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人情冷暖
由于多次进城，牛有铁基本上已经是轻车熟路了，幸运的是，一路上都很顺利，三轮车也很带劲，没有在半路上掉链子。
就这样，经过连续三个半小时的车程，终于，赶在十二点之前到达了县城。
此时，繁华的城内依旧有车子来来往往，一些门店的招牌也亮晃晃的，街道上也还有零星的人走动。
牛有铁没去过人民医院，他不知道路，但想到昨晚住过国营招待所，于是便直接将车开到国营招待所门口停下，跑去向那天晚上热情接待他的女服务员问路。
那女服务员在得知牛有铁是要去看病，就热心地给他指路，还安慰说：“没事的，你随时去卫生院里都有人值班，还有急诊科。”
“哎喂，好心人，给我娃喝点水！”这时，马小凤用粗糙的赵家庄大队里的方言向那女服务员求助道。
对方没听懂，牛有铁给解释了一下。
“哦哦，喝水呀！”那女服务员这才明悟，“好好，你稍等下，我马上去接。”
说完，踩着厚底高跟鞋吧嗒吧嗒跑回去，用搪瓷缸子接了一杯温开水又吧嗒吧嗒跑出来。
马小凤接过水，准备给小璐璐喝，可就在这时，小璐璐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怎么也叫不醒，又看小璐璐的脸色，比之前还煞白，就吓得马小凤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哎呀！”牛有铁无语叹了口气。
一把从马小凤手中夺过搪瓷缸子，拿给了女服务员，道了谢，便驾车火速往人民医院去了。
一路走，他一路都在冥冥之中有着一种奇怪的感觉——害死小璐璐的人是她母亲马小凤。
这想法虽然恶毒，但现实中，她这个母亲除了哭闹，真正做对了哪一样？一样都没有。
三轮车很快来到人民医院大门口。
牛有铁也没停车，直接跟门口保安打了声招呼，对方知道是救急，就赶紧打开了大门，还给牛有铁指着急诊科方向说：
“从那边楼进去，再往前走就是急诊科，里面有值班医生，车可以直接开到大门口。”
“好好，谢了！”牛有铁说。
在大门口开启的瞬间，他几乎擦着大门将车开了进去，来到了急诊科大楼门前才停住。
眼前的医院，相比永合集市上的，明显高大尚了不少，一共有三栋楼，都是三层高的，其中有一栋全亮着灯，楼下时不时会有家属搀扶着病人在水泥路上走动。
车门打开了，马小凤和她男人抱着小璐璐就直接冲进了急诊科。
“唉！”
牛有铁终于松了口气，便下了车，和他媳妇，十爷，以及他丈姨也跟着走进了急诊科的前台大厅。
里面有两把木制长椅，牛有铁和他媳妇坐了一把，剩下一把，范改花一个人坐了。
赵世海单腿站立，将手倚在前台桌上，脖子伸的长长的，眼神不停朝着医诊室里张望。
剩下赵承勋一个人，他先是在外面待了片刻，无聊，又把烟斗拿出来吧嗒吧嗒抽了一会，回头朝大厅里张望了一下，见仍旧没人搭理，于是便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看到范改花背对着他，他也没跟她打招呼，只是瞅了牛有铁一眼，然后，将目光转移到赵世海身上。
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到底是啥情况呀！能把娃害成这样子。”赵世海移目至赵承勋身上，带着责难的口吻质问道。
“都是她妈和他达惹的祸。”
赵承勋用袖子擦了擦鼻子下面，叹了口气，声音沉沉地说：
“大晚上跑去胡同里看电视剧，把俩娃丢在屋里不管，娃娃小，又不懂事，好奇嘛，就在抽屉里乱翻，结果就翻出了大人吃的感冒药，瓜的，还以为是糖豆子，就抠下来吃了，还一暂儿全都吃光了，等她达和她妈看电视回来，娃都已经趴下了，满嘴都是泡沫子……一问老二，老二才说他姐把他妈的感冒药偷吃了，这一下，两口子都急了……”
听了这话，赵世海也是无语的想骂人，但终归还是叹了口气。
咬牙切齿了一阵子，想到什么，又把脸怼到赵承勋跟前，嚷道：“那你呢？大晚上的，你咋不在家看娃？”
他知道这赵承勋生性好赌，自然是不可能会留在家里照看俩小子娃。
给赵世海这么一说，赵承勋竟无言以对，埋头直叹气！
事实上，按理说赵世海还是赵承勋的长辈，因此，这一刻他不仅不生气，反倒是给对方说的悔恨，痛心，难受，也认识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但更气恨的还是马小凤和赵作民两口子，觉得他们不应该为了看电视剧而把两个小子娃丢在家里不管，他虽然好赌，可也还是多少能赢点钱的。
总之，事已至此，他也心虚，更不敢反嘴顶撞什么，只是默默在心里祈祷着，小璐璐的病能够好起来，至少她能活着。
毕竟，这里是县城最大的人民医院，如果连这里都搞不定，那他的小孙女就真没得救了！
另一边，赵菊兰也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毕竟她作为小璐璐的姑姑，还是很心疼这个侄女的。
尽管她不喜欢她的爹妈，可是小孩子是无辜的，小孩子又能有什么错。
当她把小璐璐想象成是她的两个儿子中的一个，就更难受，更放心不下。
“你放心，璐璐不会没事的。”牛有铁搂着他媳妇肩膀，尽量安慰道：“这里的医疗条件比咱永合集市卫生院好的多，他们有办法救璐璐的。”
“嗯，但愿吧，我就只是有点难过！”赵菊兰声音沉沉地道，把脑袋靠在她男人肩膀上。
这时，范改花起身走了过来，坐到了赵菊兰身边，眼神朝牛有铁示意了一下。
牛有铁明悟，点点头起身走到他十爷跟前，说道：“十爷，你过来，坐一会，站着腿累。”
说话的同时，他也看着他老丈人。
“好好，你也坐，你也辛苦了，连续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赵世海说，一边扶着墙壁走过去坐了下来。
赵承勋见牛有铁没跟他搭话，就志气的，扭头走开了。
牛有铁无语一笑，把脸转过去跟他十爷对视了一眼。
赵世海扭过头瞪了赵承勋一眼，没好气道：“甭管他，叫他好好反思反思，这种人就是这样，一点也不依好，你对他好了，他还以为你是理所当然的，你给他甩点脸子，他反而还高兴，还感激的不行！”
面对他十爷手术刀般的剖析，牛有铁赔笑了笑，没有搭腔，但满眼里都是对他十爷的敬重。
没想到，他十爷没读过一天书的人，识人的眼力，竟会如此的准。
……就这样，所有人在大厅内等了大约半个多小时，那扇通往急救室的大门才打开了。
但走出来的是赵作民，他微微低垂着头，有些灰头土脸的样子。
范改花第一个走上前去问情况，“作民，璐璐咋样了？娃还有救吗？”
赵作民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事实上，此时此刻他压根就没正眼瞅过他母亲，而是一直下意识地往牛有铁和赵菊兰两口子身上瞅。
但迫于被他母亲询问的压力，他只好应付了事地说：“还在救！”
“还在救？啥意思啊？”范改花心又悬了起来。
见他母亲像狗皮膏药一样没完没了了，赵作民只好又重新说：“医生说娃还有救。”
“哦哦，还有救啊，那，那就太好了！”范改花激动地手捂到胸脯上，脸上皱起来的褶皱，瞬间也少了很多。
这时，赵菊兰便主动走了过去，当她得知小璐璐有救时，也放心了。
“啊……啊姐！”
赵作民嘴干的，像抬不起来似的，说话吞吞吐吐，前言不搭后语。
“咋啦？”赵菊兰好奇，但转眼就从她弟那张怂囊囊的脸上读出了四个字——口袋空空。
但这时候，她又不能不帮，就主动问：“是针药费不够吗？”
“嗯。”
赵作民像得救了一般，腆着脸说：“大夫说要洗胃，还要输血，输完了血后，还要打营养吊针，还要……”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但都没说到点子上。
“一共要多钱？”赵菊兰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医生说要先交两百。”赵作民说。
“两……两百！”赵菊兰愣了一下。
她这些年给她两个儿子看病加起来一共都没花超过五十块，更甚至，她生她小儿子的时候，才一共花了还不到两块钱。
“那，那你交了多少？”赵菊兰又问：“现在还差多少？”
“差两百。”赵作民又道，低垂着头不敢看他姐的眼睛。
“还差两百啊！”赵菊兰呢喃自语。
这两百块钱，对一般的平头百姓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而且她也知道，这些钱要是借给她弟，肯定是一分钱都要不回来，她知道，她弟一家人像狼一样只知道索取，从不知道回报。
而且，这两百块也让她想到了两年前，她给她二庆住院看病的时候，当时手里紧巴的连三块钱的针药费都凑不齐，她为难的，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大老远跑去跟她弟借了一回钱，结果她弟一家都躲得远远的……
当然，这些也都不是她不情愿借钱给他弟的理由，而让她生气，乃至到现在都还耿耿于怀的是，她家在最困难的时候，她跟她弟借一袋面粉都借不来。
想到这些，赵菊兰终于还是犹豫了一下。
“姐，你借我两百块钱，给璐璐把病看好了，我再想办法还你。”赵作民腆着脸说。
赵菊兰仍是未置可否，转过身去瞅了她男人一眼。
刚刚，这姐弟俩的对话，牛有铁也听到了，而且他媳妇的犹豫，他也能理解，便走过去问：“买瓦还剩下多钱？”
赵菊兰没立刻回答，显得藏藏掖掖的样子。
“没事！”牛有铁看了他媳妇一眼，转过脸问赵作民，“就两百块针药费嘛？”
“是的，姐夫。”赵作民说。
“好啦！我知道还剩了些，你就把钱给他吧。”牛有铁凑到媳妇耳边，道：“作民要是还不上钱，就来给咱家干活挣工资，再抵扣。”
“给咱家干啥活呀？”赵菊兰质疑。
“多的是，你相信我。”牛有铁语气不可违抗。
赵菊兰再次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数了两百块钱，拿给了赵作民，“去吧，赶紧给医院交了，甭耽误了娃的病。”
赵作民点点头，拿着钱折了回去。
“唉……”
赵菊兰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知道，现在能花费两百块，以后还会花更多的钱，小璐璐的病没那么容易就好。
就这样，所有人又在急诊大厅枯等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终于，赵作民和马小凤都出来了。
从这两口子的面部表情上，牛有铁就看出了结果是好的，但并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结果。
“现在咋样了？”赵菊兰，范改花母女俩齐齐走上前去关心地问。
“好很多了，璐璐已经醒来了。”赵作民汇报道，脸上稍稍带了些笑容。
马小凤只瞅了赵菊兰一眼，没说话，直接来到牛有铁跟前，感激地道：“好姐夫哩，这回真是多亏了你，大夫说再晚一点的话，璐璐娃可能就——”
她没说下去，但说话的语气一下子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而且，眼里的光也清澈了很多。
“哦，那就好，只要璐璐娃没事就好。”牛有铁例行公事地道，也在心里默默地接受了她的感谢。
随后，赵作民又去跟赵世海，赵承勋去说了一番情况。
在这期间，马小凤又跟赵菊兰说了一会儿话，虽然没跟范改花说过一句，但也有好几次，通过眼神的对视，与范改花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和解。
毕竟，她们之间又没什么世仇旧恨。
而且某种情况下，马小凤也是个受害者。
赵承勋在得知小璐璐基本无恙了后，也很高兴，但高兴之余，怦然间，心里竟有种空落落的，无法言语的失落感。
他甚至有一种荒谬的紧张感，感觉周围每一个人都反感他，甚至，时刻想着怎么报复他。
为缓解这种压力，他只好又叼起烟斗吧嗒吧嗒地抽起来，可刚抽两口，就被几个小护士告知，“大厅不能抽烟，要抽就站在外面去抽！”
赵承勋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竟然被要求去外面抽烟！
但这一刻，他又不敢说什么，毕竟这里可是大县城，不再是小小的赵家庄大队，那里的人多少还会给他点面子。
此时，已经是凌晨的两点多了。
牛有铁早已经困得支棱不住了，便对赵作民和马小凤两口子说：“是这样，医院你两口子就守着，我先带你姐去找地方休息，你知道，她不方便，怕累着。”
说完，就带着他媳妇往大厅外面走。
来到他丈姨，以及他十爷跟前的时候，顺带也都带着走了。
“你这娃，这么晚了，去哪呀？”赵世海还是一头雾水。
“找个招待所睡觉呀！”牛有铁笑着道。
“呃……招待所？”赵世海似腼腆笑了笑，事实上，“招待所”这三个字，他都已经好多年没从人口中听说过了，也更没住过。
没想到，在他年过半百之时，竟还有幸住一回……
当然，范改花也一样，对于“招待所”这三个字，也仅仅只是从人们口中听说过。
这今晚，她女婿主动提出住招待所，她也没婉拒，反正她都一把老骨头了，也享不了几天福了，哪天死了也就什么都没了。
就这样，他们四人一起走出了医院大厅，坐上了三轮车前，往医院大门外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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