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该改变了

闫解成想起在滇省考证那天。几个老考评员，是从全省挑出来的，一年也就能凑上这么一回。他们看他的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今天这个数一摆出来，才能明白八级工的含量了。

秦同志退到门边，没再说话。

他跟着先生这些年，眼力也磨出来了。

这一摞技工书，单看是小事。可所有的东西搁到一块儿，就不是小事了。

全国吃技术饭的人有多少，他心里头有个大概。识字的，识得几个字的，能看懂一本专业书的，又能剩下多少？剩下那些人，靠什么学手艺。

靠师傅带，靠手上的经验，一手一手往下传。

师傅带徒弟，一个带俩，俩带四个，熬年月，熬人。可一本书要是印出来，是成千上万的人一块儿跟着学。

这里头的分别，秦同志看的清清楚楚的。

尤其是这年月，国家处处缺人，缺懂行的人。一个八级工，搁在哪个厂、哪个林场，都是宝贝。宝贝就那么多，还都上了岁数。真能把技术落到纸面上，让年轻人照着学，那是给往后几十年攒家底的事。

他也看出来了，先生这是琢磨出这本书的分量了。

先生坐不住了。方才翻书那会儿，眉头就没松开过。

他伸手，从那一摞书里抽出上头一本，封皮上印着"木工"两个字。

他翻开，直接看头一章。

看了没两页，直接丢在一边，又抽一本，是讲钳工的。再抽一本，讲车工的。

一本一本，他都简单的翻看头几页，发现实在看不下去，直接放下。

"这些书，都是谁写的？"

先生问了一句。

"多是研究所以及出版社约的稿。执笔的，都是行里数得着的技术员，有的还是工程师。"

"唔。"

先生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这些人都是专业人士，技术大抵是有的。可惜，心没操在看书的人那头。

翻到第三本，他停住了手。

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来。到后来，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川字。

也怪不得他皱眉。

方才闫解成写的那本册子，写的是大白话。一步一行，掰开揉碎了讲给读者。他一个外行，看着都跟得上。

再看这些，就不是一个味了。

一本上头写着："按线校核，留出余量，尺寸须在公差之内。"什么是"校核"，什么是"余量"，什么是"公差"，前后没一句交代。

懂行的，一眼就明白；不懂行的，只能看着懵逼。

另外一本，一张图配着一大段文字，字里字外全是行话，行话压着行话，一层裹一层。看着花哨，实则没往人心里去。

还有一本，倒是肯配图，图也画得不错。可图上画着一双手，却没标出这两只手该往哪儿使、哪只先动、哪只后动。看图的人，看半天，还是得去问人。

如果都能问别人，那这本书存在的价值在哪里？

最后一本更神奇。

通篇挑不出什么错，句子也通顺，可通读下来，尽在讲"为什么该这么干"，把道理都说清楚了，偏偏不讲"手该往哪儿放"。道理，是留给懂行人品的；真正抄起家什要干活的人，要的不是这个。

先生读到这儿，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读了大半辈子书，什么样的文章没见过。可这几页，他根本看不下去。

尤其是有闫解成那本书珠玉在前，其他的这些书，就不是给工人阶级看的。

连他都看不下去，那些刚放下锄头、刚迈进车间学手艺的年轻人呢？

先生把书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缓缓出了一口气。

小闫方才那句话，这会儿在他心里头不断的盘旋。

这些人写书，不是站在看书人那头写的，是站在自己那头写的。学问是有的，可写出来，是给行内人看的，不是给外行人人学的。

往轻里说，是炫技。

往重里说，是没把工人阶级放在眼里。

先生一辈子做书、看书、改书。

他知道一本书印出去，会落到谁的手里真的不一定。可正因为不一定，那么写书的人头一个该想的，就是最不懂的那个人，能不能看懂。

先生先前还存着疑心：会不会是自家学生眼光刁，旁人的书未必就这么难。这会儿书都摊在跟前，那点疑心彻底没有了。

再回头去想自己学生写的那两本册子，他心里头天平的倾向性已经很明显了。

同样是写给人看的东西，一头是让人学的，一头是为了完成任务。

这里头的分别，不在学问深浅，而在于是否用心。

文化，文化。

这两个字搁在他肩上，不是一个空名。

给写文章的人开一条路，是文化。给种地的、做工的、伐木的，也开一条看得懂、学得会的道，也是文化。而且是最重要的那一种。

这年月，国家要的是实打实的东西。工厂要开，林场要建，田地要种。里头一多半的活，靠的是手，不是嘴。

手艺、技术上的东西，本不该只锁在少数人脑子里。它能写下来，能印出去，能让一个初小文化的年轻人，照着书本一步一步学会，这里头，能给国家省下多少力气，少走多少弯路。

先生见过太多有本事的人。

有本事的，能把一样活儿做到极致。可本事再大，装在一个人身上，也就带得动三五个徒弟。手艺要真传开，还得靠纸，靠文字。

一双手带出来的徒弟，撑起的是一片林子；一本书印出来，成千上万双手都能照着学。

学生那两本册子，撞上的，恰恰就是这件事。

他闭了闭眼，眼前像是看见一屋子刚进厂的青年，一人捧着一本册子，照着图比划。手上笨的，做两遍也就会了；脑子活的，还能往前多想一层。

一本书，能顶多少个师傅。

往后该怎么走，先生心里头，已经有了个谱。

他没跟小秦说，也没跟闫解成说。

有些话，这会儿还不必说。想法揣在自己心里，一步一步来，但是第一步就得上会，和其他人通通气，尤其是先得和郑同志聊聊。

现在茅先生觉得郑同志眼光确实不错，很早就发现了自己学生这个千里马。

很多事情确实得改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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