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闺聚污声名
荣国府,元春院。
院中晴光温婉,窗纱映日,一室清雅无尘。
堂中熏香袅袅,幽香绵长,氤氲不散,混着一众女儿体韵清芬,融融脉脉,沁人心脾,闻之心旷神怡。
众姊妹依旧围坐闲聚,各寻其乐,或对坐弈棋,落子轻敲;或拈针刺绣,纤手翻飞;或闲话家常,漫叙琐事;人人恬淡自在,各得悠然意趣。
先前元春虽被贾母单独唤去说话,却未扫了众姊妹闲兴,堂内依旧安乐融融,各人自得乐趣。
迎春黛玉等细心人,虽觉得贾母单唤走元春,心中虽有奇怪,却也没有多想。
宝钗心中虽有所觉,自然不会多提半句,宝琴入贾府时间不久,并不明这府中微妙之处,哪会在这上头细想。
那日在迎春屋里,听到那桩稀奇传言,虽她还说话为贾琮开脱,但终究不明这事底细,实在是心痒好奇。
史湘云性子爽利,说话行事大大咧咧,竟颇和宝琴的性子,便去拉着她到一边,问那蒙古公主轶事。
因贾琮说过这事来由,湘云心思明澈,对贾琮依赖仰慕,对他的说辞深信不疑。
见宝琴问起此事,有些知底细的得意,两个姑娘站在那里,叽叽咕咕说着闲话,不时发出得趣笑声。
黛玉正与迎春对弈,宝钗正和邢岫烟对针刺绣,听到宝琴和湘云话语,宝钗不好过去搭话,却暗中竖耳倾听缘故。
姊妹们各行其是,各有心思,各有意趣,唯独探春心神不定,因为旁人不知,贾母为何唤去元春,她却猜到几分……
此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却是元春带着抱琴,离了荣庆堂回来。
史湘云飒爽问道:“大姐姐,老太太怎独叫你去,莫非有什么好事,不能让我们姊妹听,单关照大姐姐不成?”
随着史湘云一语落地,众姊妹目光不由都看过去,心中都有些好奇,只等着元春的回话。
……
元春微笑说道:“哪是什么稀奇好事,如今宝玉每日入监读书,老太太并不知底细,因为常往来东路院,便叫我过去说话。
不过问我宝玉读书如何,老太太也上了年纪,见多了琮弟仕途风光,自然希望宝玉也有前程,只是这事却是很难求的。
又问日常在东院路是否平顺,小夫妻之间是不是和睦,又说宝玉媳妇知书达理,日常瞧着便极好,还让我常带她来走动。”
元春又笑道:“说起这桩事情,老太太有些心血来潮,让我明日带宝玉媳妇入堂,陪着她喝茶用饭,让我和三妹妹来作陪。
想来宝玉媳妇入了老太太的眼,原本明日琮弟和我们姊妹,要在老太太屋里用饭,老太太因新得主意,我们便往后挪一挪。”
迎春和黛玉听了,心中便生疑惑,老太太怎么突然来心思,想着要亲近宝玉媳妇,听着总有几分突兀,莫非爱屋及乌不成。
史湘云和宝琴二人,听了这话全不在心上,湘云自搬回西府,一日要去几趟荣庆堂,更是毫不在乎,明日不吃后日吃,也不差这一日。
唯独探春知道根底,东路院出了这等大事,老太太掩盖家丑,自然要安抚宝玉媳妇,想到二房诸般怪事,便不自禁的头痛。
众姊妹又坐了稍许,便就各自散了,迎春叫住了黛玉,让她跟自己回抱厦厅,要有事情找她搭手。
探春却借故留下,要问元春个中详情,宝钗和宝琴自回梨香院。
……
迎春、黛玉、湘云、岫烟等姊妹,刚出了元春院子,只是走到半路,便见丫鬟翠缕匆匆过来,手上拿着湘云的团扇。
湘云笑道:“你这丫头磨磨蹭蹭,我因出门没带扇子,身上正燥热的慌,你怎现在才拿来,我都要回来了。”
翠缕说道:“原我早就拿来了,因半路遇到事,所以耽搁了时间。”
湘云笑道:“遇到什么好事,怎还就拖住了你?”
翠缕面色古怪,看了迎春、黛玉一眼,有些欲言欲止。
湘云笑骂道:“你闹什么古怪,到底是什么好话,二姐姐、林姐姐还听不得,赶紧痛快说了!”
翠缕说道:“姑娘,刚才我拿了扇子,才走到半道上,听到两个管花木的婆子,在树底下说是非。
我走近了才听到,她们说宝二奶奶发脾气,把袭人姐姐撵出了房头,我知姑娘和袭人要好,这才停下脚步,问是什么缘故。
那两个婆子说,她们说……”
史湘云听到袭人被撵出房头,顿时便吓了一跳,因她自小养在贾母身边,小时袭人曾服侍过她,两人从小便要好,比旁人更亲近些。
如今听了这等变故,心中自然焦急,急着要听翠缕说下文,却没想这丫头支支吾吾,正说到关要之处,竟又卡住了话头。
史湘云急道:“你这丫头说话大喘气,怎说到要紧地方,马上就吞吞吐吐,你可真是急死我了,不许再卖关子,赶紧说清楚了!”
……
翠缕小脸一阵泛红,说道:“姑娘,这可是你让我说的,不是我污了姑娘们耳朵,到时可不许怨我的。”
史湘云不由跺脚,连声应道:“不怨你,不怨你,瞧你婆婆妈妈的,快说干净了!”
翠缕小脸通红,说道:“那两个婆子说宝二爷不中用,是个银样镴枪头,所以一直吃起性的壮阳药,吃了半年还不中用。
袭人姐姐和彩云都知此事,还是她们偷偷熬的药,只是众人都瞒着宝二奶奶,前几日宝二奶奶知道实情,便发了很大脾气。
连二太太的脸面都不给了,说袭人和彩云欺瞒当家奶奶,坏了门户礼数规矩,便把他们都撵出房头,二太太说了好话,最后就撵了袭人出去。”
迎春黛玉等人听了这番话,又是宝二爷不中用,又是起性的壮阳药,各自都俏脸通红,黛玉忍不住啐了一口。
掩嘴笑道:“都是云丫头猴急的性子,什么事情都要打听,还逼着丫头来说,竟是这些闲话,也不嫌臊的慌。”
史湘云也脸色尴尬,小脸通红通红的,说道:“我怎知道是这种事,这个宝玉怎弄出这劳什子,撞上他准没好事,只是苦了袭人姐姐。”
黛玉轻声叹道:“我知袭人一心为宝玉,袭人倒也罢了,宝玉媳妇总归是当家奶奶,她发这个脾气,也不是没来由。”
翠缕说道:“事情还不止于此呢,这其中还有其他说道。”
史湘云惊得张着小嘴,脱口说道:“这事还不够大吗,竟然还有其他说法,这是要羞死人吗,你还是别说了,不然林姐姐又数落我。”
黛玉伸出手指轻戳一下湘云脑门,笑道:“你这丫头别赖到我头上,我知你巴不得听呢,都说了一大截了,也不差这一句。
翠缕你尽管说来,你家姑娘最爱听了……”
翠缕嘻嘻一笑,说道:“姑娘,那两个婆子还说,二爷这药吃了半年了,当初两家成亲之前,他便落下了毛病。
如今都说二太太当初骗婚,她们还说……,她们还说宝二奶奶是大姑娘!”
…………
翠缕这脱口之言,迎春、黛玉、岫烟等人听了,都不由俏脸通红。
史湘云年岁小些,有些懵懵懂懂,口中嘟囔道:“宝玉媳妇都嫁人了,怎么还是大姑娘?”
迎春说道:“这话以后不许再说,宝玉媳妇是入门新妇,这话头不管对二房,还是对宝玉媳妇,都颇为不敬,是难听的荤话。
这些婆子乱嚼舌根,当真没半点规矩,如今两房还没有分家,二房传出这等不洁话头,有伤贾家的体面,连琮弟脸面都受损。”
黛玉说道:“二姐姐说的很是,二舅和三哥哥情同父子,二房尚未出府立户,正是一损俱损,话头要是传到外头,不知要变得多不堪。
再说按方才翠缕所说,二房行事已落话柄,宝玉媳妇也颇为不易,若还让外人闲言碎语,当真叫人于心不忍,这话头确该截断才好。”
迎春说道:“现下阴东府修园子,我们姊妹暂迁到西府住,西府终归凤姐姐管家,我们给她传句话,让凤姐姐挟制才好。
绣橘,你把这事告诉二奶奶,就说这闲话府内流传,已经有些不妥,若是流传到府外,贾家名声可就污了,宝玉媳妇愈发难做人。
琮弟还在外头做官,若是累他伤了脸面,落下什么闲言话柄,可对仕途官声不利,让二奶奶必要管制一二!”
……
荣国府,凤姐院。
王熙凤正抱着大姐儿玩耍,六月暑热正重,五儿和平儿打理过家务账目,也都窝在房里,悠闲的吃茶嚼零食。
平儿还拿一柄铜勺,挑了最软糯的糖栗,将栗子肉碾成粉末,笑着喂到大姐儿嘴里。
大姐儿虽还没长牙,但已开始吃些米粥,已经懂得尝出滋味,第一次吃到鲜甜栗粉,乐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嚷一通。
王熙凤笑道:“你别看她还没长牙,马上就要周岁,最近已学会嘴刁,米粥不加肉糜,她都不乐意吃的。
这栗子粉甜蜜,你让她过了口,她就记住味道,别连米粥都不肯吃,到时让她只来闹你。”
平儿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哪个丫头不爱吃甜,到时粥里不加肉糜,加一点点蜂蜜,或一点红沙塘,保准大姐儿狼吞虎咽。”
王熙凤笑道:“你倒是章法够多,怎就磨磨蹭蹭,自己也不养一个。”
几人正说着闲话,便见秀橘笑着进屋,将迎春的话传了一遍,王熙凤笑道:“你们姑娘的说的极是,虽然二房生了这等变故。
毕竟不是光彩之事,自家府里碎嘴流传,已有些不妥,若是传到府外,丢脸的可不是二房,而是整个贾家,连着伤了琮兄弟脸面。
你回去告诉你们姑娘,这事我必会操持,家里下人哪个还敢胡说,必定要已家法严惩的。”
……
等秀橘除了院子,回去向迎春交差,平儿问道:“奶奶这事才几天,怎就传的这么快,连洗衣婆子都知道?”
王熙凤抿嘴坏笑,说道:“荣庆堂就是个筛子,满府的人都盯这上头,但凡堂中开场说的话,就没有能瞒得住人。
更不用说是宝玉不中用,大吃虎狼这等趣事,下面的媳妇婆子还不疯,自然拿来碎嘴子唠叨,这事传的飞快,半点都不稀奇。
但二妹妹这话倒没错,自己府里传扬罢了,若是话头散播到府门外,终究会伤了自己脸面,毕竟两房还没分家,骨头还连着筋。”
平儿听了王熙凤这话,嘴角微微一抿,很快便收敛神色,宝玉吃虎狼药之事,是奶奶在荣庆堂戳破,不然怎会有如今的风波。
虽说荣庆堂是个筛子,日常也藏不住秘密,但不过两天光景,事情便传得满府皆知。
如今二姑娘都惊动了,要是没有推波助澜,很难会成这般情形。
不过二太太这人可恶,总暗戳三爷没生养,让自己这些屋里人,个个都脸上无光,奶奶厌烦二太太,即便以牙还牙,也并没有错……
平儿说道:“这桩事被人揭穿,说起来很是难听,宝玉半年前就用药,当初贾夏两家议亲,二太太的做派,确有些不地道。
宝玉媳妇好歹是大户小姐,吃了这么大的亏,自然是要发作的,袭人也是……”
王熙凤说道:“听说夏家太太是个厉害的,一个寡妇能操持偌大皇商家业,比起薛姨妈还要精明三分。
只是妇道人家怎比得过爷们,她哪里知道国公豪门,里头多少人口,多少弯弯绕绕,只看中咱家的门第,旁的便没看清楚。
宝玉媳妇嫁给了宝玉,哪里可能会有个好,今日不出事,明日也会出事,逃不开的事。
宝玉是个什么德性,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也就是二太太好笑,弄出衔玉而生的话头,哄了旁人倒罢了,连自己都骗过去。
就因为那玉有说法,从老太太到丫鬟婆子,人人把宝玉顶脑门上,连我们二爷这长房长孙,都是靠边站的主。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琮兄弟,众人这才开了眼界,知道世上的良莠好歹,要是还像以前那样过日子,只怕闹出的笑话更多。
如今这个情形也不是坏事,有了这桩话柄由头,瞧二太太往后入西府,还怎么厚着脸皮,说道琮兄的闲话!
依我看早些分家才好,省得那么多顾忌,那么多不好意思,胡搅蛮缠,牵扯不清,只让二房独自个闹去。”
王熙凤唠叨过闲话,让丰儿叫来林之孝家的,说道:“如今二姑娘发了话,他们姐弟一条道的,二姑娘的意思,便是侯爷的意思。
你去传下话去,让内外院消停一些,关起门说个乐,可不要散到外头去,丢了贾家的脸面,不说我要发作,老太太也不放过他们……”
……
荣国府,梨香院。
宝钗带宝琴回了院里,薛姨妈正翻看铺子账本,笑道:“不是去了大姑娘院里,你们姊妹总有话说,怎么这会子就散了?”
宝钗说道:“原本姊妹们还在一起说话,大姐姐被老太太单独叫去,回来后面上说没事情,但神色却有几分不对。
原本明晚老太太摆饭,让我们姊妹同去热闹,突然又改了主意,让大姐姐带宝玉媳妇,明日来荣庆堂说话,原先的便往后挪。
我总觉得里头有些缘故,想来二姐姐和林妹妹,定要看出个中意思,大姐姐瞧着有心事,所以就早些散了,不吵着她的意思。”
薛姨妈听了这话,微微一愣,转而叹道:“老太太突然叫宝玉媳妇,而且是让她独自来,你们姊妹都没陪着,我大概知道缘故。
二房出了这等事情,老太太总要插手的,老人家总归还是宠着宝玉。”
宝钗神色诧异,说道:“妈,你这倒知个中缘故?”
宝琴目光一亮,急忙说道:“方才大姐姐回来时,我也瞧着神色不对,心中正有些纳闷,伯娘竟知道根由,快说来我们听听。”
薛姨妈摇头笑道:“不是什么光彩事,小姑娘家听了犯忌讳,还是不说的好。”
宝琴听了这话,心中愈发好奇,哪里肯就此放过,扯着薛姨妈袖子,软语求道:“伯娘,我都过十五了,怎还能算小姑娘家。
你这好话说了半截,可真急死人了,就我们娘们三个,有什么话不能说,让我听个稀罕,我也长个见识。”
……
薛姨妈摇头说道:“罢了,就跟你们说缘故,今你们姊妹住在贾家,该知道这事来由,往后进出也有个防备。
宝琴虽年岁小些,若不是梅家悔婚,这会子都许人了,多知道一些事情,往后心里也多章法。
这事情说来也巧,上回你姨妈嫁妆铺子,进了一批新料子,我刚巧去铺子盘账,路过时正巧看到,便当场要了一匹。
那铺子掌柜不敢收银子,我便选一斤上好燕窝,让管事婆子送去东路院,正巧遇上那边出了大事。
听说宝玉媳妇发大脾气,竟把袭人撵出了房头……”
宝钗听了大吃一惊,说道:“袭人是宝玉房里老人,还是老太太的丫头,姨妈也很器重她,怎么就被撵出去,姨妈竟没拦着。”
薛姨妈说道:“要说这事的根由,宝玉媳妇真没错处,你姨妈在这桩事上,实在做的有些差了……”
宝钗和宝琴听了面面相觑,薛姨妈将宝玉吃药半年,事情来龙去脉说了大概,听到两人俏脸绯红,宝琴更是啐了一口。
宝琴说道:“伯娘的婆子好生厉害,不过是去了一趟,什么跟脚都清清楚楚。”
薛姨妈苦笑道:“这说的也是傻话,如今你还年轻,不知这内宅弯绕,但凡这种事情,都是传的飞快的。
只怕如今两府都传遍了,不然老太太何必慌张,急着叫宝玉媳妇来安抚,你们日常进出,留心避着宝玉,能躲就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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