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去办三件事
茅先生是写书的人,也是管大事的人,每天看过的文件不计其数。
工业部那边虽然不是先生分管的,但是内部文件,先生都有有权翻阅的,所以工厂里那套等级,他心里有数。
这年月,工人分等级,一级一级往上走。一级最低,八级顶高。到了八级工,那就是一个厂、一个行当里拔尖的人物。
手上的活最好,工资拿得最高,能带徒,能攻关,上头点名要办的事,也常常先想着这些人。
一个厂里几千号人,八级工也就那么几个。有些行当,一个县、一个地区,都未必能找出一个来。
至于伐木工,那又是另一码事。
常年在大山里,在雪地里,一棵一棵地放树,一尺一寸地量材。
冬天冻得伸不直手,夏天晒得掉一层皮。这行当里干出个八级,那真是拿命、拿年月,一斧一镐磨出来的。
眼前自己这个学生,坐在他对面,他才多大?
二十,还有几天才二十一岁。
也就是现在技工等级评测不限制年纪,不限制工龄,闫解成才有资格以21岁考过了八级伐木工。以后绝对不会有这样年轻的顶级伐木工存在了。
先生原先只知道他伐木上有些本事,文章也写得好。可这伐木到底到什么份上,他一直没往深处想。他只当这孩子下去体验生活,跟着学了个大体,尝了尝苦头。
这会儿,白纸黑字,红戳压着,就摆在他眼前。
"这是在哪儿考的?"
先生清了清嗓子,问。
"滇省那边。"
闫解成认真回答。
"滇省,一个州上考的。去年的事。考完发的本。"
"滇省。"
先生把这地名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那边的林子,不比东北差。人少,底子薄,想找出一个能考级的,反倒更难。"
闫解成说。
"那边林区起得晚,师傅少。能考到六级的,一个县里也没几个。"
先生"唔"了一声,没在这上头多想。
他把话头又拉了回去。
"你本事是真的,我信。"
他指了指桌上那两本册子。
"可你有本事,跟你能把本事写成人话、写到纸上,让旁人学得会,还是两码事。"
"手艺搁在自己手里,是一回事;教给别人,又是一回事。这两桩中间,隔着一层。"
先生一字一句地说。
"手艺越好的人,越容易犯一个毛病,他觉着'这不都明摆着的么'。可他忘了,人家还是学徒,还没上手呢。"
闫解成笑了。
"先生,您这一句,正说到我心坎上了。"
"哦?"
先生挑了挑眉。
"你说说看。"
闫解成往前坐了坐。
"前些日子,我去过一趟新华书店。"
"在店里,我把摆出来的技工书,挨着翻了一遍。讲伐木的有,讲钳工的有,车工的、焊工的,也都有。本子不薄,术语一套一套的,图也画得规整。"
"看着倒是全。"
"可翻下来,我心里头凉了半截。"
"怎么个凉法?"
"写书的人,是把学问摆上去了,可没把人搁在里头。"
"这话怎么讲?"
"就说我们厂里。"
闫解成说。
"这两年招的青工,不少是从乡下上来的。有的念过几年书,有的初小都没念完。"
"您让他看那种书,他看不了。"
=
"书上写一句,'将工件夹持于虎钳之上,以锉刀修整其面'。他认得这几个字,认得'虎钳',认得'锉刀'。可这几个字一连起来,他学徒就不知道是叫他干啥。"
"他闹不清'夹持'是啥,闹不清'修整其面'是啥,更闹不清这一锉推下去,手该使多大劲,往哪边下,留多少余量。"
"书搁在他手里,跟天书差不多。"
先生听着,没插话。
"那就是他们识的字少,国家这几年在努力的扫盲呢。"
他淡淡说了一句。
"是识的字少。"
闫解成点头。
"可活总得有人干。工人认得字少,不是工人的不是。总得有人,把书写成他们看得懂的。"
他顿了顿,又说下去。
"我在书店翻那些书的时候,翻着翻着,就想起在东北那阵子。"
"董师傅,您还记得不?就是那篇《达赖沟的雪》里写的那个董师傅。"
"记得。"
先生脸上有了点笑意。
"树比人实诚。那句话我看完记到这会儿。"
"就是他。"
闫解成说。
"董师傅不认几个字。可他往树底下一站,一张嘴,满场的人都听得懂。"
"他说,下斧子得看茬口,顺着木纹走,别戗着来。戗着来,木头就劈岔了,白瞎一段好料。"
"就这么一句,比书上写满一页纸都管用。"
"我就寻思,能不能把师傅嘴里这些话,原原本本搬到纸上去。"
"不用术语打头,用大白话打头。"
"先干什么,后干什么,手放哪儿,眼往哪儿看,劲怎么使,一样一样写清楚。旁边再配张图,图上那双手怎么放,就照着画。"
"认得字的看字,认字少、看图看明白的,看图。"
"只要念过初小,认得几个常用字,就能照着做。做错了翻回来再对照一遍。"
"这就是我写这两本书的想法。"
他缓了缓,补上一句。
"写得浅不怕。怕的是看书的人看不懂、学不会。"
茅先生一直没打断他。
他听着,右手两根指头,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着。
等闫解成把话说完,屋里静了一静。
先生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
他脸上原先那严肃的神情,慢慢松开了。
“白居易的老妪能解?”
“先生,我可不敢和白居易比,咱这个是写给工人的书。”
听到茅先生说出老妪能解,闫解成吓了一跳,自己可不配。
"你等等。"
茅先生忽然开口。他侧过身,冲一直候在门边的小秦招了招手。
"小秦,你过来。"
"先生。"
秦同志上前两步。
"你去替我办三桩事。"
"您说。"
"第一件事,你把后面的工作推一下。"
先生说。
"第二你给我查一查,眼下全国,八级伐木工一共多少人。东北的林区多,南边的也带上。不用多准,摸个大约的数就好。"
"第三,你去把如今市面上的技工读物,拢几本回来。伐木的、钳工的、车工的,都算上。不拘厚薄,拣着看的人多的拿。"
"回来我要亲眼看看,是不是真像小闫说的那样,写出来的东西,工人未必看得懂。"
"是,我现在就去。"
秦同志点头应是。
"我这就让人去。"
他朝闫解成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安排人去做想关的工作。
门一合上,屋里就更安静了。
闫解成坐着,没有再开口。
该说的他都说了。剩下的等先生看过书再说。
茅先生把那两本册子重新拿起来,这一回,他把册子翻第一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台灯那圈黄光落下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也落在纸上那些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的字上。
他看得很慢。
一页没看完,又翻回上头,像是要把头一句话,重新过一遍。
屋里静下来了。
只剩下翻纸的声音,先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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