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我要见先生
火车进四九城站的时候，时间正好十二点。
随着火车进站，车厢里早就坐不住了。
有拎着包袱往门口挤的，有扒着窗户往外瞅的，还有两个半大小子，被大人按在座位上还是不老实，一个劲儿地闹腾。
呜——
汽笛拖长了声儿。
车轮子一点一点慢下来，哐当，哐当，一声比一声沉，末了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四九城火车站。
这一路上，闫解成在卧铺上眯了半晌。票是李润杰托人匀的，团里出的钱，睡一觉的工夫，就从津门晃悠回了四九城。多。
他拎起那个半旧的书包，跟着人流下了车。
脚一踩上站台，他心里头莫名地放松了下来。
倒不是这站台有什么稀罕。
四九城站他来过不止一回，闭着眼都能摸出去。他放松的是四九城的空气。
四九城的冬天，风里头那股子味儿，跟津门是两码事。
津门挨着海河，风是咸的、潮的，闻着带一股子海货的腥；四九城的风不一样，干、冷，里头搅着煤烟子味、土腥味，还夹着那么一丝半缕的、老木头让炉火烤过的味道。
这味儿，继承了原身都感觉，闭着眼都认得。
闫解成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出了站，站在风里，重重吸了一口。
出去七天，兜了一大圈，又站回这儿了。
他忽然有些感慨。
人啊，就是这么个东西。脚底下的路，越走越远，心里头那根线，却始终拴在老地方。
他笑了笑，不再矫情，抬脚往外走。
出了站，外头特别的拥挤。
三轮车、板车、接站的人，混在一块儿。扛行李的、送人的、吆喝着卖烤白薯的，乱哄哄闹成一片。
四九城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人。
津门站还算齐整，这儿可热闹得多，横的竖的，挤成一锅粥。有扯着嗓子接人的，有蹲在墙根等车的，还有背着铺盖卷、一脸茫然的外地人，八成是头一回进这城里的。
闫解成谁也不等，也没人等他。他从人缝里挤过去。
回到四九城第一件事，是他得先给秦同志打个电话。
一是告诉他自己回来了，顺便销个假，二是想找先生。
城西那条马路边上，有个公用电话亭。
旁边守着个看电话的老大爷，支着个小板凳，两手揣在袖筒里，正跟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扯闲篇。
闫解成走过去，跟大爷打了声招呼，说打个电话。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收了钱，才把门给他开了。
闫解成把门一关。
他抓起话筒，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是个公事公办的声音。
“喂，文化部。”
“同志你好，我找一下秦同志。”
“您哪位？”
“我姓闫，闫解成。麻烦您跟他说一声，他就知道了。”
“好，您等一会儿。”
那头像是把听筒搁下了。
闫解成握着话筒，听里头安安静静的。他眼睛望着亭子外头，那位大爷又坐回了小板凳上，接着跟人扯闲。一辆公共汽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扬起一路黄尘。
等了没多大工夫，那头有了动静。
“喂，小闫？”
是秦同志的声音。
“秦同志，是我。”
“你小子，今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秦同志那头像是笑了笑。
“你不是去津门了么？还说要待些日子。”
“回来了，刚下火车。”
“哦？”
秦同志咦了一声。
“你不是去跟那边的文艺界交流么，交流的怎么样？”
“就七天。”
闫解成说。
“交流的事，昨天结束，我这就回来了。介绍信到日子，我也不好再多待。”
“你办事倒是掐着点儿。”
秦同志那头又笑了笑，随即听出点别的味儿来。
“你今儿特意打这个电话，是有事吧？”
“是有点事。”
闫解成也不兜圈子。
“秦同志，我想见先生。你看看，先生这两天，能匀出个空儿不？”
这话一说，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也就那么几秒。可这几秒里头，闫解成听得出来，秦同志是在那头翻着本子。
又过了片刻，秦同志开口了。
“今天下午三点。”
他说。
“先生下午三点，有半个小时是空的。你赶得过来不？”
“赶得过来。”
闫解成答得干脆。
“我准点到。”
“那你可得准时。”
秦同志又叮嘱一句。
“先生三点之后，四点之前都排着事。这个点儿，是硬挤出来的。你要是晚了，后头一摞都得跟着往后压，先生又不肯叫人白等。”
“我明白。”
闫解成说。
“你放心，一分钟不差。”
“行。”
秦同志应道。
“我跟先生提一句你要来。”
“好。”
电话挂了。
闫解成从亭子里出来，把门轻轻带上，跟那位大爷点了点头，这才顺街往下走。
离三点还早。
他身上没别的东西。手边就一个书包，装样背着的。
他琢磨干啥的时候，肚子倒是先叫了。
火车上也没怎么吃东西，嘴里没滋没味的。这会儿打街边的馆子门口一过，那点香气钻进鼻子，他那馋虫立马就上来了。
闫解成顺着味儿，钻进一家小面馆。
门脸不大，两间屋，几张八仙桌，条凳歪歪斜斜地摆着。这会儿屋里就坐了三五个客人，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吃面。
掌柜的在灶上忙活，眼角瞥见他进来，扬了扬下巴。
“吃点儿什么？”
“来碗打卤面。”
闫解成说，
“好嘞。”
没一会儿，一碗面就端上来了。
面是手擀的，宽窄不匀，挑起来颤悠悠的。卤是素卤，黄花、木耳、口蘑，拿油一炝，勾上薄芡，往面上那么一浇，热气腾腾，香得很。
这年月的打卤面，没那么多讲究，也没什么山珍海味。可就是这么一碗素的，闫解成吃得额头都冒了汗。
他挑一大筷子，呼噜一口下去，那叫一个香。
说也奇怪。这几日在津门，罾蹦鲤鱼、煎烹大虾，哪一样不是好东西？
可这会儿，他倒觉得，四九城这一碗打卤面也不错。
一碗面，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个底儿朝天，这才搁下筷子，抹了抹嘴。
掌柜的从灶上探出头，瞅了一眼他那空碗。
“再来点？”
“够了。”
闫解成摆摆手。
“饱了。”
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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