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门外汉

屋里很安静。

先生翻册子的手，一直没有停下来。

闫解成坐在对面，一动不动。茶搁在手边，早凉透了，他也一口没碰。

不是先生的茶叶不好喝，而是他现在很紧张，他不知道自己这条路走的是否正确。

如果说以前写那些小说是图名图利的话，那么这两套书，他真的只是单纯的想帮助那些努力学习技工技术的工人。

以他现在文艺四级的身份，名利全有了。根本不需要这么一套书来证明什么。

但是他还是写了，往小了说是为了工人提升，往大了说，是为了有更多的技术工人建设国家。

现在才1961年初，这个国家还在努力的建设着，只要自己这两套书成功了，那么不管是伐木工人还是钳工工人都会增加很多。

那么自己这两套书也还可以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让国家重视起基础工人教材的编写。而不是那种假大空的技工书籍。

闫解成就那么老实的坐着，不催也不问。先生看书，他就在这儿坐着。

坐着坐着，他的眼神，也跟着先生的手，在纸上走。

他看得出来，先生是真看进去了。

先生翻书，跟旁人不一样。先翻目录，再翻到末尾，又折回开头，从头看起。一页过去，再一页。

看目录，是看这书写了多少东西；翻末尾，是看它收在哪儿。这两处一过，一本书的斤两，他心里头先有了个大概。

有时候翻到某一段，先生会把身子往前凑一凑，凑到灯底下，眯起眼，把那几行字看清楚。

闫解成心里头，就跟着紧一下。

这会儿搁在先生手里，他心里头要说不忐忑，那是假的。

茅先生对伐木，是实打实的外行。

他一辈子跟文字打交道，跟笔墨打交道。进林子他没进过，斧子大锯，他也没摸过。那里头的门道，于他来说，本来是隔着一座山的。

可这会儿看书，他使的偏偏是外行的眼光。

他心里头存着个念头：我什么也不懂。这本书，要是连我这样的传统文人，也能看明白、能跟着学，那它就成了一半。

书里写一步，他在心里头跟一步。

书上说手该怎么放，眼该往哪儿看，他这老胳膊老腿，还下意识地伸出来比划了一下。

他不觉得可乐，倒轻轻点了个头。

翻过几页，他渐渐看出点门道来。

这册子上头，几乎没几个生词。偶尔蹦出来一个行话，作者紧跟着就拿家常话解了一遍。

一句话说不明白，就拆成两句、三句。哪一步先干，哪一步后干，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配着图，图上那双手的位置，跟字里说的对得上。

就是这个配图有点问题，画的有点惨不忍睹。

看到配图，茅先生感觉自己让闫解成去学学书画还是有先见之明的，如果闫解成学会了画画，也不至于画的那么差。

茅先生心里吐槽了自己学生几句，然后翻到一页，写的是怎么下斧。

书上说，下斧子先看茬口，顺着木纹走，别戗着来。戗着来，木头就劈岔了。闫解成又往下写，斧把要虚握，胳膊别绷死，手腕得留个活口，劲儿是到最后一下才使出去的。

再往下，还讲了个"忌"字。

什么天寒地冻，树身冻得梆硬，下斧要防着崩茬；什么风大的日子不上山；什么脚下打滑，宁肯歇手。

再往后翻，写的是归楞。

一根根木头，怎么抬，怎么码，怎么码才压得实、不塌架，写得也细。

连着几个人怎么站位、谁在前谁在后、什么时候一块儿使劲，都带了一句。这些东西看着琐碎，可都是林场里一天一天磨出来的。

这些话，写在纸上，是啰嗦；可是搁在林子里，每一条忌讳可能就是一条命。

先生读到这儿，停了一停。

他没下过斧子。可这几句话读下来，他心里头，竟像能看见一个人站在树底下，胳膊抬起，斧子落下的样子。

一个外行，能读出感觉来。

有一页，画的是握斧的手势。

图上那只手，画得不算好看，线条也糙，可指头怎么扣、虎口卡在哪儿，一笔一笔，都标了出来。

先生看了看自己搁在桌上的手，又看了看图，竟觉得这图比那些画得漂亮的花图，还让自己明白。

画得糙不怕，怕的是画了等于没画。

他又往下翻了几页，翻到讲量材的。

一棵树放倒，怎么量，怎么截，截多长才不白瞎料，一条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中间还夹着两个小比方，拿家常过日子的量法打比方，这么一说就让人明白了。

字里行间，还夹着几句实在话。

什么"手上的活，没有一学就会的，做坏了别急，做上十回，自然就顺了"；什么"宁可慢一点，别贪快，快了出岔子，返工更费工夫"。

这些话，算不上技术，倒像是老师傅蹲在旁边揪着自己徒弟的耳朵骂出来的。写进书里，反倒让人贴心。

一本册子的正文后头，还附着一页短文。

不长，也就几百字，不是序，也不是跋，倒像写字的人自己搁在前头、又挪到末尾的一段说明。

上头的意思，大意是这么几句：这本册子，不是写给行家看的，是写给刚从乡下来、刚进林子、认字不多的人的。

哪里写得浅，哪里说得啰嗦，都是有意为之。识字的，照着书一步步来；不识字的，请识字的人照着念一遍，也能上手。

末尾还添了一句：书中若有疏漏，还望林场的老把式们指正，日后好改正。

先生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写书的人，肯把身段放得这样低，肯在末了留上这么一句，在他看来，这份心思，比书本身还金贵。

翻着翻着，先生还留意到册子上的一些小地方。

有几处行文，是勾了又改、改了再誊写的。纸边上留着淡淡的圈点，像是写字的人自己回头又校了一遍。

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没有半点潦草。

先生的手指，在那些改过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心里头那句"这是件小事么"，又冒上来一回。

一本册子，能让一个门外汉看出门道，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这个门外汉，看着看着，忘了自己是门外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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