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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孟伟江饮弹自尽、周宁海慰问干部


袁开春从主楼台阶上跳下去,三步跳完最后六级台阶,鞋底在砖地上砸出一连串闷响。院子里几个正在清点证物的同志抬头看了他一眼,都做好了准备。

侧边的别墅的格局比主楼小得多,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条砖,一楼是厨房和储物间,手电一照灶台上积了一层油垢,墙角堆着几袋没拆封的白面。

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袁开春右手举枪,左手撑着墙壁往上走,枪口始终对着楼梯转角。后面跟着四个刑警支队的干部,手电筒的光柱在狭窄的楼道里挤成一团。

二楼并排五间房间。第一间是空的,只有一张行军床,床头搁着个烟灰缸,烟头堆成了小山。第二间堆着纸箱,撕开的胶带垂在箱子边上。第三间,也就是中间那间,房门紧闭。

袁开春做了个手势。四个侦查员贴墙站好,两个人蹲在门框两侧,两个人举枪锁定门缝。袁开春一挥手,一个高个子同志往后退了半步,抬脚狠狠踹在门锁上,门板直接从合页上崩飞了出去。

手电筒的光柱同时灌进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木桌、一把藤编单人沙发。墙上挂着一张东原市的旧地图,图钉生了锈。桌上搁着一盏台灯,灯罩歪着,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不躲不闪。

男人五十出头,身形瘦削,颧骨高耸,两鬓已经白了三分之二。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子没系,露出锁骨上一道陈年旧疤。

右手攥着一把五四式手枪,枪口没有指向门口,反而抵着自己的下颚。

袁开春的枪口对准他的胸口,四把枪同时从门框两侧伸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在昏黄的光线下排成一排。  “把枪放下!”

那人没动,甚至没有看那些枪。他的目光穿过枪口,落在袁开春的脸上。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在黑暗中独坐太久,忽然被强光刺到眼睛的生理反应。  “开春?”

袁开春握枪的手指僵住了。  那声  “开春”,既不是嫌犯嘴里的  “政府”,也不是下属口中的  “支队长”,是在曹河县公安局那栋办公楼里,喊了整整二十年的称呼。

袁开春把枪口往下压了半寸。  “伟江?”

孟伟江把后脑勺靠在藤编沙发的靠背上,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清嗓子,又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你怎么在这里?”

孟伟江看着袁开春,又问了一遍。那语气不像是在问追捕自己的人,倒像是在街上碰见了多年不见的老熟人。

袁开春也是万分不解,瞪着眼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人问了同一句话。

孟伟江把枪管从下颚边上挪开一点,枪口在空中虚虚划了个圈。他比袁开春记忆中瘦了至少三十斤,眼皮耷拉着,眼袋发黑,嘴唇干裂起皮。

跳平水河的传闻是活灵活现,如今活生生的,只是瘦得脱了相。

“你当刑警支队长了。”  孟伟江说,不是在问,是在替自己确认,“市局的刑警支队。”

袁开春没答。

孟伟江把手枪换到左手,右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又换回右手。那把五四式在他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老袁。”

“伟江。”  袁开春不想孟伟江做傻事,就好心劝道:“别做傻事,把枪放下,跟我走。”

孟伟江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拨浪鼓只摇了半圈。  “走不了啦,就在这里吧。”  他把枪口重新抵在下颚上,枪管贴着皮肤,凹陷出一个圆形的浅坑。  “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袁开春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步子很慢,鞋底搓着地皮往前挪,像在靠近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伟江,你把枪放下,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回去?”  孟伟江抬起眼,眼里没有光,只有被追了太久,终于不用再跑的疲惫,“回哪里去?回曹河?你让我回曹河,现在我可是曹河的头号罪人!也是头号坏人!”

袁开春想着高利贷的事不少都牵扯到孟伟江。那些烂账像藤蔓一样缠在孟伟江身上,也勒进了袁开春的肉里。

“老袁,我是坏人,你敢说你是个好人吗?又或者说,县里的干部,谁是好人?不就是想让老婆孩子不受穷嘛!”

袁开春的脚步停住了。

身后四个便衣的手电筒光柱纹丝不动,“你不敢说。”  孟伟江的声音很轻,不是在质问,是在替他回答,“你也不敢说自己是个好人。”

袁开春的手枪还指着孟伟江,枪口没有抖动,但他的食指从扳机护圈里退了出来,搭在了护圈外面。  “伟江。”  “算了,不说这个了。”

孟伟江把身子往沙发里陷了陷,整个人仿佛小了一圈,刑警队的同志已经把电闸开关推了上去,台灯的光打在孟伟江半边脸上,把那半张脸照得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旧报纸。  “你知道不知道,”  他像是在斟酌字眼,又像是放弃了斟酌,“我活着跟你走,半个曹河的人睡不着,多少领导都得进去。”

他把枪管在下颚上摁了摁,枪口陷得更深了。  “算了,牺牲我一个,幸福一群人吧,没意义了。”

袁开春把枪收进枪套里,空着两只手往前又走了半步,手掌朝下压了压。  “伟江,你听我说。”

孟伟江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做了个让他停下的手势。  “老袁,你已经上岸了,别掺和了。”

他笑了笑,笑容很短暂,像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就灭了。  “替我带个话,跟我家里说,我很好。”  他停住了,嘴唇张着,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台灯的灯泡忽然闪了一下,整间屋子暗了半秒又亮起来。

然后他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小房间里炸开,回声撞在四壁上弹了三四遍。

孟伟江的身体往左边歪过去,单人沙发的扶手挡住了他,没有滑到地上。他的手垂在沙发扶手外面,手指还勾着扳机护圈。血从后脑勺涌出来,后面的墙上血迹斑斑……

袁开春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往下压的姿势,五指张开,僵在半空中。

身后有人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觉得嘴里发苦,半天之后,其他人也围了上来。

袁开春双眼空洞地盯着那面溅血的墙,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半天后才把手放下来。  “把现场封了,通知法医吧。”

院子里,马正贵被两个人架着从主楼里押出来。

手铐在背后锁着,两只手腕别在腰后,膀大腰圆的身子被压得低了半截。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屋里正往外抬人,这人头上盖着一个破旧的床单,死相太过难看,看一眼都要留下阴影。

马正贵偏过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盯着袁开春。

刚才被打的差点背过气去,他的嘴角破了个口子,嘴唇肿着,但说话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那种不急不缓的腔调。  “你们以为抓了我就完了?”

袁开春转过头看着他。  “你以为抓了我马正贵,东原的建筑市场和运输市场就好了?错了。”

马正贵把头转回去,下巴朝那片手电筒扫过的院子扬了扬。  “有我在,大家不乱来。我抓了,秩序就乱了,都想当老大,你们以后更麻烦。”

袁开春盯着他的眼睛。马正贵没躲,就那么直勾勾地回盯着,脸上的肿包把眼袋挤得更大了,但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那是一种建立在多年经验之上的笃定。

“带走。”

袁开春把手一挥。两个人把马正贵押进面包车后厢,车门哗啦一声拉上了。

晚上十二点,市公安局会议室。十多个人围着会议桌坐着。秦川把烟头往里面戳了一下,没戳进去,掉在了桌面上。

我和孙茂安坐主位,韩建立在右侧第一个位子,然后是袁开春、秦川、马波。牛刚等一众参与行动的干部。

桌上摆了好几摞东西,手枪三把,封在塑封袋里的账本一大摞,还有一些翻得发黄的票据和合同。

袁开春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一个字没写。手指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一直没弹。

“袁支队,孟伟江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我开口问。

袁开春把烟灰在烟灰缸边上磕掉,动作很慢,烟灰断成两截落在桌面上。  “孟伟江是开枪自杀死了,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片刻。

秦川把桌面上的烟头捡起来,塞进烟灰缸。马波把打火机在指间翻了个花,没打火。

“孟伟江不是跳平水河自杀了吗?”

“没死。”

袁开春把烟衔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挤出来,“我大致问了马正贵,跳河之后游到了下游,被人接走了,是马正贵安排的人。”

我把后背靠在椅背上。  一个死了快三个月的副县长,活着出现在马正贵的别墅里。曹河的高利贷案,从王铁军到孟伟江,看来到此是彻底结束了。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拿枪指着自己的下颚,我劝了,没劝住。”

袁开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烟灰缸,没看任何人。他弹了一下烟灰,没弹进去,掉在桌上,又用手指把烟灰撮起来放进烟灰缸。

我知道袁开春心里不好受。这个人从曹河调来市局之后,一直话不多,但办事利索。今天晚上,他亲手铐了王秀兰,又眼看着老搭档在面前饮弹自尽,换了谁,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

“孟伟江的情况,”  我斟酌着字眼,“你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他的社会关系、资金来源,你比谁都清楚。但这个案子关系到整个曹河高利贷案。”

我看向韩建立。  “重案支队负责全权审讯此案所有嫌疑人,马正贵、王秀兰、黑汉,全部由重案支队主审。”

韩建立点了下头,拿过面前的笔记本,翻到空白一页,拧开钢笔帽在纸面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笔记本旁边,手指在硬壳封面上叩了两下。  “忙活了这么久,总算有了结果。”

他把笔记本往前翻了翻,“这次雷霆行动一共抓获嫌犯十二人,死亡一人,就是孟伟江。温泉酒店落网七人,包括主犯黑汉;别墅落网五人,马正贵、王秀兰、刘彪,还有两个从犯。”

他停下来,翻了一页。  “缴获五四式手枪三支、小口径手枪一支、长管猎枪一支、制式子弹五十四发、管制刀具二十三把、摄像机一台、现金二百六十多万、黄金首饰若干、存折一批。”  他的手指顺着纸面往下划,划到最后一行顿了顿,“账册四本。”

他在  “账册”  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我伸手翻开一本账册,毛笔写的流水账,字迹工整,每一笔金额后面都用红笔标注了经手人。第一页记着  “交通运输协会月费  30000  元,张队收”,日期是去年十月。

我翻了几页,又翻回来。  姓张的车队队长?我把账册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  “关键分子名单还差谁?”

韩建立拿起名单,手指从头往下划,划到最后一行停住了。  “差了马正富。”

我心里一紧。马正富是马正贵的哥哥,前阵子刚抓进去  “马正富之前不是拘留了吗?”

“拘留期限已经到了,治安案件最多十五天。马正富在这些事上目前没有直接证据,程序上留不住人。”

我把手指从账册上抬起来。  “那就查他的资金来往。经侦支队的胡海,明天一早就叫他来见我。让他派人去各银行查千里马公司的账户、马正贵马正富兄弟的个人账户,名下所有账户,存折、定期、大额转账,一笔都不能漏。”

牛刚在笔记本上匆忙记了几笔。

“现金初步清点,”  韩建立翻了一页,“二百六十万出头。”

我看了眼孙茂安。  “全部以涉案资金查封扣押。”

孙茂安把手里的笔搁下,在桌上轻轻一拍:“对,按规定走。这笔钱,金额不小啊!”

我看着孙茂安。  “政委,明天一早我们俩去趟人民医院,先看梁大文,再看刘洪峰。”

孙茂安点了下头。  “刘洪峰被狗咬伤的事要给市里报,因公负伤,回头给他申请个伤残补助。”

众人的嘴角都微微上扬,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了几分。

“还有,”  我看向韩建立,“王秀兰已经到案了,她是曹河砖窑总厂的财务科长,是高利贷案的关键证人。孟伟江虽然死了,但只要王秀兰开口,曹河的高利贷账目就能对上。”

局办主任刘建国推门进来,手里举着大哥大,脚步很快:  “李局,市委周书记的电话。”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目光集中在我手里那部大哥大上。

我把大哥大举到耳边。  “周书记。”

周宁海的声音很清晰,带着长时间熬夜特有的疲惫  “我听华西同志简单说了一下,人抓了,枪收了,关键证据也拿到了,市委很满意。你现在把具体战果说一遍。”

“一人畏罪自杀,十二人落网。缴获枪支四支、管制刀具二十三把、现金约二百六十万元、往来账册四本。我方有两名同志负伤,重案支队梁大文开车拦截嫌犯车辆时骨折内出血,已送市人民医院抢救,暂无生命危险;副局长刘洪峰在别墅抓捕时被狼狗咬伤前臂,正在包扎。没有人员牺牲。”

他顿了一下。  “明天一早,你和同志们都在局里等着,我亲自过来。”

“周书记,您太忙了,不用亲自……”  “这事就这么定了,好吧。”

咔嗒,电话挂了。

我放下大哥大,搁在会议桌上,动作很轻看着大家道:  “明天一早,市委书记周宁海同志来我局看望参战干警。”

凌晨一点半的时候散了会,我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客厅里只亮了一盏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沙发上,把布面照成一片温暖的蜜色。

晓阳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枕头,赤着脚踩在茶几边缘。她穿着碎花睡裤和白色棉布短袖,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

“回来了?”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我把皮鞋蹬掉,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沉了一下,晓阳往旁边挪了挪,把怀里的枕头往我这边推了半截。

“你那个牵手的小表妹,是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钟潇虹真是看热闹不怕事大。  “晓阳,那不是什么表妹,是吴小翠,今晚公安局行动的关键当事人。她在温泉酒店配合我们设局,把黑汉引出来。”

“设局需要手拉手?”

“工作需要嘛。”

“什么工作需要你拉着别的女人的手在酒店走廊里走?”

我叹了口气,把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吴小翠是被马正贵逼着来当眼线的,她怕得要死,从我见到她的第一面就在抖。今晚如果不是她配合,黑汉不会上钩。她不拉着我的手,可能走不进那间房,会直接瘫在走廊里。”

晓阳把抱枕从怀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枕头边缘捏了捏:  “三傻子,你别以为姐好糊弄,我明天肯定是要去找这个人的!”

“可不敢乱来啊,人家是下岗女工,儿子上幼儿园。她是被人逼着来害我。今晚的行动不光抓了黑汉,连带着把曹河县跑了的逃犯也抓回来了。”

晓阳早就听我说了黑汉的事,自然是不意外,但是听到曹河的逃犯,晓阳的手指停了:  “逃犯?”

“两个,你都知道的,王秀兰,曹河砖窑总厂的财务科长,躲了大半年,今晚在别墅衣柜里被揪出来了。还有一个,”  我叹了口气:“孟伟江,你也知道的!”

“孟伟江?他不是跳河死了吗?”

我摇了摇头:“岸边的水草太多了,估计当初没看出来,他其实没死,一直躲在马正贵的家里,这次又自杀了!还不知道明天怎么给市里汇报!”

“自杀了?”

“拿枪对着自己下颚开的枪。他以前跟袁开春搭班子,袁开春劝了半天,没劝住。”

晓阳听到这里,就满是担忧:“这么危险啊?”

我把衬衫领子往下拽了拽,露出锁骨上一大片青紫色淤痕。  “这是撞的,晚上的时候子弹擦着我耳朵过去的,偏了两公分。”

晓阳坐直了,把枕头放到一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淤痕边缘的皮肤上。指腹的温度比皮肤高,她摸了三下,然后把手收回去,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  “三傻子,你也不能太拼了,太危险了,以后别自己上了。”

“不能把危险只留给底下的兄弟,不然我这个局长怎么带队伍。”

“那你怎么还拉着别的女人的手。”  “真的都是为了工作,我才不想拉别人的手,真的,我发誓!”

晓阳把枕头丢到沙发另一头,转过身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只属于她的笑意,把我举起的手放了下去:“我不相信发誓,我只相信自己,走……。”

她说完抬手把短袖领口往下一拽,双手勾住我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跳进了我怀里。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金色的线。

我睁开眼的时候,晓阳已经不在床上了。卫生间里传来水流的声音,然后是牙刷碰着漱口杯的叮当声。

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肩膀上的淤青过了一夜已经从深紫变成了紫黑,抬胳膊的时候整个肩胛骨都在抗议。

晓阳从卫生间出来,嘴里还叼着牙刷。看到我在活动肩膀,她走过来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  “疼不疼?”

“还成,昨晚上不该再用力了。”

“去你的……”

晓阳收拾完拉开柜门,拿出那套平时几乎不穿的警服短袖。肩章上的银星在清晨的光线下闪了一下。她抖了抖衣服,把肩章上的一根线头扯断,然后把衣服平铺在床上,用手掌在布料上捋了三遍,把褶皱一点一点抹平。

在公安局,我一般不穿警服,但是今天不一样,书记要来,自然是要代表公安局接受慰问。

我穿上警服,扣扣子的时候锁骨上的淤青被领口摩擦了一下,我倒吸了一口气。晓阳走过来,伸手帮我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手指在扣眼和扣子之间翻飞,动作很快。

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她把我的领子往外拽了一下,不让布料贴着淤青。

我走到门口换了皮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背过身去,正在把被子抖开,用力一甩,被子在空中展开然后落下去,把整张床铺平了。

看着晓阳拿走了下面的小被子,我又松了口气。

上午八点半,市公安局大院里,刘建国已经组织干部把大院扫了三遍。大门两侧的花池里换了新的鸡冠花,红艳艳的一排。

办公楼门口的台阶被拖布来回擦了几次,水泥地擦得发亮。

国旗台的旗杆上,一面新的红旗正在晨风里猎猎展开。

门口陆续有干部到了,大家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九点整,三辆黑色皇冠轿车缓缓驶入市公安局大院。

第一辆车的车门最先打开,周宁海书记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板正,袖子挽到手腕上方两指的位置。

我和孙茂安几人迎了上去,宁海书记下了车站直身子,面带微笑目光亲切在面前列队的公安干警身上扫了一遍,不是视察式的扫,是从左到右认认真真看了每一个人。

然后他往车边站了半步,等唐瑞林从第二辆车里走出来。两个人几乎并排站了一秒,唐瑞林很自然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我抬手敬礼又与各位领导握手:  “周书记、唐市长、林书记,各位领导辛苦。”

周宁海握住我的手,握了三秒才松开。他的手指干燥有力,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列队的干警队伍。

唐瑞林跟我握手的时候,手掌在我虎口上多按了半秒。他没说话,只点了下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分量不轻,是一个市长对一个局长的认可。

“朝阳同志啊,”  周宁海站在队伍前,转过身看着我,“介绍一下参战的主要骨干。”

“是。”

我领着周宁海走到第一排第一个同志面前。  “重案支队副支队长秦川同志,在温泉酒店抓捕行动中,他带队制服了六名嫌犯,确保了行动人员零伤亡。”

周宁海伸出手,秦川双手握住,握得很用力。

秦川那张被汗水和硝烟浸过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眶微红。

“辛苦了啊。”

“为人民服务。”

下一个是马波。周宁海握住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马波的额角上有一道新的擦伤,是昨晚开车时候蹭的。周宁海看了一眼那道伤,握手的力道加重了一分:“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

下一个是牛刚,再然后是袁开春。周宁海握袁开春的手时,多握了一秒。  “袁开春同志,我听说你昨晚经历了很多,辛苦了。”

袁开春的下巴绷了一下,敬了个礼。  “为人民服务。”

再往后是一排排的干警。每一个人周宁海都握了手,都说了  “辛苦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都在看着对方的眼睛。有的干警握完手还在发愣。

走到刘洪峰跟前的时候,刘洪峰用左手敬了一个礼。  他的右前臂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外面用胶布固定着,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以上。绷带里侧洇出几朵淡黄色的碘伏印记。

周宁海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刘洪峰缠着绷带的手臂上,停了几秒:  “刘洪峰同志,手怎么了?”

“昨晚在别墅抓捕行动中被狼狗咬伤了,没有伤到骨头,就是皮外伤。”

周宁海伸出手握住了刘洪峰的左手。  整个队列里,他只有握这只手的时候用了两只手,右手握住,左手覆在手背上。  “也是英雄。”

刘洪峰的喉结滚了一下,那只被周宁海双手握住的手,指节微微发颤。

唐瑞林也上前一步,跟在后面与每一名同志握了手,到了刘洪峰也是拍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

队伍走完,周宁海回到队伍前面,站在旗台下。晨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

他挺直了脊背,眼光从左扫到右,在每一个人脸上都停了半秒,然后开口了。

“同志们,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来看望大家,这次雷霆行动,打出了警威,打出了正义,打出了东原市百万人民对法治的信心。你们在光明区温泉酒店布下一张大网,在别墅区用行动将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你们用实际行动告诉那些为非作歹的人,东原市不是法外之地。”

他把手从举到胸前,五指张开。  “同志们,在全市人民都已经安然入睡时,你们用血肉之躯挡在了他们身前。梁大文同志开着皮卡车正面撞向歹徒的黑色轿车,以车为盾,以身为剑;刘洪峰同志被恶犬咬穿手臂仍坚守岗位不下火线。你们不是一个人、一个支队在战斗,你们身后,是市委市政府,是全市人民。”

“市委决定,对市公安局和市重案支队分别报记集体一等功一次,对不怕牺牲、甘于奉献的李朝阳、梁大文两位同志报记个人一等功一次、对其余所有参与作战的同志,分别报记个人二等功和三等功,对市公安局通令嘉奖。”

周宁海的声音提到了最高处。  “这些荣誉,是你们用鲜血、用勇气、用对党、对东原和对东原的人民群众无限忠诚换来的。”

他把拳头攥紧了。  “希望全体干警戒骄戒躁,继续发扬不怕困难、不怕牺牲的革命精神,让警徽在东原市的每一个角落闪耀。”

风声停了,掌声停了。  “同志们,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不缺席。”

“敬礼!”

六十多只右手同时举到帽檐边缘,指尖齐刷刷指向天空。

电视台的摄像机从左摇到右,又从右摇到左,把每一个敬礼的面孔都拍了下来。

摄影师将现场的镜头定格在这一片肃穆的深蓝之中。

我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抬起右手,手指碰到帽檐的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了昨晚最后看到的梁大文。他躺在担架上,缠着绷带的手从担架边上伸出来,大拇指朝天竖了一下。

这个手势,像一枚无声的勋章,刻进了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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