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
“大姐是一个人来,还是鲁家那位也来了?”秦浩微微皱眉。
林绣莱是林家长房大小姐,母亲乔姨娘当年深得林大爷疼爱,林大爷宠妾灭妻,对乔姨娘的跋扈百般包庇,大太太秦舜华为了家庭和睦一再忍让,但退让换来的是对方的得寸进尺。最终,乔姨娘“直接恶意冲撞孕身”,导致秦舜华当场大出血。
这一撞的后果极其严重:胎儿没能保住,秦舜华本人也“差点一尸两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当时年幼的林锦岐得知后,抄起棍棒将林大爷狠狠打了一顿,最后还是林老太爷出面压下来,才没有闹出更大的乱子。
当然,很快乔姨娘就暴病而亡,也正是这件事导致林家长房夫妻、父子之间关系紧张。
其实在秦浩看来,大太太实在是太仁慈了,甚至可以说有些软弱,被害成这样还能让乔姨娘的女儿,也就是林绣莱风光大嫁出去。
要知道当时林绣莱出嫁时,可是足足三十台嫁妆,还有多家商铺和城郊的良田,换做一些心狠的当家主母,妾室的女儿不是拿去换丰厚聘礼,就是嫁给老鳏夫填房或者做妾了。
“回侯爷,大小姐是一个人来的。”杨忠躬身道。
秦浩摆摆手:“那就请大小姐过来吧。”
林绣莱的丈夫鲁鉴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也算是年少成名了,当时这桩婚事在外人眼里也算是一桩美谈,只可惜后来鲁鉴接连三次会试都名落孙山,从那以后就开始自暴自弃,不仅不用心钻研学问,反而开始琢磨怎么逢迎幸进,鲁家只有鲁鉴的父亲鲁钜在工部担任一个七品芝麻官,自然没钱给鲁鉴上下打点,于是鲁家就打起了林绣莱嫁妆的主意。
而林绣莱自从乔姨娘死后,也变得谨小慎微,处处忍让,结果嫁妆被鲁鉴给挥霍一空不说,鲁鉴眼馋林家跟二皇子合伙的蜂窝煤和白糖买卖,时不时就逼着她回家打秋风,稍有不如意就拳脚相加。
“侯爷,大小姐来了。”
林绣莱小心翼翼冲秦浩行了个礼:“侯爷……”
“大姐姐说过多少次了,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繁文缛节。”秦浩示意杨忠退下,又喊来许兰香。
“兰香,上茶。”
林绣莱道了声谢后,才坐到秦浩下手的位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大姐姐有话直说便是。”
林绣莱这才断断续续的道明来意,秦浩一听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是气笑的。
“这鲁家的胃口还真是越来越大了,以前不过是要些白糖运去外地售卖赚些差价,如今居然想直接入股。”
林绣莱拿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泼在手上烫得她猛地站了起来。
秦浩走上前吩咐许兰香去拿烫伤药,碰了林绣莱的手腕一下,她立马疼得直皱眉,下一刻又强忍疼痛,装作无事发生一样。
“大姐姐,鲁鉴动手打你了?”
林绣莱这才委屈的哭出声来:“他逼我回来跟你要股份,我不肯,他就打我,还……还拿芝儿威胁,说……说我若是不把股份要回来,就拿她换聘礼。”
秦浩目光一凝:“好,好得很啊,看样子鲁鉴还真是拿我当个文弱书生了。”
“大姐姐,还想不想跟鲁鉴继续过下去。”
林绣莱一边哭一边摇头:“鲁鉴他就是个畜生,花光了我的嫁妆不说,一言不合就打我,还当着隽儿和芝儿的面……可我若是与他和离,隽儿和芝儿怎么办?”
“大姐姐,你先不用管其他的,你只需要告诉我,要不要和离,至于隽儿和芝儿,有我这个舅舅在,我看鲁家谁敢不放人!”
林绣莱闻言扑通一下就跪在秦浩面前:“和离,我要跟他和离,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过了,若是为了隽儿和芝儿,我恨不得一包砒霜跟他同归于尽。”
“大姐姐你先起来,还是那句话,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鲁鉴打你就是打我们林家的脸,也是打我的脸,若是不给他点教训,岂不是让外人觉得咱们林家都是软柿子?”
林绣莱被扶起来后,抓紧秦浩的衣袖:“二弟你千万别冲动,鲁鉴毕竟身上有着举人功名……”
秦浩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大姐姐放心,对付这种人我有得是手段,他不就是想要求官吗,你回去告诉他,眼下就有个机会,我马上就要前往宁海赴任,届时给他安排个经历司都事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等一两个任期过后,还能给他升职。”
“二弟的意思是……”
秦浩一阵冷笑:“到了地方卫所,捏死一个小小的举人,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
鲁府侧门外,林绣莱深吸一口气,这才鼓起勇气踏入家门,对于她来说这里早已不是家,而是一个魔窟,但如今她想要脱离这个魔窟,就必须让鲁鉴相信自己。
“哟,太太从娘家回来啦?”一个长相颇有些姿色的丫鬟,言语轻佻的道。
“嗯。”林绣莱只当没听出对方语气里的讽刺,这个丫鬟早已跟鲁鉴有染,若不是林家势大,早就被抬成姨娘。
“大爷呢?”
“在书房呢,要不奴婢给您通报一声?”
林绣莱强忍心头怒火:“有劳了。”
丫鬟轻哼一声,转身朝书房走去,心里暗自得意:“什么大家闺秀,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还不是要看我的脸色。”
过了好一阵子,丫鬟才从书房出来:“大爷让你进去。”
林绣莱看着丫鬟凌乱的发髻,自然清楚二人在书房里没干什么好事,但她早已不在意。
来到书房门前,林绣莱深吸一口气,这才推门而入。
鲁鉴见到林绣莱后,难得露出一脸伪善的笑容:“夫人回来啦,一路辛苦了。”
林绣莱看着这个道貌岸然的畜生,心里一阵恶心,但还是强忍着跟对方虚以委蛇。
好在鲁鉴也不是真的关心她是否辛苦,很快就图穷匕见:“夫人,二弟可答应让鲁家入股了?”
林绣莱轻轻摇头:“二弟虽未答应让鲁家入股,但听说夫君有意仕途,答应给夫君谋个经历司都事的差事。”
鲁鉴原本听到秦浩拒绝让鲁家入股,就准备要发作了,结果听到后半段立马来了精神,不过依旧端着架子:“经历司都事好像是个从七品吧?就不能给个更体面的职位?”
林绣莱暗骂这畜生胃口不小,表面上怯生生解释:“夫君,二弟说了,朝廷用人向来有制度,以夫君的功名,从七品已经是极限,若是公然违反制度,难免落人以柄,弄不好被人告到陛下那里,这份差事也保不住,不如先跟着他去宁海上任,到了地方卫所,混满任期,二弟就能名正言顺给夫君升官,稳稳当当,岂不美哉?”
鲁鉴一听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却还是装作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既然二弟都开口了,那便先这样吧。”
林绣莱眼底闪过一道寒光,表面上装出长舒一口气的模样。
当晚,鲁家众人得知鲁鉴可以当官,一个个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特别是鲁鉴母亲那个嘴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儿子自己有本事。
鲁鉴的父亲鲁钜则是冲林绣莱道:“这就对了嘛,咱们跟林家是姻亲,那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相互帮衬,日子才能越来越好。”
“老大媳妇,回头你也跟你二弟说说,把我这工部营缮所正的位置往上挪一挪。”
鲁家众人闻言也都纷纷让林绣莱帮自家谋个职位。
林绣莱看着这一家子贪婪的嘴脸,心头一阵恶心,不过还是装作乖巧的答应下来。
待鲁家众人陷入对未来美好畅想时,林绣莱这才提出:“我大哥下个月完婚,二弟让我带芝儿和隽儿回金陵老家住几日,还望公公应允。”
鲁钜父子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劲,满口答应:“那就多待些日子,如今林家已经是侯府,你回去之后要注意分寸,莫要得罪人,多跟林家二房亲近,打好关系,往后两家才好多来往。”
这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林绣莱脸上了,但她也只能强忍恶心应下。
转眼就是三天过去,鲁鉴拿着调令高高兴兴跟着林府的马上赶往宁海赴任,而林绣莱也趁机带着一双儿女在林府家丁的护送下返回金陵。
……
宁海府宋朝时原是重要的海港城市,但是太祖高皇帝下令禁海之后,经济一落千丈,大量工坊倒闭,工匠没了活计又没有土地,要么沦为乞丐,要么加入海匪,这也是倭寇屡剿不止,甚至越剿越猖獗的重要原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与其饿死还不如搏一搏。
宁海卫所也是一派凋零景象,自从上任都督佥事被革职之后,整个卫所就成了没人要的孩子,以前都督佥事还在时,起码粮饷缺了还有人跟上头伸手要,现在没人管了,上头那些文官又怎么会在乎这些丘八的死活,有钱的时候拨一点,没钱的时候能拖就拖,实在拖不了就弄些快发霉的陈米送来,爱吃不吃。
所以,宁海卫所上下听对于秦浩赴任总体上还是十分欢迎的,最起码有人帮他们催粮饷了。
秦浩上任后第一件事自然是全军集合,看着这帮面黄肌瘦,军服上满是补丁的士卒,不由暗自摇头,太祖高皇帝当初建立卫所,是为了保证地方武装的战斗力,结果这才几十年,卫所制度就已经变成这样,可见没有任何一项制度是可以长治久安的。
“说句实话,本侯对你们非常不满意,你们跟边军比起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乌合之众起码还能壮壮声势,就你们这些连站都站不稳的货色,也难怪宁海的父老乡亲戳你们的脊梁骨。”
此言一出,校场里乱哄哄的一片,不少将士本就没把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主帅放在眼里,霎时间一双双喷火的眼神仿佛要将秦浩融化。
秦浩冷哼一声:“本侯知道你们不服气,但是不服气也给老子憋着,因为外面倭寇横行是事实,宁海的百姓时刻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被倭寇劫掠、虐杀,这是咱们的失责!”
校场里有人高喊。
“哼,这些当官的惯会埋汰人,倭寇顿顿大鱼大肉,咱们顿顿稀粥,拿啥跟他们拼?”
“就是,有能耐把俺们的粮饷发足了,看倭寇还敢不敢来。”
秦浩脚步一顿,走到高台边缘,伸手指向一名发牢骚的壮汉:“刚刚是你说只要把粮饷发足,就能让倭寇不敢进犯的?”
壮汉被点名后,心头一紧,但是在一众袍泽面前还是挺直胸膛:“是俺说的又如何?”
“好,那就一言为定!”
壮汉愣住了,台下的卫所兵将也愣住了,原本他们还以为秦浩会大发雷霆,把人狠狠打一顿,他们连求情的话都准备好了。
“你……你说啥?”
“本侯说,往后你们的粮饷,我来替你们要,少一文钱一颗粮食,本侯十倍补给你们。”秦浩说完,直接跳下高台,走入人群。
“但是,你们也给本侯记住,你们吃的每一粒粮食,每一文钱都是父老乡亲们从地里刨出来的,吃饱喝足了就给老子狠狠操练起来,谁要是偷懒,老子一定让他把吃的十倍吐出来!”
一时间,卫所兵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片刻的宁静后,就是一阵热烈欢呼。
“侯爷威武!”
“只要侯爷能说到做到,俺老张这条命卖给你又如何!”
宁海卫所的两个千户看着这一幕,都默默把给新来侯爷一个下马威的计划取消。
“往后这宁海卫咱们哥俩怕是只能靠边站了。”
当然,大话是放出去了,可粮饷该怎么解决还是个问题,秦浩很清楚,太子一党早就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要想从他们手里要到足额的粮饷,无异于痴人说梦,就算告到永乐帝那里,他们也大可以用一句国库空虚实在拨不全为由搪塞过去。
“看样子只能学一学曹孟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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