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一块钱一斤
按日子算，这一夜是他到津门的第四个晚上。他在这边最多还能住三天，时间一定要卡好。
“钱的事好说。”
掌柜的把茶碗往旁边一挪，两只手交叠着按在桌面。
“咱们先把价谈拢了。”
闫解成点头。
这是正题。
定金是定金，价是价。
价谈不拢，前头那些客套，就都是白搭。只有价谈拢了，这买卖才算真落了地。
掌柜的伸出两根手指。
“中高档的，一斤给你算一块二。”
报了价，他也不催，就那么看着闫解成，看闫解成怎么应对。
他这报价，也是有讲究的。价报得不高不低，给你留足了还价的余地。你要是痛痛快快应了，那是你傻，他多赚；你要是往下砍，那也在他意料之中。买卖这一行，头一个价，从来就不是真价。
闫解成没急着答，因为他也不知道什么价格合适。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借这个工夫，把价格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心里头早有一本账。这几天他在黑市上转悠，什么价都摸了底。大黄花一条四斤，开价十块，合一斤两块五；对虾、海蟹，也都在一块上下。掌柜的报一块二，是把这些个零卖的价，打包摊到一块儿去了。
这价不算黑，可也不算低。
“一块二。”
闫解成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摇了摇头。
“掌柜的，明人不说暗话，这个价格高了。”
“高？”
掌柜的笑了。
“同志，你满津门打听打听，这年月，中高档的海货是什么行情。我那条大黄花，昨儿刚出手，四斤出头，卖十块。合着我这一斤，还不到一块二呢。”
“那是零卖。”
闫解成也不着急，开始给他算账。
“人家买一条回去过年，图个新鲜，自然肯出高价。我这是五千斤，整批走，你这零卖的价，搁到我这儿，就不合规矩了。”
他伸出手指头，一条一条地给掌柜的算。
“你这货，从码头上收来，多少钱一斤，你心里头比我有数。我出的又是现钱，一次结清，不赊不欠，还省了你压在手里头的工夫。你算算，这价是不是该往下降一降？”
现钱这俩字，闫解成咬得格外重。
这年月，黑市上走货，认的就是现钱。
粮票、布票那些，公家的门市部才认。黑市上，你拿一沓子票证去，人家还得挑三拣四。
只有现钱，最不扎眼，也最有用。掌柜的做的又是海货，货一出手就得变现，压不得。闫解成吃准的，就是这一条。
掌柜的眯起眼，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可是几千块钱的大买卖，卖一次等于黑市干一周了。至于在船上收的价格，这里都是有富裕的，只能骗骗外地人而已。
“同志，你这话，说得在理。”
他也不认可闫解成的说法。
“可我这儿也有我的难处。你要的量，比谁都大；你要的货，又是中高档的，我得一样一样去凑。这中间的工夫、风险，你多少也得替我担一点。”
“这么着。”
他把巴掌翻了个面。
“一块一。”
“八毛。”
“哎哟喂。”
掌柜的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同志，你这刀砍得也太狠了。八毛？我连本儿都收不回来。不行不行，没这个价，你再加点。”
“那掌柜的你说多少？”
“一块一。”
掌柜的咬得很死。
“再低了我就没有的赚了，你真的不能再低了。。”
“九毛。”
“一块零五。”
“九毛五。”
就这么你来我往，一毛一毛地磨。闫解成不急，掌柜的也不躁。屋子里的炭火噼啪响着，一壶茶续了三回，两个人就跟拉锯似的，一个往上抬，一个往下压，谁也不肯先松口。
掌柜的做了一辈子买卖，什么样的主顾没见过？
可像闫解成这样，二十来岁，价压得又稳又准的，还真不多。他往上抬一分，闫解成就往下压一分，你来我往，谁都占不着谁的便宜。
这价其实两边心里头都有数。掌柜的心里头有本底账，一块钱一斤，他还有赚头，只是赚得少了一点而已。
闫解成心里头也有本底账，一块钱一斤划算。剩下的就是磨工夫。闫解成不差那点钱，就是享受这个乐趣。
说到后头，连外屋那两个汉子都听困了，蹲在门口直打哈欠。
闫解成心里头有底。
这不是一锤子的买卖。他往后还得用得上这条线，犯不着把价压得太死，让人家没了赚头。可也不能当冤大头，白白多掏几百块。这中间的分寸，得拿捏准了。
掌柜的心里头也有底。
五千斤的单子，一年也碰不上几回。往常他一天走好几万斤的货，看着热闹，其实都是零敲碎打、一摊一摊拼起来的。
像这样一次要五千斤中高档的，整个津门，一年也未必有第二位。真做成了，虽说利薄些，可量大、现钱，还能落个长久的主顾。他做了一辈子买卖，最知道哪头轻、哪头重。
“一块。”
闫解成把话挑明。
“掌柜的，就一块。咱俩都知道这个价格是你我都心里价位，五千斤，五千块。”
掌柜的沉吟了半晌。
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末了，他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一块就一块。”
他这一拍，外屋那两个汉子吓得一激灵，探进头来。
“没事，都退下。”
掌柜的摆摆手，脸上却松快下来，冲着闫解成拱了拱手。
“小兄弟，我交你这个朋友。”
“五千斤，一块一斤，一共五千块。”
他掰着指头。
“定金你已经撂下一千了，剩那四千，交货那天，你带来结清。货到钱清，两不相欠。”
“成。”
闫解成点头。
说着，掌柜的像是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黑市上那带鱼，一毛一斤，贱得很。”
他笑了笑。
“我这儿，再搭你几筐，几百斤算我送你的。”
闫解成也不推辞。
这年头，白送的东西，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那我就谢过掌柜的了。”
“好说好说。”
掌柜的摆了摆手，事情谈完了，俩人也没有熟悉到闲聊的地步，闫解成起身要走。
掌柜的赶紧起身想送。
“掌柜的留步。”
闫解成把大衣一拢。
“货的事，就拜托了。”
“放心。”
掌柜的站在桌后头，冲他拱了拱手。
“三天之后，这个时辰，你只管来取。东西，一根鱼刺都不会少你的。”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28906/5551338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