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污言铸情殇
荣国府,二门内院。
辰时未过,晓日清和,晨光淡暖,遍洒庭廊。
内院游廊,蜿蜒曲折,廊檐之下悬挂各式鸟笼,养了画眉、百灵诸般雀儿。
沐着晨间天光,啾啾啼鸣不绝,声韵清脆婉转,满含鲜活野趣,衬得整座院落生机盎然。
王熙凤带着丫鬟丰儿,缓步行于廊上,往荣庆堂而去。
一路听着细碎莺啼,时不时驻足停留,取过笼边小铜壶,细细为雀盆添水逗弄,眉眼轻扬,瞧着心情甚是舒畅。
自那日在荣庆堂上,戳破宝玉吃壮阳药,王夫人母子那狼狈样儿,王熙凤就从心底得美。
本想乘着由头找乐子,偏这两日时间,王夫人竟不过门了,让王熙凤颇为失望。
往日她最嫌王夫人上门絮叨,言行端派拿捏,巴不得她不来,如今却惦记她来。
即便王夫人没来招摇,王熙凤也没闲着,老太太虽下了口径,众人都不许再提此事,但实在架不住,荣庆堂走动人口多。
不过才两日时间,西府内外院落,不少人都已知道,东院宝二爷不行了,每日都要吃壮阳药,据说宝二奶奶是黄花闺女……
各种流言暗中流传,已衍生出许多荒诞,王熙凤但凡听到风声,都会开心的直嗑瓜子,暗自得趣偷乐。
她才刚走到半路,见林之孝家的,从游廊岔路过来,远远便喊了一声。
王熙凤停下脚步,笑道:“林大娘,大早你倒清闲,怎逛到这里?”
林之孝家的说道:“我刚从外头听了消息,东路院可出了大事,所以过来和奶奶言语。”
王熙凤明眸一亮,惊喜说道:“呦,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值得你过来告诉我。”
……
林之孝家的低声笑道:“今日一早,我当家的遇到张魁,昨晚听她媳妇碎嘴,前日东内院闹一场,宝二奶奶把袭人撵出房头。
这袭人可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宝玉房里的一等红人,这宝二奶奶下手可是狠,据说二太太都没拦住,袭人当天就被赶出院子。”
王熙凤听得神情激动,啧啧笑道:“这小媳妇当真够辣,宝玉的入房姨娘,她竟说撵就撵了,当真胆大包天,捅天一窟窿。
二太太竟也会吃瘪,还制服不了她,当真是不得了,这事听着稀罕,到底是什么缘故,怎会闹得这么大?”
林之孝家的说道:“张魁家的也说的含糊,大概是二太太下了封口令,她不敢找死,所以不敢说全乎了,多半和宝玉吃脏药有关。
但袭人被撵出房头,这事实在是太大,怎么都瞒不住人的。”
王熙凤笑道:“今儿天气上好,身子骨也舒畅,得趣的事就来了,张魁家的素来大胆,赚好处可不手软,怎一下子胆小起来。
即便张魁家的不敢说,东路院的嘴巴可不少,总有人露口风的,大娘里外人头熟络,不妨打听一二,咱们也能听个乐呵。”
王熙凤和林之孝家的扯淡几句,便兴冲冲往荣庆堂去,袭人毕竟曾是贾母丫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总该让老太太知晓……
……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正坐在北墙罗汉榻上,那榻前立这个婆子,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一脸的老练精干。
贾母问道:“这几日彩霞的情景如何,她下个月就要分娩,如今可是要紧时候。”
那婆子说道:“彩霞姑娘倒是里外都好,气血足,吃睡好,胎位也正,只是几日胎动频繁些。
如今才六月初,便有这般动静,要防着这月落地。”
贾母听着面色一变,她派去的这个婆子,是她的心腹之人,不仅精明老练,且生养几个子女,还懂些接生的门道,她的话自然有道理。
蹙眉说道:“彩霞算计着日子,到七月中才足月,要是六月就落地,岂不是要早产,俗话说七活八不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挑一个机灵丫头,日常跟着你一起,今晚就住进彩霞院里,日夜给我盯紧了,不能出一点差错。
外头找好两个接生婆子,一定要挑熟络的老手,把住址去处告诉林之孝,万一彩霞早些分娩,大晚上都能套车接来。”
贾母好生嘱咐了一番,那婆子得了吩咐,便急着出门办事去,老太太出神片刻,又不由的叹了口气。
……
一旁鸳鸯端过茶盅,递到贾母手上,说道:“老太太,我也去看过彩霞几次,她气色看着可好了。
且彩霞正是好年岁,身子骨又结实,老太太不要过于担忧,上了年岁不要太费神。”
贾母叹道:“你这丫头还年轻,哪里懂生养的忌讳,女人养头胎最凶险,动辄就是生死关,二胎三胎,反而平常,瓜熟蒂落,摘个果子罢了。
彩霞这孩子怀的不是时候,正赶上宝玉和夏家议亲,我担心新媳妇会犯忌讳,二太太上了些年纪,我瞧着也不机敏,这才让彩霞在西府养胎。
凤丫头和琮哥儿两个,多半会觉得我多事,只是我如今还没蹬腿,家里子孙血脉之事,既然看在了眼里,不能当做没看到,总要操心些的。
况且那天的话头,你也都听见了,宝玉身子骨虚,虽说他如今年轻,调养一二便过去了,总要有备无患,彩霞腹中的孩子,便越发要紧了……”
鸳鸯也是灵透之人,一听贾母这番话,哪还不明白意思,那日说宝玉吃那药,已进了半年多,如今还没停药。
昨日听内院洗衣婆子闲唠,说是半年还在用药,便是那绝后的隐疾,至今都没法大好。
旁人都能想到的事,老太太这般精明人,自然心中想的清楚,她是担心宝玉绝后,所以才这般看重彩霞……
……
此时,堂口湘妃软帘掀开,王熙凤满脸笑容进来,向贾母行过礼数,便坐下和老太太闲话。
贾母说过几句家常,突然叹道:“凤丫头,我知二太太平日言语,多少有些草率了,你这长房嫂子给小叔子护短,必定觉得不太中听。
像我这等世家大户,里外人口本来就多,比如上嘴唇挨着下嘴唇,总少不了磕磕碰碰,这都是寻常家事,比不得外头荣家贾家的大体面。
琮哥儿如今外头做官,官场上讲究名声清誉,我们做内宅女人的,总要帮他护着口碑,他在官场上行走,才不会落下难听闲话。
宝玉用药的这桩事,终究是不太好听,这两日听说院里有人碎嘴,你给我好好管教一番,若是乱嚼舌根,闲话传到府外去,一律家法伺候!”
王熙凤听了这话,神情微微一愣,很快便收敛面色,笑道:“老太太尽管放心便是,昨日我就交待下去,宝兄弟的事情,一律不许瞎掰。
西府都是几辈子家生奴才,这些人虽几个碎嘴的,但多少都知道轻重,我已放下了话头,他们必定不敢放肆。
东府迁来的那些人口,老太太愈发可以放心,琮兄弟是最有章法的,二妹妹调教下人周密,这些人嘴巴都牢靠,更不会乱嚼舌头。
其实宝兄弟用药之事,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只要彩霞肚里孩子落地,哪个敢说宝兄弟不中用,再多的闲话,都不攻自破。”
贾母笑道:“你这话正说到紧要处,我便和你一样的心思,方才还分派了人手,让她们看着彩霞,诸事平平稳稳才好。
也是袭人没福气,当初我把她给了宝玉,便是看重她会伺候人,身段也是能生养的,她比彩霞入房还早,竟没一点动静。
若是两个丫头都怀了身子,我也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王熙凤听到处,叹道:“袭人得老太太看重,原也是她的福气,只是最近有些不好。
我刚听到风声,说宝玉媳妇不知何故,把袭人撵出了房头,二太太竟也拦不住……”
贾母听了这话,大吃了一惊,说道:“宝玉媳妇平日瞧着庄重,怎么好端端的,发这么大脾气,把入房女人都撵出去?”
王熙凤说道:“这事我也是刚听说的,毕竟两处没有走动,具体缘故还不清楚,待会我让林之孝家的打听。”
贾母说道:“倒也不要叫旁人打听,大丫头几乎每日两处走动,只问她便清楚了,鸳鸯,你叫大丫头来说话。”
…………
荣国府,元春院。
这里原是宝玉的住处,是内院中较齐整的庭院,比黛玉住的后西院略小些,与迎春住的报厦厅一样大小。
当初探春、惜春、湘云、邢岫烟等迁回西府,原本元春想让几个姊妹,分住到她的院子,且也有空置的厢房。
只是惜春、湘云等姊妹,自入东府之后,便与迎春住在一处,早就已经习惯,搬入东府之后,一股脑儿挤一起热闹。
探春只想离贾琮近些,也跟着住进报厦厅,邢岫烟身份特别,自也依着荣禧堂入住。
因为元春院子宽敞,平日姊妹们得空,常来这里聚坐说话,就如同当初在东府,姊妹们常去迎春院里一般。
今日院里正房堂屋,众姊妹正济济一堂,或是对弈下棋,或是喝茶闲聊,回事对针女红,人人自得其乐。
未免元春和探春二人,似有些心不在焉,即便在姊妹跟前掩饰,眉宇之间却各有忧色。
元春几乎每日来回东路院,探春因赵姨娘南下金陵,她与王夫人已生嫌隙,平日只是偶尔回去一趟。
但是自元春归家之后,探春常陪大姐回去走动,且有元春在身边,她也不怕王夫人为难。
那日在荣庆堂上,宝玉吃壮阳药之事,被王熙凤当堂戳破,元春心中震撼担忧。
父亲南下金陵为官,自己身有长姐之责,不好对此事置若罔闻,便带着探春回东院,想要问明事情底细。
那知两人刚回东院,便撞上王夫人回来,一副气愤难平的模样,身后竟还跟着袭人,面色却是犹如死灰。
元春连忙问事情缘故,王夫人只说袭人做事不慎,得罪了宝玉媳妇,被她撵出了宝玉房头。
元春和探春都听了大惊,心中却是各自狐疑,总觉得有些难以相信,日常夏姑娘来西府走动,行事明朗爽利,言语也颇知书达理。
即便探春得过贾琮提醒,也觉得她行事有分寸,不像是随意凌弱,胡乱逞大妇之威,其中必定有缘故。
元春也瞧出母亲很是气愤,言辞中有些不实之处,想那日王熙凤之言,心中越发起了怀疑,嘱咐抱琴和侍书,去园中走动打听。
因夏姑娘大闹内院,事情才刚平息下来,风波还没有褪去,抱琴和侍书都是精明人,几乎没用多少功夫,便已打听出事情缘故。
元春和探春明白事由,心中都不由大惊,元春更内里郁闷,她实在没有想到,弟弟的这桩亲事,竟藏了这桩私隐。
当下没在东路院用饭,便和探春回了西府,即便今日姊妹们齐聚,她们给子心不在焉,只觉此事二房失了道理,以后怕是后患难消。
……
正当元春心神不定时,鸳鸯便过来传话,让她去荣庆堂说话,探春听了便有所悟,往日老太太来叫人,都是让姊妹们同去。
今日单叫大姐姐过去,自己姊妹能知道事由,老太太坐镇贾家半世,岂会没有耳目手足,二房出了这等大事,她岂能毫无耳闻。
元春也是一等聪明人,自然也心知肚明,等到出了自己院子,鸳鸯便讲明了缘由,元春也觉得头疼,这种事终究瞒不住人。
鸳鸯和元春刚进荣庆堂,贾母便问道:“大丫头,我听说袭人被撵出房头,你每日往来东院,到底是什么缘故,事情闹得这么大?”
元春轻声叹道:“前几日凤姐姐所说,宝玉用了阳火药物,此事被宝玉媳妇知晓,原来她自成亲之后,对此事竟一无所知。”
贾母一听这话,心中不禁诧异,宝玉既会吃壮阳药,必是房事不顶用了,他们小夫妻同房,宝玉媳妇必清楚此事。
她怎对宝玉用药之事,竟会一无所知,这实在太不合情理,贾母一辈子沉浸内宅,不知见过多少古怪,一时竟也想不通道理。
……
贾母一时没想明白,王熙凤听了这话,却不由凤眼一亮,想到往日那般怀疑,几乎瞬间猜出大致根底。
自己早留意宝玉媳妇身段,当初新婚次日奉茶,若是依着房闱常理,夫妇新婚之夜,新妇碧瓜初破,走动可极不便利。
可那日宝玉媳妇堂前奉茶,细腰顶劲,步履轻捷,走动如风,没有半点不便,但凡仔细留意,便知她没被爷们睡过。
如今想来已千真万确,宝玉那憨货是个不行的,自然死活睡不了媳妇,如今前后因果都对上。
原来此事还有这一层,宝玉媳妇自入门后,不仅没和宝玉同房,而且对他是个废物,且暗中用药之事,竟然全不知情。
想来必是姑妈在使诈,竟把这事瞒得死死,宝玉媳妇也是精明人,居然能被蒙在谷中,姑妈倒真有本事,不知如何做到的……
这事可越来越有趣了,实在是太过得乐了,姑妈家藏了这么大窟窿,还每日出来惹是生非,活该她要遭报应!
……
元春见贾母神情诧异,面上已隐有怒色,蹙眉说道:“宝玉媳妇知道宝玉已用药半年,说半年之前正是两家议亲之时。
太太竟一直隐瞒此事,贾家此举有骗亲之嫌,即便她进门之后,太太依旧隐藏此事,袭人和彩云都知此事,日常都是她们操持煎药。
二房众人都合起伙来,只欺瞒她这正室奶奶,宝玉媳妇自不肯罢休,因袭人彩云身为姨娘,竟敢愚弄当家奶奶,要把两人都撵出去。
宝玉媳妇在气头之上,太太也没办法拦阻她,众人好一番劝说,最后只撵走了袭人,留下了彩云,算留了几分脸面。”
贾母听得怒气上涌,抓起茶盅摔的粉碎,骂道:“简直是乱七八糟,她做了多年当家太太,怎么能干出这等糊涂事。
被人抓住这等把柄,此事要是传到外头,荣国贾家还要不要脸,宝玉用药已有半年,这么大的事情,她竟连我都瞒着。
如今闹出这桩丑事,弄成这般不可收拾,她还没上多少岁数,竟然已这般糊涂了!”
王熙凤见贾母大怒,心中也是一惊,除了哪次金钏投井,宝玉被二老爷打成半死,老太太可许久没动怒,这回可是真急了!
……
元春见贾母动怒,王夫人终归是生母,连忙劝道:“老太太上了年纪,千万不要动气,若伤了元气,便是做晚辈的罪过。
这事我问过太太,当初彩霞入房不久,便已怀上了身孕,之后宝玉身子不行,太太才会用药调理。
太太说宝玉是中用的,只是爷们偶尔气血匮乏,也是常有的事情,只要用药调养些时候,自然就能够恢复如初。
所以两家议亲之事,太太才对亲家瞒下此事,也是不想贾家没脸,却没想宝玉用药半年,至今都没有多少起色……”
贾母叹道:“此事即便如此,宝玉媳妇进门之后,她就应该早些告知。
如今成亲已经数月,自己一味瞒着,反倒是被人戳破,贾家怎站得住道理。
怪不得宝玉媳妇如此动气,把袭人也撵出了房头,即便是我也难挑她错处,终究是委屈了人家。
当初我把袭人给了宝玉,就因为她会伺候人,是个懂道理轻重的,没想如今也糊涂了,到底是我看错了她。
如今事情已经闹开,再去追究那个不对,也已经于事无补,这事该捂着便捂着,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
大丫头,明日你和三丫头去东府,请宝玉媳妇来荣庆堂,陪着我一起喝茶用饭,总该好好安抚人家,这日子还要过下去。
如今想来彩霞的孩子,当真愈发要紧了,若不是她怀上孩子,这事再无回旋余地,贾家当真要出大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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