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6章 反向操作
副营长蹲在炊事班的帐篷门口,手里捏着一根从地上捡起来的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树枝的尖端在泥地上划出一条条浅沟,那些沟被他画了又抹,抹了又画,最后什么图形都没有留下来。
泥地上的水渍被树枝搅得浑浊,一圈一圈地往外渗。
他的眉头皱着,眉心那两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不少,眼睛盯着地面,但目光的焦点不在那些沟上,而是飘在某个更远的地方。他抬起头来,看着蹲在对面那个穿着炊事班围裙的老兵,又问了一遍:“老马班长,你确定不骗我?”
“要是真的,你他娘的,真的是人才啊。”
这句话,五分钟内,副营长来来回回问了七八次了。分析一次,就问一次。他把树枝搁在地上,又捡起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盯着那个圈看了两秒,又把圈抹掉了。主要是,他冷静下来后,觉得炊事班是掉队了,有这么巧?掉队掉到对方旅长的车队必经之路上,三个人加一口锅,就把事情办了。这要是放在小说里,他都得骂作者编得太离谱。
旁边一个参谋蹲在几步外,手里端着半缸子凉水,听副营长又问了一遍,忍不住插了一句:“副营,你都问第八遍了。老马班长要是骗你,他能编这么细?连车牌号都记得住?”
副营长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个参谋把嘴闭上了,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说话了。缸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裤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老马急了。
他把手里的勺子往围裙口袋里一插,两只手在胸前那块被油烟熏得发亮的围裙上蹭了两下,然后拍着自己的胸肌,拍得砰砰响
他开口的时候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带着一种被质疑了之后的急切:“副营,以你的智商,我能骗得了你吗?再说了,我这人品你是知道的,我从小到大就没有撒谎过。”
旁边那个参谋又把缸子放下了,忍不住又接了一句:“老马班长,你上次还说炊事班的馒头比战斗连队的好吃,结果人家吃了都说硬得能砸核桃。”
老马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那是两码事,馒头的事归馒头,斩首的事归斩首。”
参谋缩了缩脖子,把缸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不说话了。但他的嘴角还翘着,那副表情明摆着没把老马那句“从小到大没撒过谎”当回事。
副营长看着老马那张脸,终于笑起来了。那笑声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痛快。他把树枝扔到一边,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抖了两下。笑够了,他直起身来,把脸上的泥点蹭掉。
他摆了摆手,让老马别拍了,再拍围裙都要拍出洞来了。然后他靠在帐篷的支撑杆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收到了一份意外的大礼。
“哈哈,爽啊。”
他确实没想到。他们营长带着主力去了海城,开启了陈鹤师长那个什么神秘计划。他作为副营长被留在后方看家,心里本来还有点不痛快,觉得错过了大场面。结果没想到,留在后方的炊事班,直接端了对方的旅部,斩首了信息旅的旅长。
他偏过头来看着老马,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还沉浸在惊喜里的松散:“演习结束后,你们这次斩首,可以在我们师侦营吹一辈子了。要是信息旅说他们是最强蓝军,我们第一师可以说,我们斩首了你们的旅长,哈哈。”
旁边那个参谋把缸子搁在地上,也凑过来接了一句:“副营,这话说得对。以后信息旅再吹他们是蓝军标杆,咱们就把这事拿出来说。你们旅长被我们炊事班端了,你们还蓝军标杆呢。”
副营长笑着摆了摆手:“别急着吹。先把事情捋清楚。”
他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然后发现老马没有跟着笑。
老马蹲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那种拍胸肌的豪迈收起来了,换上了一层正在盘算着什么的冷静。他把勺子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搭在勺柄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副营,我觉得我们这个时候,应该跑路了。”
副营长愣了一下。他把抱在后脑勺上的手放下来,看着老马的脸,眉头微微皱起来:“跑路?什么意思?”
那个参谋也愣了一下,把缸子从地上拿起来端在手里,看看老马又看看副营长。
老马把勺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的笃定:“副营,我们任务没有完成啊。”
副营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把身体从支撑杆上直起来,两只手从后脑勺上拿下来,垂在身侧。他的目光在老马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偏了一下头,朝帐篷外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外面有几个兵正围着灶台,等着开饭,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大概是在等命令。
“任务没完成?”副营长把目光收回来,“人都抓了,怎么叫没完成?”
老马嘿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出来,短促而清晰。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帐篷外面的人听见:“我不只是斩首了他们旅长,还干掉了车子里面好几个领导。他们发现之后,肯定疯狂找我们。”
副营长蹲在那里,手里的树枝停在地面上没有继续画。他看着老马的眼睛,看着那双被油烟熏了很多年但依然亮得很清楚的眼睛,沉默了两秒。树枝从他手指间滑下去,落在泥地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那个参谋在旁边插了一句:“副营,老马班长说得有道理。换位思考一下,要是我们营长被人端了,我们不得把天翻过来?”
副营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朝那个参谋的方向摆了一下,示意他别插嘴。参谋把嘴闭上了。
老马继续说,语气比刚才更严肃了一些,脸上的笑意收起来了,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也就是说,我们暴露了。”
卧槽。你话能不能一次说清楚。
副营长把树枝捡起来又扔了。他站起来,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然后拍了拍后脑勺,又拍了一下。他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看着老马还蹲在原地不动,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刚才的轻松已经全部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你说提醒对了,我差点忘记了。”
换一句话说,要是自己营长被斩首了,手下的人没有找场子,没有疯狂报复?绝对不可能。信息旅那帮人不是什么善茬,他们的旅长在自己的指挥车里被人端了,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得疯。他们会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部撒出来,把每一辆车、每一个帐篷、每一处可能的藏身点全部翻一遍,不把凶手找出来不会罢休。
大家都是出来混的,都要面子。
在这个圈子里,面子有时候比命还重要,毕竟这次演习,军部的大佬都看着呢。铜锣湾的混混都要面子,何况他们当兵的。强者为尊,有仇报仇。副营长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信息旅的搜索队会沿着哪条路来,大概多久能到,他们现在这个位置还安全多久。越想越觉得老马说得对。
参谋这时候又忍不住了,把缸子往地上一搁,站起来走到副营长旁边:“副营,那咱们得赶紧动。信息旅那帮人的搜索速度不慢,刚才我在电台里听到他们的通讯,已经在沿着公路两侧拉网了。咱们这个位置,离他们搜索的路线不算远。”
副营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老马。老马还蹲在原地,勺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勺柄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准备撤退。”副营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要朝帐篷那边走。
“等一下。”老马叫住了他。
副营长停住脚步,转回头来看着老马。老马还蹲在原地,手里的勺子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他的目光从副营长脸上移到远处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方向,然后收回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副营,我还有一个建议。你先听听。”
副营长看着他,没有动。
老马把那口行军锅从背上卸下来,搁在脚边的泥地上,锅底陷进软泥里,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他抬起头看着副营长,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嘴角没有笑,眼睛也没眯,就那么直直地看着。
“副营,他们到处找我们复仇。要是原路撤退,肯定不行了。”
副营长看着他,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他的手还搭在后脑勺上,手指插在头发里,指尖能感觉到雨水带来的湿气。
“还不如,继续执行我们的任务。”
副营长挑了一下眉。他的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膝盖上的泥渍被他的手掌压出了两个印子。
“比如,去找他们的指挥部,来一个反向操作。”
副营长愣了一瞬。
然后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去躲,不去撤,反过来往信息旅的心脏位置插。关琳已经被他们端了,现在信息旅的指挥部群龙无首,肯定乱成一锅粥。
通讯频道里那些嘈杂的追问声还在持续,搜索队还在公路两侧拉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找凶手这件事上。这个时候如果再来一刀,捅进他们的指挥中枢,那这场仗信息旅就真的不用打了。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信息旅可能的指挥部位置。
按照常规部署,旅指挥部应该在后方五到八公里处,靠近通讯节点和补给线。他们刚才端掉关琳的位置是前指,真正的旅部应该还在更靠后的地方。如果动作够快,趁着信息旅还没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再插一刀——
“你意思就是继续斩首行动。”副营长把身体从支撑杆上直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老马点了点头。他把围裙从腰上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手臂上。围裙上的油渍被叠在里面,外面那层还算干净,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布边。
“对的,不过我的想法还不成熟。你来完善。”
他停了一下,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丝带着自嘲意味的笑。那笑容在他那张被油烟熏了十几年的脸上显得很自然,像锅底那层用久了自然形成的包浆。
“我只是一个炒菜的。”
副营长的嘴巴抽了一下。
他盯着老马看了两秒,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奈的意味。不愧是老马。这话说得太漂亮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往你手里一搁,让你接着往下想。做好了是大家的功劳,做砸了是他想法不成熟。会
做人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一种境界。
旁边那个参谋站在几步外,手里端着缸子,听到这句话之后也笑了。他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老马班长,你这嘴上功夫比炒菜功夫还厉害。”
老马转头看了他一眼,嘿了一声:“炒菜和说话,都是火候的事。”
副营长没有多纠结。
他站起来,走到指挥车门口,一把推开车门。车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外面的空气湿冷湿冷的,混着泥巴和雨水的味道灌进来。他的目光越过车门,看向休整区里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有人蹲在地上收拾装备,有人靠在车边擦枪,有人刚从帐篷里探出头来。他朝外面喊了一声,声音在休整区里传开去,压过了雨声和装备碰撞的声响。
“三个连长,过来。”
三个连长从各自的帐篷里跑出来。
第一个人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还在系扣子,手指在领口上飞快地拨弄着,嘴里咬着半截绳子。第二个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块压缩饼干,边跑边往嘴里塞,饼干屑掉了一路。第三个已经站在帐篷门口了,听到喊声直接迈步往这边跑,靴子踩在水坑里,泥水溅到了裤腿上。三个人踩着一路泥水聚到指挥车前面,裤腿上全是泥点,靴子上裹着一层湿泥,在车灯的光里泛着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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