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两本证书
这两年,林默跑过林场,进过车间,见过那些工人、伐木工是怎么过日子、怎么学手艺的。
他们缺的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缺的是一本能看懂的入门书。
这事总得有人去做。他闫解成有这个能力,这事也应该做。
这两本册子,是他这些日子一件一件磨出来的。
写的时候顺手,交出去,他心里反倒没那么笃定。
先生眼界高,这两本在他眼里头,到底是正经东西,还是不入流的读物,闫解成没底。
可他转念又想,这两本书,本也不是写给先生看的。
是写给那些刚进厂的学徒、刚上山的伐木工看的。写给那些文化不高、却指着这门手艺吃饭的人看的。写得浅显直白,都不算毛病,能让他们照着学会,那才是正经事。
想到这儿,他心里头反倒安稳了下来。
“先生。”
他开了口。
“我最近,除了写小说,还琢磨了点别的东西。”
“哦?”
茅先生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致。能让自己这个宝贝徒弟刚从津门回来就要第一时间见到自己,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什么东西?”
闫解成也不再多话,伸手把书包拉链一拉,从里头取出两本手稿。
封皮简单,是他自个儿裁的牛皮纸,拿线订的,规规整整。上头的字,是他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闫解成把两个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茅先生接过来,先看封皮。
上头两行字,写得端端正正。
一本是《一级钳工:从入门到精通》。
另一本是《一级伐木工:从入门到精通》。
先生捏着那两本册子,翻过来看了看,半天都没吭声。
办公室里静下来了。
先生把方才那两本册子搁在桌上,人往后靠着,半晌没吭声。
闫解成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也没开口。
他知道先生这是在琢磨,在掂量。这种时候,插话反倒添乱。
桌上那盏台灯,灯罩压得很低,黄黄的灯光,正落在两本牛皮纸封皮上。
先生的手指压着纸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得不快。有时候翻到某一页,还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秦同志方才给他倒的那杯茶,热气早散了。杯壁上那层水汽,正一点一点往下落。
屋里特别的安静。窗外偶尔过去一辆自行车,铃子叮铃一声,又很快没声了。再就是先生翻纸的沙沙声。一页,又一页。
闫解成端着那杯凉茶没有喝。他的眼睛,跟着先生的手,在纸上游走。
这两本册子,是他一手一脚写出来的。
这会儿搁在先生手里,他心里头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不过他图的不是先生夸一句。写都写了,好不好,自有一线的工人去评价。
他就怕一样,怕先生觉着,他这学生心思跑偏了。
他写了两本"伐木工""钳工"的相关技能书籍,论分量,论体面,都进不了文学的门槛。
这一层,他从迈进这屋起,就搁在心里考虑过了。
过了好一阵,先生才把册子合上,搁回桌面,抬手把老花镜摘了下来,拿两根指头揉了揉鼻梁。
"小闫。"
"先生。"
"我问你句话。"
茅先生说。
"你可得跟我说实话。"
"您问。"
先生的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一双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伐木这桩事,你是真下去干过的。当初写董师傅那篇文章,你写得不错。里头那些门道,不是我坐在屋里能编出来的。小秦也跟我讲了,你在东北待过,跟着林场的人上过山,还在那儿考了级。这我信。"
他顿了顿。
"可考过级,跟写书,是两码事。"
闫解成没接话,由他说下去。
"你是个写小说的人,是个作家。"
"小说上的东西,你想怎么写,我不拦你。那是你的本行,你的路数。写得好的,我替你高兴;写得不如意,你自个儿也知道回头修改。"
先生的手指,在那两本册子上轻轻点了点。
"可这是技术书。"
"伐木、钳工,这套东西,是工人拿手、拿眼睛、拿一身汗换回来的。一步是一步,一分是一分,掺不得半点想当然。"
"小说里,你写错一个词,人家读过也就翻篇了。这种书上,你要是错了一步,人家照着做,手上的活就废了,一天的力气白搭;真弄到要紧处,还得出事。"
说到这儿,先生停了一下。
"我今儿问你这句,不是嫌这书小,也不是嫌它不体面。"
"我这把年纪,什么体面不体面早看淡了。正经给工人、给老百姓用的书,比什么都重要。"
"我是要问你一句。"
他望着闫解成。
"你凭什么写它?"
这句话一问出来,屋里的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这话问得很重。
凭什么?
凭什么你闫解成觉得自己上过工,学过伐木,就可以写书,凭什么你闫解成生觉得自己学了几天?就可以超越那些老的伐木师傅,凭什么你闫解成看不上那些工程师写的技工书籍。
可闫解成听得出,先生问得重不是要压他,是要他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这年头写书大部分还是文人和专家的自留地,不像后世,什么猫猫狗狗都可以写书,都可以出版。
先生把话说得这么直接,是真的为他考虑,也是怕他误人子弟。
换了旁人写的书,先生至多翻两页,客客气气说一句"不错",也就搁下了。唯独对他,先生不客气。
闫解成没有急着回。
他把先生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也把自己这两本书,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生问的,其实正是他心里头一直想的。
一本小说,没人看,顶多废几刀纸。一本技术书要是写歪了,人家真拿它当师傅,一步学岔了,耽误的是活,是功夫,是一年到头的手艺。
先生担心的就是这个。
他心里头也早想过这一层。所以这会儿,他没觉得委屈,反倒觉着踏实,先生肯问,是真的为自己考虑。
"先生。"
他开了口。
"您这话,我懂。"
他没多解释,把搁在膝盖上那个书包的拉链哧啦一声拉开,伸手往里头摸。
很快借着书包带掩护,摸出两个硬壳的本子来。
那本子不大,比巴掌大一圈,外头包着深色的皮面,四个角都磨得有些发白,显见是带在身上有些日子了。
他双手递了过去。
"先生,您先看看这个。"
茅先生看了他一眼,没问是什么,接了过来。
他先拿起上头那一本。
封皮上印着字,红底,烫着金。
是本正式的证件本。
先生重新把老花镜戴上,凑到灯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证件上头,有姓名,有籍贯,有照片,有发证的单位,末了还盖着一枚红戳。
头一本,上头写的,是八级伐木工。
先生的眼光,在"八级"两个字上,停了一停。
他又把照片看了看,再抬起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闫解成。
照片上那人,比眼前瘦些,也年轻些,眉眼倒是一样的,站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锐气。
先生把本子搁下,又拿起另一本。
那一本上,写的是五级钳工。
他一样看了,看姓名,看照片,看那枚红戳,看得特别仔细,尤其是发证时间就在一个月以前。
两本看完,他把证书并排搁在桌上,摘下眼镜,两只眼睛落在上头,过了好一会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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