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舍身做饵引蛇出洞 雷霆一击黑汉落网(2)
李叔嘱咐,既然给书记汇报了,那必然是要给市长汇报,出乎意料,唐瑞林市长颇为支持,直言早就该收拾飞车党这帮王八蛋了!
下午六点半,在马正贵的别墅里,大门打开了,开进了两辆汽车。
黑汉站在了两条狼狗跟前,往日看到陌生人的两条狼狗竟没叫,只是抬眼看了黑汉一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夹着尾巴退到了墙角。
黑汉没理会那两条瑟缩的畜生,招呼几个小弟把带来的箱子重重地墩在大理石地面上。
箱盖弹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砍刀和一杆长枪。
一个小伙子又从面包车上抱下来摄像机和几套皱巴巴的制服。一边往客厅走一边抱怨道:“租个摄像机太贵了,电视台要我们一千,到时候还来个摄影师!”
马正贵一手摇着一把檀香木折扇,一边笑呵呵的道:“得了,这点钱就当是买个安心。不然这玩意给你们,你们谁会用?”
他指了指那堆假制服,“穿上吧,老子也当一回公安局长!”
黑汉站在客厅中间,前后左右站了六七个人,一个个膀大腰圆,袖口挽到胳膊肘。
有剃板寸的,有留青皮的,有脖子里挂着掉色金链子的,有后背上露出半截刺青的。
两个套着假警服的站在后面,领带歪歪扭扭,大盖帽上的国徽是塑料片压的。还有一个扛着摄影机,扛在右肩上,正用左手指头抠着镜头上的灰。
马正贵扫了一眼,眼皮耷拉下来。 “就这几个?”
黑汉把手里的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个圈,咔嚓一声摁下去,火苗窜起来。 “足够了。按小翠说的,她就约了李朝阳一个,他不可能带一堆公安局的人去陪他睡觉。”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他把打火机收了,眼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一只警惕的鹰在数自己的指爪,“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控制在十个以内,两个警察,剩下三个在外面配合开车接应。”
王秀兰从楼梯上缓步走下来,穿着素色家居裤和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小臂交叉抱在胸前,靠在楼梯最下面一级的扶手上。
“李朝阳在曹河搞的清风行动,你们知道吧?”
她看着在场的人,“我们只是把他在曹河对我们的做法,反过来用在他身上罢了。先拍录像,再拿录像威胁,拍到床上,就是铁证。这个录像拿在手里,他这辈子就完了。”
黑汉从旁边一人手里接过警服,抖开往身上一披,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倒数第二颗的时候歪了一下,他使劲扯了两下才扣上。假警服的肩膀有点窄,他转了两圈肩膀,咔咔响了两声。
马正贵问:“武器准备得怎么样?” “两把短家伙,压了四个弹夹的子弹,另外一把长管在车后备箱,不拿下来,万一公安在外面埋伏,后备箱一开就亮家伙。”
黑汉把打火机别进腰间,枪套在警服下鼓出一个长方形的轮廓,他伸手上去拍了拍。
马正贵走到茶几前,摇着折扇,扇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慵懒的弧线,发出轻微的破空声。他眯起眼,然后抬头看了眼电视柜上的挂钟,显示晚上七点整。 “出发吧。注意安全,记住我的话,枪是用来防身的,不要动刀动枪,只要录像,不要闹大。闹大了局势失控,我们就没有底牌了。”
黑汉把手一挥,客厅里的人鱼贯而出。假警服走在最前面,皮鞋踩得地板噔噔响。扛摄影机的光头跟在后面,镜头盖掉在沙发上,他弯腰捡起来揣进口袋,赶上队伍。
最后一双脚刚离开玄关,铁门哐一声关上了。
马正贵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觉得空气流动变慢了。
他找了电视边上的茶台坐下,屁股陷进沙发,手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两下。
茶几上的紫砂壶里还有半壶茶,他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弯腰把靠枕拿起来抱在怀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凸出来。 茶几上的茶杯还在微微颤动,不是因为有人碰到,是被他自己的腿抖的。他用手按住膝盖,指节喀吧压响了一声。
心慌。 他坐在客厅孤零零的大沙发上,将靠枕丢在一旁,冲着楼道上面喊了一声:“秀兰,你在吗?”
“在。”
“下来坐,我心慌。”
王秀兰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她穿着拖鞋,走到了马正贵的身边,举起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晚上八点整。夜幕四合,市公安局大院的灯光凉瓦瓦的。
一辆大巴车停在院子里,五辆民用车牌面包和七八辆警用面包呈一字排列。重案支队、刑警支队和治安支队的六十多个人已经排成了数排,部分穿着便装,多数穿着警服,胸前的口袋鼓鼓囊囊,塞着对讲机、手铐和软绳,脊背挺得笔直。
韩建立站在第一排面前,手按在皮带上,面对所有人喊话道。 “同志们,今晚执行重要任务。从现在开始,全员封闭管理,BP 机、所有通讯设备,交到这里。”
他把手往旁边一张折叠桌上一指,桌上已经摆了一个塑料筐。众人依次上前,掏出大哥大、传呼机搁进筐里,塑料壳碰着塑料筐,咕咚咕咚一声接一声。
交完,韩建立又开了口。 “这次行动代号雷霆,目标由各组长向自己的分队成员单独下达,行动期间严禁私自联络任何人,包括家人。这是一条铁律,谁踩,谁负责。”
孙茂安又讲了几句之后,大家就来到了装备室门口排队领了装备。
枪柜的门被拉开,铰链拉出一声长长的嘶哑金属尖啸。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五四式手枪、七九式冲锋枪和三支预备枪管。秦川第一个走上去,从枪托上抽出一把五四式,拉出弹匣在掌心里颠了颠,满的,推进去,咔嗒一声。然后拉开枪机检查击针,抬起手对着白墙瞄了一下,扣扳机,干火,撞针落下去的动作利索干脆。
梁大文领了自己的配枪之后,又多拿了几颗子弹。
马波拿起冲锋枪,枪身斜挎在背后,外面套了件防弹背心。
五分钟后,所有人都检查好了。弹簧是校准过的,弹匣是满的,供弹口是清的,枪管下面没有碎物。
韩建立拿脚把装备室的门踢上,转身看着大家。 “上车。”
温泉酒店大堂吊灯上围着不少的飞虫,餐厅的餐桌周围坐了不少客人,刀叉碰着瓷盘,叮叮当当。
我和吴小翠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一张两人小桌上。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一盘没怎么动的烤鱼和几个小菜。
吴小翠的手压在膝盖上,不时的东张西望,语气里带了三分的紧张: “李局长,我害怕。”
我把筷子搁在盘子边,手指压在桌布上往前推了半寸,指尖碰到了她冷冰冰的手背。 “不用怕。这酒店里,到处都是我们的人。”
她抬起头,眼光从我脸上滑过去,扫了眼大厅。戴围裙的服务员正在往花瓶里插花,穿西装在前台翻登记册的看起来像个普通经理。她又收回目光。 “我怎么一个都看不出来。”
“看出来就不是我们的人了。”
我把手收回来,拿起筷子,从烤鱼上夹出来一根香菜,搁在盘子边上。
话音刚落,我注意到大门口走进来几个人。
前面的一个扫了大堂一眼就往里走,身后面跟着一个矮壮的光头,扛着一个大包,看人的时候肩膀不自觉往左边歪。
再后面那个人。 我握筷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从大堂门口走进来,他往大堂里扫了一眼,那双眼睛是从下往上翻的,白多黑少,然后径直走向前台斜对面的茶座区,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
果真是黑汉!
妈的!好大的胆子。
砸车的通缉令还在电视上放着,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温泉酒店大堂里。
我低下头,把筷子伸进鱼盘里,夹了块鱼肉,搁进吴小翠的碗里。
“不要看他们,吃你的饭。”
吴小翠的手在膝盖上抖了一下,抖得桌布的下摆跟着晃了一下。
“那些人……”
我嘱咐道:“是他们。当没看到,吃鱼。”
她又低下了头,拿起筷子戳到碗底,半天没夹起来什么。
她的手指一滑,筷子从手里脱落,一根掉在桌子底下,在瓷砖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垃圾桶旁边。
我弯下腰把筷子捡起来,拉开旁边服务台的抽屉,拿了一双新的递给她。
“拿住。”
晚上九点半。
我们从餐桌边站起来。吴小翠拉了拉裙子,拉了袖口,拉了衣摆,拉了三下,都是些不需要拉的地方,她的手在找事情做。我把手包夹在腋下,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伸了过去,握住她的手。
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 她的手冰凉,脉搏跳得又细又快,像被网兜住的小鸟在扑腾。
我们穿过大堂,准备上楼梯。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走廊一侧是一排房间门,另一侧是齐腰高的红木栏杆,往下能看到一楼的大堂。
就在这时候,电梯门开了。
钟潇虹从里面走出来,身边陪着两个穿西装的客人,后面还跟着几个干部。
她一边走一边侧着头跟客人说话,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露出一个标准的公务微笑。送到电梯口,客人跟她握了手,走了。她转过头,正好跟我在走廊上打了个照面。
她愣了一秒,眼光从我脸上滑到我手上,那只正牵着吴小翠的手,然后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火柴被嗤一声划着。她直接撇下客人,冲到我面前指着我道。
“她是谁?”
我别过脸,挠了一下后脑勺,头皮在手指下沙沙响了两声。 “呃,这是我妹妹。”
“妹妹?”
钟潇虹歪着头打量吴小翠一遍,嘴角浮出一丝原来如此的笑纹,然后笑容收了一半,又认认真真端详了一遍吴小翠的脸,“不对吧,这是你那啥吧。李朝阳,你可真够恶心的。”
“你别胡说,她是我远房表妹,老家来的,刚投奔我。”
钟潇虹恍然大悟般在吴小翠脸上又扫了一圈,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放在我脸上,酸溜溜地道:“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然后凑近我小声道:“表妹长的是不错,你不介意,我也可以当你表妹!”
说完她一笑,拎着手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脚步声在楼梯口消失之后,走廊里安静了不到两秒,然后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低笑。
酒店大门外的车子里,孙茂安正举着望远镜盯着酒店一楼的走廊。
他把望远镜从右眼挪开,碰了一下旁边的韩建立,揉了揉眼睛,又举起望远镜再看了一遍。 “怪不得李局长不让我上,这是要入洞房?”
韩建立也举着望远镜扫了一眼,把镜头往上抬了一点。 “老孙,那不是我们区委副书记钟潇虹嘛?她怎么在这儿?” “钟潇虹?”
孙茂安抢回望远镜,把焦点拧了一圈,“真是,李书记和两个女的?哎呀,这钟书记好像走出来不高兴了!”
很快钟潇虹夹着手包下了楼,裙摆扫着楼梯地砖,出了门上了那辆桑塔纳,车里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重新举起望远镜。
209 号房到了,我推开门让吴小翠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把门关上,然后走到窗边。
厚实的窗帘关着,我从窗帘边上掀开一条缝往下看,酒店停车场车不少,黑色轿车、面包车、摩托车塞得满满当当。路边一根路灯正对着我,光线打在地面上,没有阴影在动。
我拉上窗帘,开始摘手表。 “现在开始计时。如果他们十点到,我们有二十分钟。去洗手间,把衣服换了。”
吴小翠从手提包里拿出睡衣,走到卫生间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害怕,有感激,还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信任。然后她拉上了卫生间的门。
我把手包打开,里面是一把五四式。拔出枪,拉动枪机,供弹正常,满弹匣。我把枪别在腰后面,把衬衫下摆拉出来挡住握把。然后走到阳台上,拉开推拉门。
小翠出来之后,整个人变得有些局促。那件宽大的睡衣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像是一层脆弱的壳,勉强包裹住她尚未褪去的惊惶。
她赤着脚站在地毯边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道:“不好意思,衣服大了!”
她不说,我倒没有注意,她说了,我才看出来,那领口松垮地垂着,露出一截伶仃的锁骨和半片雪白。
吴小翠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赶忙抬起手去拢那滑落的领口。
我侧过头避开那抹刺眼的白,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表针上。
九点五十,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人心头发紧。
我把五四式举起来,对准门的方向。
枪口对着门缝,我看了一眼门上的猫眼就背对着吴小翠说道: “一会闹起来你躲到卫生间里,锁好门,把灯关了,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声。不管外面什么动静,你都保持蹲着。明白吗?”
她点了下头,从椅子上拿了一条浴巾又裹在身上。
我看了看手表,站在离门两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墙壁。
秒针一下一下地转动。窗外偶尔有车开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噗地发出一声被压缩了的风响。
十点整,门外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重脚步,是男人的走路方式,不躲不藏,大大咧咧。
有人在门外清了清嗓子:“公安局的,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间房有人卖淫嫖娼,马上开门配合检查。”
我一听暗道:“娘的,还挺守时间了!”
我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拧了半圈,把声音故意弄得懒洋洋的,像是被人从床上吵醒。 “搞错了吧你们。”
“少废话,开门,不开门我们就破门了。”
一只手啪一声拍在门上,整个门板震了一下。
我从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两个穿警服的,左边那个帽子戴得歪,帽檐压得太低;右边那个领带系得乱七八糟。
他们后面,走廊深处还站着两个穿便装的矮个子,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其中一个肩膀上扛着一个摄像机,镜头前的红外线自动对焦灯一闪一闪亮着,已经提前开启了录像。
我伸手把门锁转了一下,拉开门,往后退了一步。 “几位同志,到底是查什么?”
两个假警察鱼贯而入,后面光头扛着摄像机紧跟着进了门。然后是第四个矮个子钻过人群往前挤,一只手掰在摄像机边上,一只手指着床边叫嚣:“吴小翠,吴小翠是有老公的!你他妈还说不是嫖娼?捉奸在床!”
第五个人跟着进门,反手把门堵上了。打头的假警察抬手就朝我脸上扇过来。
我侧头一偏,左手抓住那只伸过来的手腕一拧,咔嚓一声,手腕脱臼的动静不比门锁轻多少。
然后右脚蹬在对方膝盖后侧,膝盖一屈,人跪下去,脸朝下磕在地板上。
他嘴巴砸在地毯上,地毯毛吞了他的惨叫,只发出一声漏了气的闷哼。
摄像师显然是吓得不轻,马上往后退了几步,接着把摄像机举起来,镜头对着我的脸,手指按在放大键上,脸上的淡定忽然僵成了一张定格画面。
他盯着我抽出腰后的枪,枪口对准了摄像机,手指在扳机上微微收紧。
“都别动,公安局的。”
就在这时走廊里多了一群人,三个穿着服务员制服,两个穿着便装,全都手持五四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房间里的人。
黑汉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不魁是个老江湖,这瞬间的惊愕过后,眼底反而泛起一丝狠厉的寒光。
他没去管那个手腕脱臼的同伙,也没看那黑洞洞的枪口,顺手拿起桌子上的暖水壶就朝着我砸了过来,我这边一躲,黑汉一个助跑像头蛮牛般撞过来。
我顺势侧身,肩膀借着惯性狠狠撞在旁边的衣柜角上,剧痛顺着锁骨炸开,但我借着这股反作用力猛地回身,右手手肘如铁锤般狠狠砸在黑汉的喉结上。
他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叫声,其他几人见状顿时乱了阵脚。
有人想扑上来夺枪,却被我枪口一横逼退;有人转身欲逃,却撞上了刚冲进来的秦川。
黑汉倒是个狠人,一把抓住摄影师朝着我推过来当挡箭牌。
摄像机摔在地上,镜头碎裂的玻璃渣溅了一地。
黑汉趁乱掏出手枪,胡乱扣动扳机,子弹擦着我的耳畔飞过,在身后的墙壁上炸开一团石灰。
我抬手一枪,子弹精准地打中了黑汉的胳膊,黑汉手中的手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黑汉闷哼一声,捂着流血的手臂踉跄后退,看着阳台上的窗户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撞向玻璃。
玻璃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崩裂,黑汉的身躯随着碎裂的玻璃一同坠向楼下。
碎玻璃碴子像冰雹一样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发出一阵碎裂声。
我和秦川赶到阳台,低头看去,黑汉已经爬上了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车门没关,车就已经像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
我抓起枪,探出半个身子,深吸气,屏住,扣扳机。
枪声在停车场里炸开,回音在水泥柱之间弹了三四遍。
黑色轿车弹了出去,后轮在地上烧出一股焦糊的橡胶烟,一股蓝烟从后备箱盖的缝隙里渗出来,铁栅栏被撞开,汽车沿着主干道飞奔而去。
两辆面包车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对讲机里同时炸开韩建立的三四条指令。 “各小组注意,目标黑色轿车逃逸,未识别车牌,方向工业开发区,立即封锁周边路口。”
“收到。”
“收到。”
我把对讲机按在嘴边,“现在车上的人拒捕!各组不必请示,发现目标直接开火!”
我和秦川几人赶忙赶下去,谢白山已经发动了桑塔纳,前大灯切割开了停车场上的黑暗。我冲下楼梯,跨进副驾驶,秦川和另外一个同志车门还没关严,引擎就轰响起来。桑塔纳弹了出去。
后面又跟着两辆警用面包车,车顶上的警灯撕开夜色,红蓝交替,刺眼的闪光打在行道树和商铺的铁门上来回闪烁。
对讲机里传出一声声汇报。 “太疯狂了。”
“目标车辆在幸福路上,时速过百。”
“太快了,人多,我们不好开枪!”
我看了眼大街上行人不多,车也很少,心里踏实了一些,就对着对讲机凑到嘴边:“注意群众安全!”
谢白山咬着下嘴唇,脚在油门上狠踩了一脚,速度表上的指针弹到了九十,一百。
一辆辆车被甩在了后面,秦川抬起屁股帮我拉上了安全带,依稀能够看到前面的黑色轿车在马路上来回穿插,刹车灯黑着,只有偶尔急转时尾灯的闪光一闪而逝。
谢白山边开边骂:“卧槽,蓝鸟好快啊!追不上啊!”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梁大文的声音。 “李局长,我看着他在我正前方,我包抄到前面了,我就在他面前几个路口!应该能遇上!”
我绷紧喉结。 “梁大文,注意安全。”
“李局长,我打算把他逼停!对,正面逼停!”
我马上道:“别干傻事,他车是进口车!”
“李局,我看到他了,减速了,好机会!这段路坑多不好走!再不撞他们王八蛋就来不及了!”
“不行!”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梁大文的声音: “李局,老子光棍一根,没老婆没孩子。兄弟们,老子要是倒下了,年节的时候替我去老娘的坟前烧点纸。”
对讲机里先是传来车胎剧烈摩擦地面的尖啸,紧接着是一声巨响,金属扭曲、车架撕裂、玻璃碎裂的声音同时爆开,像一场人为制造的地震。
黑色的轿车还要跑。
对讲机里大吼“妈的,还要跑,撞他!”
紧接着的几辆警车像疯了一样扑了上去,我听着对讲机里一片混乱的嘶吼和撞击声。“再撞!别让他跑了!”
“左前轮爆了!他还在动!”
“截住他!快!” 声音重叠在一起,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就朝着谢白山大吼道:“再快点!”
半分钟之后,我们就看到了,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前方的路口中间,一辆深蓝色的皮卡,车头直接嵌进了黑色轿车的侧面。不是侧面剐蹭,是正面侧撞。皮卡的引擎盖翘起来冒出白烟。
另外一辆警车斜横在路中央,车头冒着黑烟,围着那辆被撞得变形的黑色蓝鸟,黑色蓝鸟像一只被乱枪击中的野狗一般,瘫在路中央,彻底失去了挣扎的能力。
我和秦川几乎同时推开车门,看到黑汉和另外两个已经被拖了出来,按在洒满了机油的马路上,血迹混杂着油迹和尘土,已经没有了人的模样。
黑汉的嘴唇粘着血沫,痉挛般地抽动:“你们,你们等着。”
秦川没惯着他,拿起了警棍,一棍一棍……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警棍砖头……
黑汉咧着嘴道:“别动手别动手,我说招,我都招。”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恐惧。
秦川骂道:“娘的,我还以为是个硬骨头。”
我已经和孙茂安、韩建立到了皮卡车跟前,驾驶室变了形,前挡风玻璃被挤成碎冰状,方向盘顶着司机的前胸,一道血从鬓角流下来,染红了衣领。 “大文。”
梁大文歪着头挤出一口气,血从青紫色的嘴唇边一丝丝渗出来,眼眶肿着,但是他睁着眼睛, “妈的老子,这辈子最光荣的一次,怎么样局长,没给你们丢脸吧!”
一句话,让我彻底破防:“兄弟,好样的!”
他摇了摇头,声音还是极细:“李局,我脚太臭了,没把握好!”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手心全是血,手指在抖。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生马上冲了上来,担架轮子碾过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医护人员迅速剪开梁大文变形的衣袖,止血钳、氧气面罩、输液管,一系列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我退后半步,直到医护人员将他抬上担架,梁大文伸出手道:“李局,大家都没事吧!”
我握住他的手,那是一只粗糙、冰冷却依旧有力的手:“放心,大家都没事!”
秦川赶忙走上来道:“小翠也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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