放他出去闯荡,他倒是百无禁忌,事事自己料理,不用旁人操一点心。
宝玉若有他一半能为运势,便真是我的福气了,只是终究是不能的。”
元春劝道:“老太太不用气馁,琮弟这般的人物,天下都是少见的,不是人人有这命数,宝玉岂能和他相比。
只要宝玉安生过日子,日常少些波折是非,一家子安安稳稳,就算是极妥当了,其余不好指望太多。”
贾母点头说道:“你这做姐姐的倒明白,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这种事半点不好强求,你太太若有这通透,二房日子也松快。”
此刻即便是王熙凤,多少也听出意思,老太太上了年纪,最看重子嗣血脉,宝玉即便吃下流药,这倒也暂且不说。
只是吃了药都没停,老太太已生疑虑,且姑妈手段不体面,竟给宝玉骗了个媳妇,以后内宅后患难消,老太太心思冷了不少……
……
神京大理寺官衙,寺狱地下三层。
地底牢狱潮湿阴森,随着入六月伏日,此处湿气愈发浓重,狱道正中位置,每个一段距离,便摆设一处火盆。
盆中燃着干燥竹炭,红光暗蕴,散发热力,默默烘烤湿气,让地牢中阴郁晦意,被驱散了许多,不然长此以往,囚犯必生疫病。
狱道两侧壁间,疏悬数盏油灯,豆火昏昏欲坠,投于地上光晕,不时摇晃不定,透着诡秘气息。
此时,狱道传来脚步声,搅动油灯的光晕,忽明忽暗,捉摸不定,令人心悸。
蛮海听到脚步声,便知到送饭时辰,从榻上翻滚起身,他已有些饥肠辘辘,走到囚室牢栏边,向那脚步声望去。
原本他贵为土蛮部二王子,一生衣食华贵,穿的上等绸缎皮裘,吃最鲜嫩羊羔牛肉,哪里会被饿到肚子。
如今只靠粗鄙牢饭苟延残喘,还吃得津津有味,每日困于囚室,什么事都做不得,果腹成了唯一念想,也是落魄到极点。
原本前几日囚室换了新被褥,连吃食都变的丰盛,让蛮海心中生出期望,又从呼和那日口中,得知土蛮部正和大周议和。
这愈发让他生出野望,靠着自己土蛮王子身份,或许能脱这牢狱之苦,只是他等了数日光景,都盼到丝毫动静,心中不禁有些气馁。
此时,两个狱卒走入狱道,给每个囚犯发放吃食,一个狱卒走到蛮海囚室前,将两只陶碗丢在囚栏前,口中还不屑的骂骂咧咧。
两只陶碗几乎被丢在地上,碗中米粥菜汁洒出不少,像是丢给野狗果腹的物件,让蛮海心中愤怒不已,只不过敢怒不敢言罢了。
他见一只碗里的稀粥,薄得几乎照出人影,另一只碗里一小撮腌菜,散发着刺鼻的酸馊味,即便他吃惯了牢饭,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
他除了心中愤恨谩骂,又泛起满腔的疑惑,自他被迁押到此地,不仅没再被审讯用刑,关押没多少时间,便受到此地狱卒的优待。
不仅囚室里换了干净褥子,还有一床崭新的薄被,每日的吃食也大为改观,每餐都是白米饭,还有荤素两碗佐菜,做的喷香可口。
蛮海自被俘押入兵部大牢,每日吃食粗糙,饭量也不充足,他是彪形大汉,甚至都无法吃饱,还经常被人用刑,猪狗般苟且活着。
自从转押到此地之后,日常住食竟有这般优待,做事让他有些意外,后结识隔壁囚室的呼和那日,他才知土蛮部正和大周议和中。
这让蛮海心中十分笃定,自己作为土蛮部王子,必是两邦和议的重要筹码,他也相信父汗必通过议和,让大周将自己释放会草原。
且自己的住食待遇变好,也印证了蛮海的推测,这让他每日殷切盼望,能早日脱去牢狱之苦,重新返回草原,做回尊贵的二王子。
可自从约莫二日之前,他的饭食重新变得粗粝,甚至必之前还要低劣,让蛮海感到事情不妙,只是一时找不出头绪。
那狱卒见蛮海拿起饭菜,神情动作有些迟疑,便不屑的骂骂咧咧,又同另一个狱卒闲谈,两人还不时看向蛮海,神情满是耻笑之意。
只是蛮海并不精通汉语,根本听不懂说些什么,心中泛起满腔疑惧,但两个狱卒的神色言谈,让蛮海觉得他们必知什么底细。
周人对自己的吃住,这一番前恭后倨,必和其中根源相关,他目光看向隔壁囚室,呼和那日正在狼吞虎咽,目光不由一亮……
…………
自己虽不懂汉话,但呼和日是北逃汉人后裔,能说一口流利汉话,不然不会被派到神京,做潜伏刺探之事。
方才那两个周人狱卒,叽里呱啦说一通,自己是半个字没听懂,呼和那日却知道的清楚,只需问他便可知。
蛮海看了一眼狱道,那两个送饭的狱卒,此刻已经走远,他凑近囚室木栅,低声说道:“呼和那日,我听不懂汉话,方才两个狱卒说的什么?”
呼和那日放下陶碗,神情有些古怪,说道:“他们说的都不是好话,二王子不听也罢,听了白白生闲气。
如今咱么做阶下囚,过一日算一日,囫囵活着就成,有些事操心也无用,何必多做理会。”
蛮海一听这话,心中不由一阵发凉,听呼和那日之口风,方才那两个狱卒说话,果然是对自己不利,不然呼和那日怎这般说话。
他越是有了这般疑虑,越是想要探索其中究竟,说道:“呼和那日,咱们落到这般境地,不知那日就没了性命。
方才狱卒说的言语,你只管告诉我,即便周人要杀我,总也要死个明白!”
呼和日那叹道:“二王子,方才我听到那些话,委实也很是惊讶,你刚才拿吃食的时,那狱卒说你还装王子派头,不过是个等死的废物。
之后两个狱卒还私下议论,说大周派了使臣北上九边,已和大王子的人接洽和议之事。
大周要以土蛮部两年之内,向大周进贡战马万匹,作为释放二王子的赎金,只等战马交齐之后,便放二王子北归。
但是大王子的人却说,二王子率领二万铁骑入关,结果二万精兵无一生还,二王子是否生还,已经无从得知。
大周随便指认俘虏,便说是土蛮部二王子,实在不足以采信,便要诓去万匹战马,土蛮部绝不受这种讹诈。
所以大王子的人已拒绝此议,并改为向大周进供万匹战马,换取关外互市的权限,眼下两邦已改议此事,二王子获释已被搁置。
方才两个狱卒对二王子不敬,言语冷嘲热讽,便是在说道此事,想来消息已然传开,竟连狱卒都知此事。”
……
蛮海一听这话,顿时怒火填膺,声调虽尽量压低,却透着咆哮之意。
问道:“为何这等大事,不是议和大事,不是父汗主事,而让把都掌控,他如此行事,是想绝我生路!”
呼和那日说道:“具体情形小人也不清楚,但小人被抓之前,不管是大周邸报,或是北地传来消息,皆是众口一辞
都说大汗在鹞子口一战,陷入周人火器营包围,万户三部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大汗也身负重伤,侥幸得以逃生。
按着小人的猜测,或许大汗伤势不轻,难以梳理部落诸事,交给大王子打理,这也是人之常理。
大王子和二王子是大汗左膀右臂,在草原上皆有威望,大王子向有继汗之说,如今蒙古各部大败,自然……”
呼和那日说到此处,看了蛮海一眼,神情有些踌躇,似乎心有顾虑,不敢再说下去。
可他那要命的几句:大汗伤势不轻,诸事交大王子打理,大王子有继汗之说,如一支支凶狠的毒箭,扎在蛮海的心坎上。
如今他深陷囹圄,每日都苟延残喘,因被周人羁押刑讯,事事只能曲膝求全,心志被长久扭曲压抑,内心怨恨与日俱增。
呼和那日随口言辞,听似无心之语,却如火上浇油,将他心中最深的野望与忌惮,瞬间都激发出来,满脸神色皆已扭曲。
低声说道:“有什么话尽管说来便是,我们到了这个境地,有今日没明日,还有什么忌讳的!”
……
呼和日那踌躇片刻,说道:“二王子,小人说句得罪的话,大汗身经百战,从没听说受过重伤,此次伤患之事,众口相传,只怕是真的。
不然部落与大周议和,这等天大之事,大汗必亲手操持,怎会交由大王子主事,且如今二王子被俘,草原上已有生死不明之说。
大汗既有重伤在身,必会考虑继统之事,眼下大王子一枝独秀,自然是最合适人选,大王子主持议和,便已是最好的证明。
大王子清楚此事份量,所以大周以释放二王子,换取草原战马万匹,大王子推脱回绝此事,其中用心已不言而喻。
残蒙三部南下大败,土蛮部也元气大伤,若是以万匹战马,换大周互市之权,对稳定部落局势,可是上上之策,大王子必做取舍。
小人还未被抓之前,北边便已传来消息,大汗要向吉瀼可汗求亲,玉成大王子和诺颜的亲事,大汗这是在为身后筹谋。
鄂尔多斯子嗣灭绝,大王子若娶到诺颜,便形同吞并鄂尔多斯,土蛮部即便新遭大败,将来必会再度崛起,只怕不弱大汗全盛之时。
当初二王子在部落,虽是大汗次子,但二王子骁勇善战,军功卓绝,在部落中大有威望,即便继承大汗伟业,也并不是不可能之事。
小人说一句僭越之语,若我是大王子的话,也不会想要二王子北归,岂不是坏了大好局势……”
蛮海气得浑身发抖,恶狠狠说道:“你说的半点没错,把都是什么性子,我难道还不清楚,他正是这般算计!
他即便想要做大汗,我也不愿与他死拼,可他做下那等恶事,居然还想霸占诺颜,还要置我于死地,我便做鬼也不放过他!”
……
呼和那日听了这话,眼中闪过诡异之色,瞬间又收敛神色,说道:“二王子,小人如今落入这般境地,只怕难以活着出去。
但二王子身份尊贵,虽然眼下情形不妙,但周人必不会轻易杀害,留着二王子做筹码,只怕要长久囚禁于你。
二王子若想脱去牢狱,来日还能重归大漠,便不能坐以待毙,必得设法自救才是。”
蛮海神情一振,说道:“你仔细说说,我该如何自救才妥?”
呼和日那说道:“小人被抓入此地,知道这里是大理寺,这地牢便是大理寺狱,目前衙中主事之人,乃大理寺正杨宏斌。
小人潜伏神京刺探,便是被这人识破,这才会被拿问下狱,此人是个实权干臣,若是二王子向他效力,或许能求得一线转机。
眼下大周正与鄂尔多斯媾和,传闻在河套草原修筑城池,作为关外互市之地,鄂尔多斯臣服大周,必会因此实力大增。
大汗自不愿看到这般局势,但大周于河套互市之局,大汗却要分一杯羹,让部落得修养生机之力,这才让大王子向诺颜求亲。
只要这两大部落玉成亲事,土蛮部便成掌控鄂尔多斯,大王子便能与周人分庭抗礼,周人必定不愿看到这等局面。
二王子若想脱去牢狱之苦,便要让周人能够知晓,你能够破了此局,甚至比起大王子,更适合为部落之主,让周人得到更多的好处。
杨宏斌是大理寺权臣,二王子若能说动他,便有生死转机,必能扭转乾坤,重新返回草原……”
……
蛮海听了这话,浑身不由一震,神色狰狞说道:“你是让我背叛父汗,向周人卑躬屈膝!”
呼和那日面不改色,说道:“二王子,如今你深陷牢狱,不见天日,大王子明知你被俘,却不愿让你脱困。
你除了这般自救,还如何重返草原,不过是逼于无奈,不得已做的事情,用汉人的话来说,叫做权宜之计。
一旦二王子返回草原,能重新掌控部落局势,如何应付周人制衡,便有了自决之力……”
呼和那日一言一语,细致缜密,合情合理,思虑精深,恍如诛心之毒,又似噬魂之药。
蛮海所有心防忌惮,如骄阳附于轻雪,无声中飞快消融……
他凝神看向呼和日那,沉声说道:“苏赫巴鲁派你做密探,他倒是很有眼光,你可真是好算计!”
呼和那日说道:“小人这番盘算,是因小人潜伏神京,知道不少各方底细,才有几分浅薄见识。
小人这一番心思,不仅诚心为二王子,更想自己保住一命。
小人愿为二王子效力,只求二王子若脱困,能赏小人的性命,带着小人一去出去,小人感激不尽,愿终生侍奉二王子!”
蛮海听了这话,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便也渐渐淡去,自己身为土蛮部王子,即便成为阶下囚,周人依旧视为奇货可居。
即便当初祭天杀俘,不是还留自己活命,呼和那日能做密探,自然心思十分机敏,他身份低微,落入周人之手,哪还有活命机会。
他只能依靠自己,才能逃出生天,此人心思机敏,倒有几分手段,自己来日回返草原,想要成就大事,用的上这等人手……
蛮海心中渐渐笃定,但此事非同小可,他一时间难以决断,独自在囚室中走动,不断判断其中厉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狱道墙壁上的油灯,偶尔发出几声爆响,整个地底牢狱,四下一片死寂,夹杂蛮海走动的足音……
呼和日那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眼神常看向隔壁囚室的蛮海,耐心的等待着什么。
蛮海囚室中走动许久,又躺回了床榻上,没过多久有重新起身,如此反复来回许久。
地底牢狱中不见天日,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呼和那日预估,大约又到了送饭时辰。
突见蛮海快步走近狱栏,面上的表情有些狰狞,用蒙语对着狱道大叫!
呼和那日听到耳中,面上生出激动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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