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审黑汉供出马正贵 端别墅擒拿王秀兰
救护车的后厢门弹开,两名护工拽着担架的金属扶手往外拖,轮子卡在车厢地板和地面之间的凹槽里,嘎吱一声跳了出来。
梁大文躺在担架上,左腿被两片铝合金夹板固定着,额头上已经被止了血。
秦川蹲在担架旁,一只手按在梁大文的肩膀上,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
梁大文那只没被绷带遮住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些,整张青紫的脸上竟浮出一丝笑,嘴角刚咧开,就牵动了伤口,又疼得咧了一下嘴。
秦川说完拍了拍他的肩,站起来对护工挥了下手。担架被推进救护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梁大文那只手从担架边上伸出来,大拇指朝天竖了一下,很快又被护工按了回去。
韩建立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他走到我跟前,把对讲机的天线一节一节拧回去拧到底,侧过头目送救护车的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李局。” 韩建立把大哥大从腰间皮套里拔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这个吴小翠不是有丈夫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 “有丈夫?我怎么不知道?”
孙茂安正一脚踩在马路牙子上擦手上的血,是刚才帮梁大文止血时蹭上的。
他抬起头,手帕悬在半空中,血水顺着边沿往下滴,一脸好奇的道: “吴小翠有老公?那梁大文这不是……秦川啊,你们开玩笑还是刚开过了头嘛!”
他把手帕往路牙子上一摔,站起身两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勾搭有夫之妇?这他妈是违反纪律的!不过,也算是打了一针麻药吧!”
韩建立把大哥大的天线拔出来又推进去,来回弄了三遍:“开春?开春,收到请回答!”
韩建立呼叫了几遍之后,只是把大哥大往皮套里一插,咔嗒一声锁上了:“李局长,刑警队那边,应该也快动手了!”
我走到路边,车灯把影子拉得老长,碎玻璃在鞋底下嘎吱嘎吱响。
几米开外,秦川已经把黑汉重新上了背铐。
黑汉被两个人架着,左臂挨了一枪,刚才医生检查了一下,袖管被剪开,露出一截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
。他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还在往上翻,眼珠子像两颗泡在水里的剥壳鸡蛋一般,让人看上一眼之后,就感觉那股阴冷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韩建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圈,露出前臂上几道旧疤,就大阔步的朝黑汉走了过去。
他走到黑汉跟前,抬起右脚,鞋底缓缓压在了黑汉垂在地上的手背上,没踩实,就那么压着。鞋底的纹路嵌进指缝,像碾一只蟑螂般慢慢加力。 “谁安排你来的。”
黑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出声。
韩建立的鞋底又往下压了一分,黑汉的手指在底下痉挛般抽动,指节喀吧喀吧响了数声。 “我再问一遍,谁安排你来的。”
黑汉把头别过去,下巴顶着锁骨,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横肉鼓了两鼓又瘪下去。
韩建立把脚抬起来往后撤了半步,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孙茂安一步跨过来,张开双臂拦在两人中间。他那两条粗壮的胳膊像两道铁栅栏,手掌摊开,五指撑到最大。
“都不要动手打人,有纪律!啊,大家守纪律!”
政委的面子,韩建立还是要给,就没再挥拳。
孙茂安转过身蹲下来,和黑汉的脸凑到不足半尺的距离,那张黑脸上的皱纹在路灯下像刀刻的沟壑。
“你看看我是谁,我是市局政委孙茂安。刚才问话的是我们韩局长,那边站着的是李局长。” 他伸出大拇指朝我这边比了一下,“我们几个都是好脾气,你现在开口,给我们好好聊,这是你的机会,你现在不开口……”
孙茂安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我们几个转身就走。我们走了,底下的兄弟怎么照顾你,我们可管不着了。”
他说完转身朝我走过来,刚走到第三步,黑汉扫了一圈,秦川、马波和几个汉子个个摩拳擦掌,片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政委,别走,别走!我愿意配合!”
韩建立手里握着警棍:“配合就他妈的说名字,别在这里拖延时间,你不交代,另外另个家伙还要立功!”
黑汉似乎是做了很久的思想建设才道:“马正贵。”
韩建立一脚又踹在黑汉的肋条上:“跑他妈那么快,说话声音那么小,没吃饭啊!”
黑汉委屈的道:“不是违反纪律嘛,怎么还打啊!”
“给你机会为你好还违反纪律?”韩建立又吼道:“说,马正贵背后还有谁?”
黑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里的光彻底散了:“马正贵……还有马正富,还有区建委的主任周欣,他跟千里马公司的马正贵很好,都是他让我干的!”
听到周欣的名字,我倒是不意外,这小子早就和那帮搞工程的穿一条裤子。周欣这种在体制内混得风生水起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
孙茂安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继续咄咄逼人的道:“还有今晚上这个事,是谁让你干的。”
我看着他和韩建立一唱一和,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和善,全部都是铁腕与压迫感,我都想把刚才抓吴小翠的手的事主动交代出来。这种强压之下心理防线的瞬间崩塌,比任何刑讯逼供都来得直接。
“马正贵,千里马公司的马正贵让我来的。他让我带人扮警察,拍李局长和吴小翠,拍下来就拿录像去威胁,让他以后别再查千里马的车。”
韩建立又蹲下来,把脸凑到黑汉面前,一字一顿:“还有呢?周大鹏是怎么死的?”
黑汉的眼神闪了一下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不…… 知道。”
“不知道?” 韩建立的声音提了半度,右手掐住黑汉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通缉令挂了一个多月,全市都在找你,你不知道?钓鱼的人在平水河边亲眼看到你把周大鹏推下河,鱼竿都吓掉了,你不知道?”
孙茂安也蹲下来,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是替黑汉惋惜一样。 “黑汉啊,我也敬你是个爷们,但是你可想好了,周大鹏是杀人案,仙人跳是敲诈勒索案。你今天交代了仙人跳,明天再交代周大鹏,性质完全不一样。你现在不说,等别人先说了,到时候我们几个想帮你,都没有机会了!”
黑汉的喉结滚了一下。 韩建立站起身手一挥:“不配合?那就带走,先包扎,找个医生把胳膊里的弹头取了,明天再审。”
秦川几人拽着黑汉的后领把人提起来,和另一个同志一左一右架着往面包车走。黑汉的腿在地上拖,脚尖划出两条歪歪扭扭的印子。
黑汉挣扎着道:“我说我说,周大鹏的事也是我干的……”
听到这里,我才觉得今晚的行动有了真正的着落。
我伸手从谢白山手里拿过大哥大,先拨了林华西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林华西的声音很清醒: “华西书记,我是李朝阳。”
“说吧,什么进度?”
我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黑汉落网,供出了马正贵,缴获枪支三支、管制刀具和摄像机一台,我方梁大文负伤正在送医。 林华西听完顿了两秒:“受伤的同志情况怎么样?”
“医生初步判断是皮外伤,正在送市人民医院,问题不大。”
“恩!用最好的药,缺什么市里协调。你们那边注意安全,行动还没结束。” “明白。”
挂了林华西的线,我又拨了唐瑞林的号码。接电话的是马定凯,说市长还在办公室批文件,马上转过去。几秒钟后唐瑞林的声音出现在听筒里,没有半句废话:“抓到没有?”
“抓到了,七个。黑汉落网,已供出马正贵,别墅那边的行动应该正在进行。” “好啊。” 唐瑞林那边传来钢笔搁在桌面的声音,“宜将剩勇追穷寇,把剩下的老鼠窝也给我端了,这些王八蛋,就是东原社会治安的毒瘤。你们放心大胆的抓,市委市政府是你们公安的后台。”
肯定了几句之后,我正要挂断,听筒里却传来唐瑞林沉声追问:“对了,有伤亡没有?”
“梁大文同志很果断的用车挡住了黑汉的车,人伤的不轻,已经送市人民医院,其他同志没有大碍。”
“英雄啊!要全力救治,代我向受伤的同志转达问候。明天我会安排秘书长去医院,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市长关心。”
又给李叔通报了情况之后,最后拨的周宁海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彭小友,说书记还没睡,正在等消息。
周宁海的声音不急不缓:“说一下吧。”
我把整个行动过程逐一汇报,温泉酒店抓捕七人,梁大文开车拦截黑汉负伤,黑汉供出马正贵,别墅那边的包抄行动正在进行。 周宁海听完沉默了几秒,话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人抓住了就好。这充分说明,咱们公安这支队伍,是一支能打硬仗、值得信赖的铁军。同志们受累了,同志们辛苦了,我代表市委,向你们致敬。”
“谢谢书记!”
“受伤的同志报立功材料,同时必须全力救治,需要市里协调的尽管开口。你那边行动结束之后,不管多晚,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在办公室等。”
“周书记,您先休息,明天一早……” “我说了,不管多晚,给我打电话,这是命令,好吧!”
咔嗒,电话挂了。
我把大哥大递给谢白山,转过身看着孙茂安和韩建立。 “书记市长都很关心同志们,周书记说了,行动结束之后不管几点,第一时间汇报。华西书记和尚武书记也都表了态,全力支持。”
孙茂安把手帕从手上扯下来,往水沟里一丢,看了眼手表:“那咱们赶紧过去,别墅那边也该动手了。”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二十四分,是该动手了。
光明区城南的马正贵所在的胡同里,四辆面包车分成两组,从两条胡同的南北两端悄无声息地滑进别墅区。
车灯全关着,只有轮胎碾过砂石路面的细微摩擦声,负责监视的同志汇报道:“人就在里面!”
刘洪峰坐在最前面那辆车的副驾驶上,把左手腕的手表凑到车窗边,窗外路灯的光线透过梧桐叶缝隙洒下来,刚好照在表盘上。 十点二十九分,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不急不缓。
他后面的驾驶座上,袁开春已经把枪从枪套里拔了出来,拇指压在保险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嘴唇含在过滤嘴上,牙齿轻轻磕着烟卷,烟卷上下跳动。
“还有一分钟。” 刘洪峰把手表放下来,拿起对讲机,拇指按在通话键上吸了口气,然后按下去。 “各组注意,雷霆二号,一分钟准备,一分钟后开始行动。”
四辆面包车上的同志都打起了精神,准备好了武器,十点半同时拉开车门,车门滑轨的金属摩擦声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四把刀同时出鞘。二十多号人从车厢里涌出来,持枪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枪口指着地面,皮鞋底贴着地皮快速移动。所有人都换上了胶底鞋,踩在落叶和碎石上,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来到了别墅那扇雕花铁门前,袁开春做了个手势,两个便衣贴着围墙摸到电表箱前,一把拽开铁皮柜门,拿着手电照了一下,咔嚓一声,电火花闪了一下,整栋别墅的灯光全部灭了。
院子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楼上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脚步声,有人从二楼房间里跑出来,一条狼狗从院子角落的狗窝里窜出来,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响,冲着大门狂吠,吠声又粗又闷,像从铁皮桶里滚出来的石头。
“供电所的,这边线路短路了,开下门!” 门后面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手电筒的光在门缝里晃了两晃:“正他妈看亲嘴那,电视没电了!”
然后门闩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只穿着胶底鞋的脚就踹了上去。
门板连着门闩后面的人一起往后飞出去,那人仰面摔在玄关地砖上,手电筒脱手飞出去,在地砖上滚了好几圈,光柱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来回扫。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两个便衣已经扑上去,膝盖压住胸口,手铐咔嚓一声铐住了两只手腕。
就在这时,一阵腥风从院子左侧扑过来。那条狼狗挣着铁链横在半空,四爪腾空,像一道黑色闪电直扑门口的人。
它的嘴张成血红色的三角形,犬齿在夜色里啪啪的流着口水。
“老板,公安局的来了!” 被铐在地上的那人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狼狗已经扑到了半空,门口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枪口指着那畜生却没人敢上前。
袁开春从人群后面闪出来,右手举枪,左手托住右手腕,枪口追着狼狗的躯干平移,然后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院子里炸开,子弹打在距狼狗前爪不到半米的水泥地上,迸起一簇火花和碎石。
狼狗被吓得猛一缩脖子,四爪在地面刨出两道深沟,尾巴夹进后腿之间,发出一声拖长的哀嚎,转身窜进院子角落的狗窝,再也没敢出来。
刘洪峰瞥了他一眼:“打偏了!”
袁开春把枪口举到嘴边吹了一口气,枪管上飘起一缕淡淡的青烟:“故意的,没必要弄死它,吓跑了就行。”
刘洪峰没再说话,手一挥,二十多号人分成三路,一路扑向前面的主楼,一路包抄后院,第三路堵死别墅东侧的小门。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叉切割,每道光都是一把刀,把黑暗劈成碎片又缝回去。
刘洪峰和袁开春带着几个便衣冲进主楼客厅。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没亮的水晶灯,月光从落地窗灌进来,照得沙发和茶几像一堆趴在地上的巨大甲虫。
“马正贵,出来!” 没人应。
手电筒的光扫过沙发,沙发后面缩着一个人影,手里攥着一把五四式,枪管架在沙发扶手上,枪口正对着门口。 “站住,都他妈别动!”
是马正贵的声音,但少了平时不紧不慢的腔调,多了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粗粝感。 他一只手攥着枪,另一只手死命拽着一条黑色狼狗的项圈。
那狼狗比刚才那条更大,肩胛骨高高隆起,后腿蹬着地面,嘴里发出低沉的呼啸,项圈勒得它喉咙里的血涌到眼白上,把眼白泡成了红色。
“马正贵,滚出来,你跑不掉了。”
“刘洪峰?” 马正贵认出了这个声音,嗓门陡然拔高八度,“刘洪峰你怎么能来抓我?你他妈…… 我给你……”
刘洪峰目光一沉,没等他说完,猛地侧身冲进客厅。 就在这一瞬间,马正贵松开了项圈。
狼狗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飞了出去,四爪离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弧线,狗嘴张开,白森森的犬齿在月光下精准地咬向刘洪峰的。
畜生也有本能,它咬的是拿枪的那只手。
刘洪峰身体后仰,试图用手臂外侧去挡,可狼狗的牙齿已经咬穿了他的袖管和前臂肌肉,一阵剧烈的撕裂感从手腕一路窜到肩膀。
他闷哼着倒地,脊背砸在地砖上,呼吸被撞得断了一下,但他没有撒开枪,左手在地上一撑,右手硬生生从狗嘴里抽了出来。
袖管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的手臂上被犬齿划出几道不规则的撕裂口,血珠子往外涌,中间被划开的地方,隐约能看到皮下黄色的脂肪层。
血珠子连成线,沿着手腕滴在地上。
“打狗,打狗啊!”
几个人一起扑上去,没人敢开枪,刘洪峰还在地上,人和狗缠在一起,开枪的风险大过不开枪。
一个兄弟拎起警棍,双手握住握柄,像挥棒球棍一样抡起来,狠狠砸在狼狗的脊椎上。警棍落下去带着破风声,砸在狗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像是用铁锤砸在冻肉上。
那畜生吃了这一棍,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四条腿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松开刘洪峰往后退了几步,踉跄着跑到墙角,趴在那里发出呜呜的低咽。
袁开春已经越过了沙发,他看都没看那条狼狗,手里的枪管直指着马正贵的脸。马正贵刚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举起手里的手枪还没来得及找准星,袁开春飞起一脚,鞋尖结结实实地踢在了他攥枪的手腕上。
枪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掉在地砖上滑出去三四米。
马正贵被这一脚的冲力带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磕上了墙上的装饰画框,玻璃裂成了一片蛛网。
他的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下来,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叉开,喘得像一头被叉住脖子的野狗一般。
“哎呀!”
袁开春踩住他的胸口,把枪口抵在他眉心。
“别动。”
马正贵满嘴是血,刚才后脑勺磕画框时咬到了舌头,他瞪着袁开春,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好像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但被血沫子泡成了半截。
“知道。” 袁开春没跟他废话,把手铐往地上一丢,“铐上。”
两个人上前把马正贵翻过来,膝盖压住后腰,手铐咔嚓两声锁死在背后。
马正贵的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腮帮子被挤得变了形。
“给我搜,楼上楼下,都要仔细搜。”
手电筒的光柱顺着楼梯往上涌,涌向二楼。
楼上的搜查在五分钟后传来了动静。 一个侦查员在二楼主卧门口扯着嗓子往下喊:“袁支队,袁支队,你们上来一下。”
袁开春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二楼主卧很大,床是两米宽的实木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两杯水、一副眼镜、还有两双拖鞋。
床上摊着一床薄薄的被子,一边皱巴巴团成一团,另一边被掀开,枕头上有凹痕,不是今天才睡出来的,是长期枕压形成的两个圆窝。
两个枕头。 有人在和他一起生活,已经住了很久。
袁开春伸手在枕头上一按,掌心触到一丝微温。
人刚才还在这里。
四五个人举起枪,目光扫过整个卧室,落地窗帘、步入式衣柜、梳妆台、一个半人高的老式衣柜,那黄铜把手正在轻轻、极其细微的晃动了一下。
柜门没有打开,但把手动了。
袁开春单手举枪,枪口锁定在柜门正中间,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去,照得柜门的实木纹理一根一根凸出来。 “滚出来,我数到三。”
这边还没数,柜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单薄性感的女人站在柜子里,穿着件淡粉色的内衣,她的头发散着,鬓角挂着汗,脸色在电筒强光下惨白如纸,眼珠子一动没动,嘴唇哆哆嗦嗦。
手电打在脸上,她眯着眼看着袁开春,袁开春也看着她。
袁开春举枪的手没有放下,但嘴张了一下,合上的时候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这不就是王秀兰啊。”
他不是在问,是在确认。像一个人站在自己家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对着锁孔确认,这把锁,我已经找了很久了。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他,手电照的她看不起对面是谁,但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一种漂泊太久终于看到岸的茫然:“你怎么认识我?”
“你真是王秀兰?”
袁开春把枪放下来,手指压在扳机护圈外面,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疲惫的颤抖,“哎呀,真、我都不知道说啥了,你知不知道曹河公安从过年找到你现在?”
王秀兰低下头,用力抿了一下嘴,过了好一会才轻轻说:“也算解放了,躲了大半年,累了。”
“我们找了你大半年,从曹河找到东原,去深圳都去了几趟,没想到,你躲在光明区,还睡大别墅!”
袁开春把手电筒一挥,两个侦查员把手铐从腰间抽出来,动作利落地铐在了王秀兰纤细的手腕上。
金属圈扣上去的时候,显然用了力气,王秀兰疼的呲牙咧嘴。
“带走。”
两个侦查员上前将王秀兰从衣柜里扶出来。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袁开春弯下腰把地上那双拖鞋捡起来,搁在她脚跟前, 王秀兰低着头穿上。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着袁开春的背影,袁开春正吩咐人给刘洪峰的胳膊做紧急包扎。然后她转过身,跟着便衣下了楼。
从二楼窗户往下看,手电筒的光柱下面,院子里已经陆续摆了一排证物,砍刀、手枪、钢管、还有几个同志蹲在地上,把从沙发底下掏出来的现金码成一排,一百元一捆,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捆着,一捆挨一捆,密密麻麻排了大半张茶几。
院子里的手电筒又扫过来一圈。 “袁支队,隔壁那个小楼,上面的别墅,也有动静。”
袁开春从楼梯上跳下去,三步跳完最后六级台阶。冲出院门的时候,旁边二号别墅二楼窗户里几道手电筒的乱光,光束撞在一起又弹开。
“摸上去,看一看谁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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