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7章 都杀红眼了

副营长站在台阶上，没有下去，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从第一个看到第三个，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命令。”

三个连长同时站直了。那个正在嚼饼干的连长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平下去。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饼干咽下去了。

“以排为单位。分头行动。”

三个连长的表情都愣了一下。以排为单位，意味着拆散建制，化整为零。这在战斗中不是常规操作，只有特殊情况才会这么干。一个营拆成几十个小队，散布在几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内，通讯联络会变得困难，指挥协调的难度也会成倍增加。但好处也很明显，目标小，灵活，不容易被一锅端。

第一个连长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没有开口。第二个连长的手里还攥着饼干包装纸，手指把那张油纸攥成了一团。第三个连长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副营长脸上，等着他往下说。

“目标是找到信息旅的指挥官。”副营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他的手从车门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遇到对方的大部队，化整为零撤退。要是跑不了，就尽量拖时间。”

他顿了一下。雨声在耳边铺开，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远处筛沙子。

“明白没有。”

三个连长对视了一眼。第一个连长点了一下头，脖子上的绳子跟着晃了一下。第二个跟着点了一下头，把手里那团油纸塞进了口袋。第三个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了，也点了一下头。

“明白。”

三个人转身跑开去传达命令。第一个连长跑向左边那排帐篷，第二个跑向右边那排，第三个直接钻进了最近的一顶帐篷，里面传来他压低声音的传达声。帐篷的帘子晃了几下，人影在里面动来动去，像皮影戏。

副营长看着他们跑开，自己站在车门口，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痛快。

这个决定他觉得英明无比。既然信息旅在找他们，那他们就反过来化整为零，撒出去，让信息旅的搜索队扑空。同时，这些小股部队撒出去之后，速度快，目标小，说不定哪一支就撞上了信息旅的领导层。就像老马说的，走狗屎运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老马一个炊事班长，背着锅走在路上都能碰到对方旅长。那师侦营这些训练有素的侦察兵，分头去找，总有人能再碰上一条大鱼。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马。老马还站在车门口，围裙搭在手臂上，脸上的表情很淡定，好像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他的那口行军锅还搁在脚边的泥地上，锅底陷进去半寸，旁边是他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泥地上留着一双清晰的靴印，靴印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泡得有点模糊了。

“老马。”副营长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夸奖。“不愧是大学生出来的。脑子就是好用。”

老马嘿笑了一声，摆了摆手。他的手在空中扇了两下，像是在把那个夸奖扇走。那只手上有几道被热油溅出来的旧疤，在车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浅白色的光。

“我就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你反应太快了。哈哈。”

副营长看着他那个样子，摇了摇头，也笑了。他伸手指了指老马，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

“事后肯定给你申请二等功。”

老马没有推辞，也没有假客气。他只是点了点头，把围裙重新系回腰上，在身后打了个结。他弯腰把那口行军锅从泥地上拎起来，重新背到背上。锅底上的泥和烟灰混在一起，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好像二等功这件事对他来说，跟做一顿饭差不多，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命令传下去之后，师侦营的休整区像被戳了一下的蚂蚁窝。

那些正在收拾装备的、正在擦枪的、正在树底下坐着喘气的，全部站了起来。有人刚把米下锅，水还没烧开，就接到了撤退的命令。那个负责烧火的炊事兵看着灶膛里刚刚烧旺的火，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的手还搭在灶台的边缘，指头被火烤得发烫，但他没有缩回来。

“不是。直接撤退了。”他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委屈。他的目光落在锅里那片翻滚的水面上，米还没下锅，水已经烧得咕嘟咕嘟响了。“饭都没有吃啊。”

“快走。别废话。”旁边一个老兵已经背上了装备，从帐篷里冲出来，朝他喊了一声。老兵的肩膀上挂着枪，背上的背包带子还没扣好，一边跑一边用手去扣，手指在带扣上拨了好几下才扣进去。“否则来不及了。”

“为什么啊。”那个炊事兵还在灶台边磨蹭。他看了一眼锅里的水，水已经开了，米还在旁边的袋子里搁着，就这么倒掉太可惜了。他伸手把米袋子拎起来，往锅口凑了凑，又缩回去了。

“他们的旅长被我们斩首了。”那个老兵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的焦躁。他的手指朝公路的方向指了一下，指尖在雨里湿漉漉的。“肯定来报仇。不走等着被包饺子吗。”

炊事兵听到这句话，终于明白了。他看了一眼锅里刚烧上水的米，咬了咬牙，把锅盖往锅上一扣，转身跑向帐篷去收拾装备。那锅米就搁在灶上，水慢慢烧着，从沸腾到蒸发，最后也没等到下锅的那一刻。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一点点烧干，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锅底开始泛红，那股热气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在雨里散成一团白雾。没有人再回头看它一眼。

整个师侦营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完成了拆散和重组。

原本整齐的营区变成了几十个以排为单位的小队，每个小队十几个人，各自领了方向和路线，从休整区不同的方向离开。

师侦营的休整区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散了架。

那些刚把米下锅的、刚把帐篷撑好的、刚把湿透的靴子脱下来晾在树杈上的兵，全部被重新赶了起来。命令下得又急又硬，以排为单位，分头行动。没有人有时间问为什么，也没有人敢问。有人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还在系扣子，手指在扣眼上戳了两下没戳进去，干脆把衣襟一拢就往外跑。有人把刚擦了一半的枪往背上一甩就往外冲，枪带还没扣好，枪身在后背上晃来晃去。有人光着一只脚踩在泥水里，脚趾在泥里蜷了一下，又折回去穿鞋，穿鞋的时候手在抖，鞋带系了两遍才系紧。

那些老兵一边收拾装备一边往嘴里塞压缩饼干，干巴巴的饼干咬碎了往下咽，噎得人直翻白眼。有人水壶都没灌满，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湿底的雨水，骂骂咧咧地把水壶挂在腰上，跟着队伍往不同方向跑了。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口还烧着火的灶，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台旁边堆着切好的菜和码好的调料瓶。没有人去灭火，也没有人去端锅。那些东西就那么留在原地，火苗舔着锅底，水一点点烧干，最后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个排往东，一个排往南，一个排往西。像一把豆子撒进了草丛里，转眼就看不见了。雨还在下，把他们踩出来的脚印很快冲淡了，泥地上的痕迹混成一片，分不清谁往哪走了。

另一边。

信息旅的一个少校带着人正沿着公路快速推进。他叫周恒，是关琳手下的一个营长，平时话不多，但带兵极其硬气。关琳被斩首的消息传到他们营的时候，周恒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汤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沿上。他脸上的表情像结了一层霜。

“集合。”

他就说了两个字。全营的人在五分钟之内集合完毕。有人从饭堂里跑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嚼着饭，腮帮子鼓着，一边跑一边往下咽。有人把碗搁在桌上就往外冲，碗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才停住。

有人边跑边系腰带，腰带扣在腰间碰了两下才扣进去。队列在空地上站好之后，雨丝打在每个人的脸上，没有人抬手去擦。

周恒站在队列前面，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关旅长被第一师的人伏击了。三个炊事兵，半路打了我们的车。旅长牺牲了。”

队列里一片死寂。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有人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的肌肉绷起来又松开。有人把枪从肩膀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指节泛白，枪身被雨水打湿了，手心里的汗和雨水混在一起。

“出发。搜索前进。遇到第一师的人，格杀不论。”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全营的人像被浇了油的火把，怒气值拉到了顶。队伍开出去的时候，脚步声在公路上响成一片，靴底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

他们沿着公路一路推进，像一群被激怒的猎犬。路上遇到的每一个岔路口都要分兵把守，每一片可疑的树丛都要派人搜索。有人蹲在路边查看轮胎印，手指沿着印子的边缘划过去，又站起来朝远处看了一眼。有人钻进路边的灌木丛里用刺刀拨开枝叶，刺刀尖在枝叶间挑了两下，把几根挡路的枝条削断了。有人站在高处朝远处张望，手搭在额前挡着雨丝。周恒走在队伍中间，面色沉得像一块铁板。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第一师的人伏击了关琳之后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们一定还在附近。沿着公路往回搜，一定能找到痕迹。

与此同时，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信息旅的陆航大队出动了。两架武装直升机从云层下方钻出来，旋翼切着雨幕，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机身下的起落架收在舱腹里，两侧的短翼上挂着火箭弹发射巢和机炮吊舱，机头的光电吊舱在雨中缓缓转动，镜头表面的水珠被气流吹散又聚拢。飞在最前面那架直升机的通讯员盯着屏幕，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热源信号。他忽然看到了什么，拿起通讯器，对着地面频道喊了一声。

“三营，三营，陆航发现目标。”

地面上的三营营长立刻回应，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过来，短促而清晰。

“多少人。”

“差不多一个排的人。”通讯员的视线在屏幕上跟着那些移动的蓝色热源，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把坐标传给了地面。“正在往东南方向移动。”

三营营长没有犹豫。

“消灭他们。”

两架直升机同时俯冲。机头对准了地面上那片灌木丛和土坡之间的狭窄地带。机炮开始转动，炮管指向下方，第一串子弹从枪口喷射出去，在雨幕中划出一道炽亮的火线。哒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排泥柱，泥土和碎石被抛向空中，又纷纷落下来，砸在灌木丛的叶子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地面上那个排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扫射打得蒙了一瞬，有人立刻扑进路边的沟里，有人滚到灌木丛后面，有人靠在土坡根底下，有人趴在地上把脸埋进泥里，肩膀绷得紧紧的。

可直升机的火力没有停。第二串子弹跟着扫过来，这次打得更有准头，把沟沿上的泥巴打得飞溅，把灌木丛的枝叶成片地削掉。趴在沟里的那个兵被子弹擦着肩膀过去，作战服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烧焦了一小片。他咬着牙没出声，把身体往沟底又压了压，泥水浸透了他的前襟。

“分散跑。分散跑。”

排长从沟里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他的声音被直升机的轰鸣和子弹的呼啸盖住了大半，但附近的几个兵还是听到了。他们从沟里爬起来，弯着腰，朝不同的方向跑。有人往左边的树林里钻，有人往右边的凹地滚，有人干脆贴着土坡的背阴面往前冲。有人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沟里还有个受伤的没出来，犹豫了一瞬，还是转回去把人拽了出来，两个人连滚带爬地朝树林的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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