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成衣工坊（一）

两月后，大乾历386年，九月廿七。

南境的秋，不似北方的萧瑟，依旧满目苍翠。只是空气里那股子盛夏的燥热被秋风滤去，添了几分高远与清爽。

田野里，晚稻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根茬，三两个孩童在田埂上追逐着蚂蚱，笑声清脆。

工坊基地，南区。

在纺织工坊隔壁，一座崭新的工坊已初步落成。

它没有砖窑高炉那般冲天的烟囱，也无机械工坊那般震天的轰鸣，只三两座占地极广的临时铁皮厂房静静矗立，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白光。

工坊大门右侧，挂着一块新刨的松木牌匾，上面用墨斗弹出的黑线勾勒出几个大字：日不落成衣工坊。

其中一座最为宽敞的厂房内，近五十名妇人正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这厂房的布局，与她们见过的任何作坊都不同。一排排由坚实木料打造的宽大工作台，将巨大的空间分割成数个区域，泾渭分明。

最靠门口的是裁剪区，十几个长条案板并列，上面铺着厚厚的毡布，旁边立着几个木架，挂着大小不一的铁尺和剪刀。

往里走，是刺绣区，数十个绣绷架子整齐排列，只是上面空空如也。

最里面的，是整烫区，几座新砌的炉子连着一根细长的烟囱伸出屋顶，炉上温着一排排形如元宝的铁疙瘩，那是熨斗。

而最让妇人们感到新奇和不解的，是位于厂房正中的缝合区。

那里整齐排列着十来张独立的方桌，每张桌上，都端坐着一尊通体黝黑、造型奇特的铁疙瘩。

姜二娘带着一众妇人正在其中。她们都是从数百名纺织女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手最巧，眼最细，性子最沉稳。

二嫂阿古茹、四嫂吴氏、廖芬贝、李兰芝等人赫然在列。

此时，

裁剪区内，几位妇人正围着一张案板，对着一沓图纸指指点点。

杨铁牛的婆娘李兰芝，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样来回端详，眉头越看皱得越深。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套从未见过的女子内衣，上半部分是两个碗状的布兜，由几根带子连着，下面则是一件三角形底裤，看起来十分奇怪。

此时的女子，基本都是穿较宽松的开裆褌裤。相比之下，这贴身的三角形底裤，就过于裸露。

她指着那两个圆圆的「布兜」，又比划了一下那小小的三角形，扭头问向旁边的姜二娘，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好奇：

“二娘妹子，这……这莫不是新式的肚兜和亵裤？瞧着怪模怪样的，怕不是你家九狼琢磨出来的罢？”

话音刚落，周围的几个妇人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向姜二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暧昧。

姜二娘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这东西，还真是她家那口子亲手画的，连尺寸都为她她量过……

“咳！”她轻咳一声，强作镇定，“兰芝嫂子莫要浑说。这上半部分的衣物叫「胸衣」，是……是九狼花大价钱，从京城请来的巧匠设计的。”

她自然不能承认是杨九狼所为，否则堂堂一个集团的首领，去设计女子的贴身衣物，会损其形象与威严。

“胸衣？”李兰芝咂摸着这个新词，又低头看了看图纸，点点头：

“别说，还真挺像。就是……这也太省布料了吧？就这两片布，能盖住个啥？”

另一个妇人凑过来看，也跟着咋舌：“是啊，还有下面这个，这般小，穿着怕是……不自在。”

“此物虽小，却有大用。”姜二娘见众人皆是此般想法，便将杨九狼与她说过的话搬了出来：

“那巧匠说，女子身子娇贵，寻常肚兜，一根绳子勒着，气血不畅。而此「胸衣」，能将身子稳稳托住，干活、走路都便宜，最要紧的是，于身子有益。”

“于身子有益？”妇人们将信将疑，但既然首领夫人都这么说了，她们也不敢公然反驳，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古怪。

“哇，快看这几套，可真好看！”

就在众人对着内衣图纸议论纷纷时，旁边的廖芬贝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她手中正拿着另外几张画样，看得两眼放光。

众人立刻被吸引过去，将那几张图纸团团围住。

那是几款「马面裙」配「短袄」的设计图。

“我瞧瞧。”二嫂阿古茹身形高挑，她拿过一张「凤尾裙」的图样，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

“此裙两侧打褶，行走之时，裙摆如波浪散开，确是好看。配上这交领短袄，既利落，又不失女儿家的端庄。在草原上骑马，怕是也方便许多。”

四嫂吴氏则拿起一张「月华裙」的设计图，她看得更细致：

“你们瞧，这裙门，也就是前后这两片光面，正好可以用来做大面积的刺绣。如此一来，既不影响裙褶的飘逸，又能将最精美的绣工展露出来，当真是巧思。”

“我喜欢这款！”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指着一款立领对襟的短袄，兴奋道，“这领子立起来，显得人脖子长，精神！天凉的时候还能挡风。”

“还有这大袖衫，里面配个吊带，哎呀，想都不敢想，太美了！”

“这旗袍是何物？看着好生奇怪，把身子裹得这般紧，路还走得动么？”

“呆子，你瞧旁边的小字，开衩至膝上三寸，走路非但不碍事，还能……嘿嘿……”

妇人们叽叽喳喳，对着这些划时代的「新式衣裳」评头论足，眼中满是好奇和向往。

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作为工坊长的四嫂吴氏才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严肃：

“好了，图也看了，鲜也瞧了。大家各就各位，根据自己领到的画样，今日之内，必须将裁片备好。明日开始刺绣和缝合，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样品出来！”

“是，工坊长！”

众人轰然应诺，方才的闲散一扫而空，纷纷散开，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眼中燃烧着兴奋和干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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