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干一票？

闫解成从正屋出来，那两个汉子在前头领着，穿过前院，把他送到了大门外。

夜风一吹，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道院墙里头，除了方才那进老院子，后头还隐着一座楼。

他这才看出门道来，这压根不是寻常的小洋楼，是以前津门有钱人家那种中西合璧的宅子。

前头青砖灰瓦，是老派的门面；后头红砖起顶，玻璃窗子在夜里透出一点光，那是洋派的里子。津门这地方的老宅，多半是这个路数，洋气里头，还留着老派的底子。

津门这类宅子，都是有钱人家才能住的起的。

有时间自己到时候也买几套这样的宅子，到时候没事就来津门住一段时间。这里的人确实有意思。每个人都有活。

闫解成也没多看，拢了拢大衣，转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街上静得很。

今天天气不太好，天阴沉沉的，月亮藏在云后头，连点星星都瞧不见。两旁的老宅一溜排开，墙头压着薄薄一层残雪，被路灯照得发白。

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身边过去，铃铛“叮铃”两声，转眼就没了影。

风里头带着海边的湿气，往人脖领子里钻，凉飕飕的。

他一边走，一边想。

想的不是那五千斤海货，倒是方才撂在桌上、压在茶碗底下的那一千块。

这一千块，他压根没打算往回要。

对方若是讲规矩，那这钱就是一笔定金。三天之后，他拉货、付尾款，你情我愿，皆大欢喜，谁也不欠谁的。

对方若是不讲规矩，那也无妨。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自己身上这身本事，收拾几个地痞无赖，跟捏死几只臭虫，本没什么两样。真要有哪个不开眼的，敢黑吃黑，吞了他这一千块，那他也不介意让津门这地面上，多一桩没头没尾的案子。

说句不客气的，这一千块，他给的就不是定金。是买命钱。

谁要是接了这钱，还敢反悔，那就是拿自己的命来换。

这年月，他闫解成兜里的钱，不是谁都能伸手的。

他两辈子都是读书人，讲的是与人为善。

可很多时候，光有善心，办不成事。手里头有本事，心里头有底线，这两样凑到一块儿，才是真底气。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要动歪心思，那咱们就另说。

想到这儿，他嘿嘿一笑。

混星子，期待你们的选择啊。

闫解成走远了，但是那进老院子的灯还亮着。

掌柜的没急着上床休息。他坐在椅子上，端起那碗早就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抿着，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半晌，门帘子一挑，进来个人。

这人是掌柜的贴身的伙计，姓赵，跟了他十来年。

平日里管着账、盯着货，是他这院子里头，能说几句掏心窝子话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掌柜的。”

老赵凑到跟前，压着嗓子，也不知道现在四周都没人，为什么压着嗓子。

“人送走了。”

“嗯。”

“那小子……”

老赵顿了顿，斟酌着字眼。

“生面孔，外地的，一张嘴就是五千斤，出手还这么阔。掌柜的，要不要，做一票？”

做一票。

这仨字一出口，屋里的炭火，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所谓做一票，说白了，就是黑吃黑。定金收了，人做了，货留下，神不知鬼不觉。这种事，他们这些人，做一回跟做十回没什么两样，眼皮子都不带眨的。

可掌柜的听完，连磕巴都没打。

“不做。”

就俩字，斩钉截铁，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这单子，给我老老实实地做生意。”

掌柜的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抬眼看着老赵。那眼神看得老赵心里头发毛。

“掌柜的，这是……”

老赵还想再说。

“你当我没动过这个念头？”

掌柜的冷笑一声。

“可你得先看看，对面站的是谁。”

“他……他不就是个外地来的阔主儿？”

“阔主儿？”

掌柜的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你见过哪个阔主儿，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黑市上，张口就要五千斤中高档海鲜的，撂下一千块定金，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听到掌柜的话，老赵不吭声了。

“这种人，不是自己有钱。”

掌柜的一字一顿。

“他是替人办事的。是提篮子的。”

老赵还是有点不信。

“掌柜的，您怎么就瞧出他是提篮子，替人办事的？”

“瞧不出来。”

掌柜的摇头。

“可你想想，正经人谁这么办事？一不露脸，二不留名，穿一身黑，戴着个口罩，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这不是替人办事，是什么？”

“这年头，替人办事还能办得这么敞亮、这么不心疼钱的，背后站着的，能是咱们惹得起的主儿？”

掌柜的把身子往后一靠，语气低沉。

“咱们在津门这一亩三分地上，是有点脸面。可人家，是打四九城来的。”

“四九城，那是什么地方？天上掉块砖头下来，砸着三个人，俩都是干部。”

他顿了顿。

“咱们这种买卖，在津门吃得开，搁到四九城去，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再者说，这年头的四九城，什么人没有？能支使动这种人的，往小了说是哪个部里的，往大了说……”

掌柜的没往下说，伸手向上指了指，可那意思，老赵听明白了。

老赵后脖颈子直冒凉气，忙把头低得更低。

“你今天心一横，把这单子做了，吞了他一千块，是痛快了。”

掌柜的盯着他。

“明天呢？人家背后那位，动动手指头，咱们这院子，连人带货，就得一块儿填进去。到时候，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闹不明白。而且你觉得他真的是一个人吗？那么多货后边没有人，他怎么运走？”

“是是是，是我糊涂。”

老赵连连点头。

“你当我图的是他这一单？”

掌柜的叹了口气，端起茶碗，捂了捂手。

“我图的，是他这条线。”

“你仔细想想。”

他慢条斯理地说。

“他替四九城的人办事，那四九城的人，能是什么来路？这种门路，你就是拿钱去砸，都未必砸得开。”

“咱们把这单子，给他办得漂漂亮亮，一根鱼刺都不少他的。他往后还来不来？他一高兴，在那头替我递上一句话，那我这生意，就不光光是津门这一亩三分地的事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掌柜的咂了口凉茶。

“为了眼前这点小利，把一条通着四九城的大路给堵死了，那是傻子才干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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