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世家来访（一）

当天，午后。

登云楼，火锅店顶层，天字一号包厢。

一张可容十几人的红木木圆桌，一口分成三格、放着不同底料的超大型紫铜火锅，冒着蒸蒸热气。

左相裴矩，清河崔氏的家主崔玄，太原王氏的王徽……京城各大世家，除了萧家，其余各家之主或核心代表，联袂来访，杨九狼设火锅宴招待他们。

一年多的岁月，并未在这些老狐狸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是眼中的精光，愈发内敛深沉。

他们看着桌子中央那口两尺多宽的沸腾铜锅，以及摆放满整桌、红红绿绿的生鲜食材，既好奇又不解。

杨九狼坐在主位，拿着一双公筷，七上八下，从翻滚的红汤中，夹起一片烫得微微卷曲的毛肚，在自己面前的酱料中滚了一圈，不急不缓地送入口中。

毛肚上细密的绒刺刮过舌面，脆、韧、麻、辣，四种滋味次第爆开。

“诸位，尝尝。”他吃得很香，抬手示意，“酒楼的新式吃食，驱寒暖身，最宜冬日。”

裴矩作为牵头人，第一个拿起公筷，学着杨九狼的样子，夹起一片鲜切的羊肉，在菌汤中涮了涮，也蘸了一下蘸料，送入口中。

菌汤醇厚，羊肉鲜甜，入口即化，香嫩无比。

“嗯，不错，不错。”他连连点头，嘴里的肉还未咽下，便又夹起一片，“此等吃法，虽不比文会雅宴，却胜在热络，也尽是人间烟火气。”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动筷。

“杨县子这生意经，当真无人能及。”范阳卢氏的卢承嗣烫了一只通红的对虾，肉质紧实，他赞道：

“寻常的虾，白水煮熟，食其本味。可经这红汤一烫，麻辣之味竟能透壳而入，非但未夺走虾肉的鲜甜，反而激发出一种更复杂的滋味，入口竟别有一番风味。”

“不对，这食材虽是极鲜，但真正的秘诀，应是这锅底和蘸料。”太原王氏的王徽，眼光毒辣，他用勺子舀了一半勺红汤，放在鼻尖轻嗅，眉头微蹙：

“我王家也涉足些许香料买卖，识得天下香料不少。但这红汤之中，除了常见的八角、茴香，至少还有数种闻所未闻的异香。

其配比之刁钻，相生相克，又互不夺味，最终融于一炉，化作这浓烈又醇厚的滋味。”

“此料确实香，其秘方……别的酒楼想学，怕是也学不来。”陇西李氏的代表李鹤认可地点点头，他夹起一块脑花，眼神却瞟向杨九狼：

“杨县子但凡涉足一门买卖，便总能独占鳌头，将旁人远远甩开，连汤都喝不上一口。这本事，老夫佩服。”

杨九狼浑不在意，夹了块鸭血，笑道：

“李主事说笑了。这世上买卖，本就是各凭本事。杨某不过是运气好些，多想了一步罢了。诸位若是有兴趣，这火锅的底料，卖与诸位也无妨。”

“何不直接卖与我等方子？价钱好商量。”王徽立刻接话，他知道不太可能，但还是问了出来，万一成了呢。

成品，意味着要一直受制于人；而方子，才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不错，杨县子，”清河崔氏的家主崔玄跟着开口，他慢条斯理地用公筷为自己夹了些青菜：

“我等世家，在各州郡皆有产业。若能得此方子，便可在自家地盘开设分号，你我共取其利，岂不美哉？我等可立下契书，绝不来京城与你争抢生意。”

杨九狼闻言，笑了笑，“诸位想要方子，卖与诸位，也非不可。”

此话一出，众人眼中皆是一亮。

“只是……”杨九狼看了他们一圈，慢悠悠地说道：

“这方子里的几味核心香料，非是凡品。它们产自我南境的一处秘谷，须得以特殊的棚子，用特殊的法子培育。

离了那里的水土，便活不成。产量嘛，也稀罕得紧。诸位若当真买了方子，届时种不出那几味香料，杨某可不退钱。”

杨九狼看着众人狐疑的眼神，继续道：

“诸位可知，酿酒需要酒曲？好酒与劣酒之别，往往就在于那一把酒曲。我这香料，也是一个道理。

它并非单纯的草木，而是草木与一种肉眼瞧不见的「菌种」共生而成。而那菌种，本身又是另一个更繁复的方子。

此事，关乎我日不落商行的根本，恕难与外人道也。”

众人听得半信半疑。酒曲之说他们懂，关于「菌种」却闻所未闻。可听杨九狼说得头头是道，又不像信口胡诌。

太原王氏的王徽，这个一辈子跟钱打交道的老狐狸，心里已经开骂：

这小子滑得跟泥鳅一样，话里话外都给你堵死了。就算他日后卖张假方子，你拿着去告官，他只消一句「是你的‘菌种’不对」，便能让你有苦说不出。

这番话，彻底堵死了他们想买断方子、自立门户的念头。

“罢了，区区口腹之欲，不说也罢。”裴矩摆了摆手，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沉默。

他端起酒杯，将话题引向了正轨。“杨县子，我等今日来访，除了为你这新楼捧场，实则有更重要之事，想与你商议。”

“裴相请讲。”

“痛快。”裴矩赞了一声，对崔玄递了个眼色。

崔玄会意，放下筷子，沉声道：

“杨县子，近两年来，我等与日不落商行合作，互利共赢。名下几大港口，如今已初具规模，海船往来，货物吞吐，为我等世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利。”

他先肯定过去的合作，接着提出困境：

“然，时移世易。如今，燕王赵恪在北境厉兵秣马，蜀王赵煜于西川囤积钱粮，吴王赵楷更是掌控漕运。此三王，皆有不臣之心。

他们不欲见我等世家与皇家借海路做大，暗中资助海寇，袭扰航道，意图断我等财路。我等商盟的船队，规模小，船速慢，时常被动。”

“而陛下……”说到此处，崔玄稍稍压低了声音，“陛下虽有削藩之志，却也对我等世家，日益猜忌。我等，如今是腹背受敌，如履薄冰。”

“崔家主这是何意？”杨九狼不动声色地问。

“我等需要更强的力量，来自保，也为自强。”这次开口的，是陇西李氏的代表李鹤：

“县子工坊中，能日夜不休、拉动千斤重物的「蒸汽机」；还有那能远航万里、不惧风浪的千料「铁甲船」；乃至……能炼出精铁的「高炉」之法。这些，我等愿出重金，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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