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结局是悲哀的
赵承勋在医院花坛前抽完了烟，再回到急诊大厅的时候，发现里面就只剩下几个值班的护士，长椅上空荡荡的，猛然间，一股失落感像电流一般自脚底传导到他的全身，使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茫然地站在大厅中央，如同一头迷了路的林麝，眼神之中满是惶恐，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
这时，前台一位身穿白色制服的女护士好心问：“大叔，您是要找您的家人吗？”
“呃……我……”
赵承勋支吾了两声，便客气地回答道：“我是，是要找……找他们。”
“他们已经走了。”那女护士说。
“走了？去哪了？”
这时，另一个女护士说：“刚刚我听他们说要去哪里住招待所，呃，他们没叫你一起去呀？”
“哦——”赵承勋苦笑一声，心说他们一个个都高级的，还跑去住招待所，还不带他……
想着想着，瞬间，感觉脸好像在微微发烫。
“呃对了，刚刚那对夫妻，他们又进去陪护了。”
“哦？”赵承勋忙道：“你是说，娃他妈和他达都在这儿啊？”
“是的。”
“哦哦，好好！”赵承勋稍稍松了口气。
刚刚他大脑中一直在胡思乱想，甚至，都还以为他们开三轮车回去了，而唯独没有管他，把他丢弃在这偌大的县城里了。
他想的那是一个“委屈”，又怎一个“残忍”了得！
就这样，他呆呆地站在急诊大厅，枯等了大约半小时左右，赵作民和马小凤两口子才拖着沉沉的脚步走出来。
他本想开口关心地问一声“娃咋样了”，可心里稀烂的，始终没有问出口，委屈的，像个没有得到糖果的孩子，瘪着嘴，可怜巴巴地站在原地，默然无声。
看到父亲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大厅里，赵作民好奇了，“呃……达，你，你咋在这里呀？”
事实上，他都还以为父亲刚刚跟牛有铁一起去住招待所了。
好家伙……难道是独把他父亲忘了吗？
赵承勋支支吾吾，还没开口说话，马小凤就说道：“现在都不是一家人了，人家凭啥带他去住招待所？”
“哦——”
赵作民恍然大悟，怦然间像泄了气的气球，脸上尽是失落，本来他还以为因为这件事，他的家庭矛盾就能和解了，没成想……
好吧，他想多了！
这时，支支吾吾了一阵子的赵承勋才鼓起勇气说：“娃好些了没？”
“好些了，刚刚我和小凤看着她睡着。”赵作民说。
“那就好，就好，睡着就好！”赵承勋说，有些语无伦次。
说完，一屁股坐回到了长椅上。
看父亲焉巴巴，已没有了往日的霸道和雄气，一时间，赵作民竟还有些心疼，拾腿上前说道：
“达，要不，一时子了，你去看下璐璐。”
“好，一时子了我去看。”赵承勋随口附和一句。
把身上的衣服裹紧了一些，然后低垂下头，开始佯装睡起了觉。
过了一会，小璐璐醒来了，赵作民便把他父亲带回去看。
可没想到，小璐璐只瞅了她爷一眼，连一句话都没说。
赵承勋又主动问这问那，还承诺说要给小璐璐买好吃的，但小璐璐也依旧没搭一句，甚至对他的所谓的好吃的，没有一点兴趣。
赵承勋无奈，又伸手去摸小璐璐的小手，一边开玩笑说：“来，爷看你的手暖不暖和！”
“呃嗯……”
小璐璐一脸的不耐烦，把手拿开了。
这让赵承勋感到无比的失落，却又不好再说什么。
事实上，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当爷的很失败，平日里很少跟小璐璐一起玩，而且还因为重男轻女的思想，一有好吃的都优先给了强强，因此，在小璐璐心中，他几乎没什么好印象。
甚至，他的存在感还不如小璐璐她的姑父牛有铁，尽管他们见面的次数少的可怜，可是好感度强过她爷一百倍。
“好……好……娃没事就好！”赵承勋最后只能尴尬地跟赵作民说。
赵作民也是无奈，极力掩盖刚刚的不快，“医生说暂时没事了，但明儿了还要观察，如果严重了还要继续治疗，不严重的话就住几天院……”
这时，小璐璐突然插嘴问：“达，我姑姑呢？”
“你姑姑，呃……她去睡觉了。”
“那，那我姑父呢？”
“你姑姑和你姑父一起睡觉去了，现在已经很晚了的嘛。”赵作民说，一边轻拍着盖在女儿身上的被子。
“那我奶呢？”小璐璐又问，声音小小的，给人一种很虚弱的感觉。
“你奶……她，她也睡觉去了，呃，等天亮了她就会回来看你。”
“那我老爷呢？”
“你老爷——”
赵作民瞬间无语，心说在这个时候，她怎么还关心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不过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女儿的话。
“那，他们天亮了是不是就要来看我？”
“是的，璐璐乖，你快把眼睛闭上睡吧，睡醒病就好啦。”赵作民安抚道，心里一边在滴血。
这时，马小凤正忙着给小璐璐兑吃的中药丸。
黑乎乎的，有三种药丸，每种掰开一半，然后混合在一起，总量有鸡蛋那么大。
小璐璐看到后，很听话，一口就吃进了嘴里。
“咳，你看我璐璐乖不乖，一点都不怕药苦！”赵作民笑着夸赞道。
但一旁的马小凤却是心疼地搂住小璐璐，两股热泪，又绷不住齐刷刷地淌了下来……
……这时候，牛有铁已经听从他媳妇的话，在城东大街上找到了便宜的招待所。
每间只花了四块钱，里面没有电视机，没有独立浴室，灯泡也是低瓦数的，拧开后黄黄的，总之，环境大打折扣。
不过，这样的房间，相比他们老家的窑洞，就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至少很干净，很整洁，又宽敞。
这对范改花和赵世海来说，无异于搬进皇宫里居住。
“哎嘿！还有灯泡呀！嗯嗯，好得很好得很啊！”赵世海连连盛赞道。
“十爷，睡得是席梦思床，不是咱老家的炕，你可得习惯一下。”牛有铁笑着道。
“哎呀！这东西好得很呀！咱这副烂身子，还谈啥习不习惯，只要睡下去，不把人家的床单弄脏就好的很了。”
“十爷，你试试冷不冷？冷的话，我喊服务员给您灌一个热水袋，放被子里热火的很。”
“不，不冷，现在都四月份了，还冷啥！”赵世海感激地道：“唉，好娃娃哩，十爷一辈子无儿无女，没料想到，在你这儿还享到福了！”
牛有铁笑了笑，帮他十爷把被子拉开铺好，看着他十爷上到床上，便告辞离开。
走时，还主动帮他十爷关掉了灯。
路过他丈姨的房间时，听到里面还有说话声，牛有铁便推门走了进去，发现原来是他媳妇正在给他丈姨介绍里面的东西。
尤其是那张席梦思床，他丈姨这辈子都没见过，就跟他父亲当时一样，看它软软的，害怕坐上去给坐坏，然后，他媳妇就一直给解释，还亲自坐上去给示范。
总之，看的牛有铁又想笑，又无语，又颇为感慨，他丈姨这辈人真可怜！
就这样，给他丈姨介绍完，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经是三更了。
牛有铁再和他媳妇睡了没一会，天就亮了。
然后起来，叫上他丈姨，十爷，下到楼下的小吃摊前，买了些包子豆浆和油条吃了。
“咳咳，还是城里人的饭好吃。”赵世海感慨地道。
“城里人的饭好吃，可是要钱去买呀！没钱好吃也没用。”范改花笑着道。
“就是，没钱弄啥都不行。”
“哈哈……”
“差不多了，咱快去医院看看啥情况了。”赵菊兰急的催道，她已经买好了其他人的早餐，还给小璐璐买了最喜欢的大白兔奶糖。
随后，他们便驱车来到了人民医院。
这时候，医院里已经来了很多人了，三轮车开不进去，牛有铁于是就停在了医院大门口，拎着吃的走了进去。
来到急诊大厅的时候，这里面也来了很多人，进进出出，闹哄哄的，几个大长椅也被人占满了。
此时，赵承勋一个人蜷缩在长椅的一角，怀抱双臂，似睡非睡地闭着眼睛，花白的胡茬子已经冒出了一截长，眼圈周围青幽幽的，嘴唇干的也起了皮，整个人看起来是一脸的憔悴。
看到眼前这一幕场景，赵菊兰就莫名感到难受！
和赵作民一样，她也是没想到父亲会有变得这么落寞的一天，遥想父亲当年，那可是霸道的，只有他说的对，只有他说了算，对家里的人，想打谁就打谁，而且打的时候，六亲不认……
总之，父亲能有这么一天，她也是没想到的，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会这么快。
但对于父亲的所作所为，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更没法替母亲原谅。
“你去，把这豆浆和包子拿给他！”赵菊兰冷冷地对她男人说。
牛有铁二话不说，接过吃的，就给他老丈人拿了过去。
他虽说在几个月前威胁过他丈人，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大的仇恨，当然，这中间要不是有他媳妇这层薄薄的关系，他们俩实际上，也算是一对陌生的路人。
来到赵承勋面前，牛有铁也没说话，轻轻用手拍了拍他丈人的肩膀，把吃的递了过去。
赵承勋被惊醒过来，一看是牛有铁，一时间竟还有几分陌生，不过，当他看到牛有铁身后二十米远处站着赵菊兰母子，还有赵世海，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正要伸手去接，可看到范改花和赵菊兰娘俩都背对着他，似是在故意看他笑话一样，于是他便志气大的，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赵承勋冷冷道，说着，还把肩膀往远离牛有铁的一边收了收。
尽管此时此刻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可面子不能丢。
“不饿？”牛有铁苦笑一声，“那，那好吧。”
然后他也没勉强，又把吃的拎了回去。
看牛有铁拿着吃的回来了，赵世海忍不住怒道：“不吃就叫他饿着去！怂毛病多的很！”
赵菊兰也没再管，从她男人手中接过了吃的，和其他吃的装到了一起。
再等了没一会功夫，赵作民和马小凤两口子就出来了。
这两口子低垂着头，脸色难看的，就像刚刚上坟回来。
“璐璐咋样了？”范改花和赵菊兰娘俩急的走上前去问。
马小凤哽咽了一下，突然间就挤出了两股热泪，捂住嘴，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牛有铁走上前去问：“咋啦？”
赵作民也哽咽的说不出话来，略一沉吟，便才说：“大夫说娃病又严重了，说好不了了！”
“呃？好不了了？咋可能——昨晚不都好好的吗？”
“大夫说娃肝脏损伤的严重了！”赵作民说：“还有胆囊也损伤了……”
“那，那——”牛有铁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问什么好了。
如此晴朗的一天，没想到……好吧，这跟他来时路上预测的一样，小孩的肝脏肯定会受损，肝脏一旦受损，就很难活了。
“那，那现在咋办呀？”赵菊兰关心地问。
“大夫说把娃带回家去，在家她想吃啥就给做啥，尽量不要惹娃生气，娃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那……撑不住咋办？”尽管知道弟弟话里的意思，可赵菊兰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撑不住就撑不住了！”赵作民说，嘴里苦的像是吃了黄莲。
“哦……”
范改花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大脑中就像播放幻灯片一样，迅速地播放着跟小璐璐以往的种种温馨画面……片刻后，终于还是没忍住落下了眼泪。
“那吃啥药呀？”牛有铁又关心地问。
“药是医院开的中药，大夫说先坚持吃完。”赵作民说。
“那吃完了再咋办？”
“吃完了就停掉。”赵作民说：“因为那药毒性也很大，娃吃了要是不舒服，就随时可以停掉。”
“哦——好吧。”牛有铁也是无奈了。
就这样，他们几个人在医院大厅里互相面面相觑着，沉默了好一会功夫，一直到赵世海开口才打破了平静。
他说道：“好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咱就回吧，把娃送回家去，药也拿着，难过也不顶用，大夫都说了，当然，娃最终能不能活谁都说不上来，万一药吃完自己就好了呢？”
“就是！”牛有铁赶忙附和一句。
“再就是，回去了好好给娃多补充些营养，营养补上去了，娃身体就好了，身体一好，病不就自然而然没有了么？”
“对对，就是要吃好点。”牛有铁再次附和。
就这样，在赵世海的安抚下，马小凤眼中适才有了一点点希望的光芒，就连赵作民也恍惚间都觉得他十爷说的话有道理。
随后，赵作民便跑前跑后，忙着将医院里的手续办理完，便将小璐璐带出医院，乘坐牛有铁的三轮车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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