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气质完全变了

茅先生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闫解成。

眼光原本只是随便一扫，扫过去以后，却又停住了。停在他怀里那只书包上。

那只书包搁在他膝头，鼓鼓囊囊的，一只底角撑着桌沿，把布面都绷得发亮。

先生看了两眼他的破书包，忽然开了口。

"你包里那么鼓，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要给我看？"

“啊。”

听到先生问话，闫解成先是一怔，低头瞧了瞧自己的书包。

他今天来，就没打算藏着掖着，所以早早就把剩下的材料也都从储物空间转移到了书包里。

一进门，先给先生看那两本册子。剩下的，一直压在包底，没往外拿。

这会儿先生问起，他把书包从膝上端到桌上，解开前头那两道带子，掀开包盖，一本一本往外掏。

先掏出来的是伐木的七本相关书册。

他掏一本，往桌上搁一本。搁的时候，还伸手把册子理一理，边角对齐了，才放下头一本。

一本，两本，三本。

掏到后来，他干脆把级别低的搁在下头，级别高的往上摞。二级的在下，八级的在上。

伐木的技工书籍掏完了，他又掏钳工的技工书籍。

也是一样，从二级往上，一册压着一册。

包里的东西全掏空了。他把空书包往腿边一放，两只手搁到膝上，装作好孩子。

桌上摆开两摞册子，一摞厚些，一摞薄些，齐齐整整。

屋里安静下来。

先生没说话。

他伸出手，从伐木那一摞上头，打开最顶上那本，翻两页，放下，再打开一本，又翻两页，放下。

一本一本，他往下翻。

册子的封皮上，都写着级别：二级，三级，四级，五级，六级，七级，八级，一本不缺。

翻完伐木的七本书册，先生又去翻钳工的五本书册。二级，三级，四级，五级。

两摞书册都翻完，他抬起头，看着闫解成。

"这些，都是你写的？"

"是的。"

闫解成答得干脆，没有多话。

先生"唔"了一声。

方才翻的那几本，他在心里简单的梳理了一下：低级别的册子，字大图多，每一步都有一张配图；高级别的册子，字就多了很多，讲的门道也深了，可话还是那个话，谁看都明白。

每一本的路数是一样的。

最上头那本八级的，最厚，讲得也最细，什么树什么料、什么天什么活，都分开来说。

最下头那本二级的，是这七本里最薄的，通篇没几句话，剩下的全是图。手怎么放，脚怎么站，一步一张，跟小人书似的。

可两本搁到一块儿，字里行间，能看出是一个人的手笔，属于同样的写作方式。

简单粗暴，不会有太多高深的理论知识，让人一看就懂。

先生的手指，在一本册子的封皮上摩挲了两下，才又开口。

"什么时候写的？"

"伐木的那八本写了很久了，钳工的这个是从进厂学手艺那天开始写的。"

"这些天，你人在津门，也在写？"

"是的。"

闫解成点点头。

先生把册子搁回原处，不再翻看。

闫解成今天才从津门回来。路上来去，在那边座谈，人一直没有空闲下来。

钳工的五本册子，一本就算两万字，也是十几万字。这些字，不是几天能写出来的。

白天有工作去做，晚上挪出工夫，一个字一个字往灯下埋头苦干。

也就是说，自己这个学生只要是空闲的时间都用在编写这些材料上了。

先生想到这儿，心里头沉了下来。

他原先只当这个学生，笔头子硬，写得出好小说。

笔头子硬，是本事；可把一样正经手艺，从头到尾，一级一级的写下去，写得让他这个外行也看得下去，那是另一码事。

写字的人，得先懂这门手艺，才敢下笔；懂了还不够，还得肯弯下腰，把话说到最浅显直白。

这孩子两样都做到了。

先生看着对面坐着的闫解成，一时没吭声。

市面上那些技工书，有几本是念给不识字的人听过的？

"钳工的技能书籍，怎么只写到五级？"

先生又问。

"我钳工就考到五级。"

闫解成回答得特别老实。

"五级往上的东西，我自己没吃透，不敢往书上写。写错了是要误人子弟的。而且写这种书需要国家的认证进行背书，我考到五级就只能写到五级，后面的自己不敢乱写。"

先生"唔"了一声。

这一句，他听明白了

这些书，都是闫解成自己掌握的，掌握多少就写多少。吃透多少，写多少，绝对不逞能。

"书里那些忌讳，是哪儿来的？"

先生又问。

"有我自己在林场看来的，有老把式嘴上传的。"

闫解成说。

"有些老师傅，手上的活没得挑，可要他讲，他讲不明白。我就在旁边看他做。看他做几遍，记在心里，回去再琢磨着写成具体内容。"

"这个挺费劲啊。"

"是的。

"闫解成说。

"可这么写出来的话，别人一看就懂。"

先生没再问。

二十一岁。

先生在心里头把这个岁数又过了一遍，眼前这个后生，跟头一回见他时的样子，已经没法搁一处比了。

秦同志一直站在旁边。

他方才抱回来的那摞技工书，还搁在桌角上，人也没顾上退开。

闫解成往外掏册子，从头到尾，他全看在眼里。

一本，两本……掏了半晌，才把书包掏空。

秦同志是在先生身边做专职秘书的人，他自己也是一个笔杆子。

写文章这活，看着轻巧，一天能挤出多少字，他自己心里也有数。

一天写上三千字就不容易了。眼前这十三本册子摞起来，是多大一堆字，他约摸也算得出来。

他忍不住喉头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跟着先生那几年，一篇万把字的稿子，改了七遍，熬了半个月，还觉着没写透。眼前这些册子，是十三本，还都得有真手艺才能写。

再看闫解成，他的眼神就跟方才两样了。

方才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晚辈，是部长的门生。这会儿看过去，倒像是坐在一位做惯了活的老手。

气质完全变了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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