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8章 打死不说的秘密

排长一边跑一边骂娘。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但那些脏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狗日的，倒霉。这么快就被发现，还出动陆航大队，丧心病狂。”

他刚骂完，头顶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一枚火箭弹从直升机挂架上发射出来，拖着一条白色的尾烟，扎进了他刚才趴着的那片沟渠里。轰的一声巨响，泥土和碎石被炸开一个直径好几米的坑，冲击波把附近几十米内的灌木全部压平了，那些枝叶贴着地面铺了一层。如果他还趴在那里，此刻已经变成了碎片。

排长跑得更快了。他带着几个兵钻进了前面那片稀疏的树林。树冠挡住了直升机的视线，但挡不住声音。旋翼的轰鸣还在头顶盘旋，像是甩不掉的苍蝇。他在一棵树后面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回头扫了一眼，跟上来的只剩七八个人，其他人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直升机没有追进树林。它们的任务到此为止。通讯员重新拿起通讯器，对着地面频道喊了一声。

“三营，目标散开了。在东南方向那片树林里。我们压制住他们了。剩下的交给你们。”

三营营长回了一句。

“收到。带人包围过去。”

地面上，三营的士兵已经展开了队形。他们从公路两侧的路基后面翻出来，以班为单位，交叉掩护着往前推进。枪口压着前方，步子又快又稳。他们训练有素，动作比师侦营那些分散的小股部队更整齐。他们知道对方跑不远了。直升机扫射了一轮，对方已经散了架，剩下的人被压制在那片树林和周围的凹地里，像一群被赶进角落的兔子。

“对方太鸡贼了。分散跑。”三营营长对着通讯器骂了一声。

“放心，他们跑不了。”教导员在后面接了一句，语气很笃定，“传命令，将圈子缩小，一个都不能放走。”

包围圈在一点一点收紧。三营的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把师侦营那个排的残部堵在树林和凹地之间的一个狭窄区域里。子弹从头顶上嗖嗖地飞过去，打在树干上溅起木屑，打在石头上迸出火花。师侦营的人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贴着地面往回缩。

排长靠在一棵碗口粗的树干后面，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扫了一眼身边的几个兵，原本满编的一个排，现在已经散了大半。有人靠在旁边的树根上喘气，有人趴在地上检查弹匣，有人把受伤的胳膊用绷带缠了两圈又打了个结。排长把枪从树干后面伸出去，朝外面的方向打了一个点射，然后缩回来，换了一个弹匣。

弹匣拍进枪膛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

“兄弟们，跑不掉了，反正结果都是一样，还不如杀回去，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杠着一个脑袋，谁怕谁啊。”

他把弹匣拍进枪膛，手指搭在扳机上，目光扫过身边那几双看着他的眼睛。

“有道理，别他娘的乱跑了，省点力气，跟他们拼了。”

“欺人太甚了，杀回去，与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大了，冲啊……”

少尉带着一个排的人反向杀了回去。

他们从掩体后面翻出来的时候，信息旅那个营的士兵还在往前压，端着枪弯腰推进，以为对面已经被打散了，剩下的只是清剿残敌的活。有人一边走一边把枪口朝两侧晃着，有人回头跟后面的同伴说了句什么，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在打扫战场。一个士兵甚至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结果侧面突然响起了枪声。

哒哒哒——密集的子弹从斜刺里扫过来，把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当场撂倒。演习弹在他们身上炸开，红的蓝的标记溅了一片，像有人往人群里扔了几桶颜料。

后面的人条件反射地往两侧散开找掩体。

一个排的反向冲锋，分成三个班，枪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来，曳光弹的轨迹在烟雾中划出亮线，手榴弹的爆炸声在人群中间炸开，泥土和碎石被掀起来，打在装甲车的侧板上叮当作响。

信息旅的士兵搞不清楚对面到底有多少人，队形散开了，火力分散了，推进的速度慢下来了。

信息旅那边的少校蹲在一辆装甲车后面，听着前面的枪声和爆炸声，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愤怒。

他把手里的望远镜往车顶上一磕，镜筒撞在装甲板上发出闷响，镜片被磕出一道裂纹，他看都没看就扔到了一边。

然后他开口骂了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玛德，没天理了！就这点人，还反攻他们？”

他转过头来，对着旁边的通讯兵下了命令，声音又急又重，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被激怒之后的狠劲：“全力进攻！一个营都吃不掉对方一个排，都别干了！给我都写一万字检讨！”

通讯兵把命令传下去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手指按在送话键上按了两次才按准。频道里传来几声应答，短促而干脆。

命令传下去之后，信息旅的进攻火力一下子猛了起来。机枪架起来扫射，枪管打得发红，弹壳在地上铺了一层，滚进碎石缝里还冒着烟。迫击炮开始朝那几个方向落弹，炮弹出膛的声音沉闷而连续，落在地上炸开的火光把烟雾都染成了橘红色。步兵从侧翼包抄过去，把那个排的退路一寸一寸地封死。一个班的士兵沿着矮墙摸过去，脚步压得很低，手里的枪口贴着墙头，呼吸都屏住了。

那个少尉带着他的人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手榴弹也扔完了。有人把空枪往地上一摔，从腰间拔出匕首反握着，弓着腰往坦克的方向摸。有人把最后一颗手雷的保险拔了攥在手心里，指头攥得发白，引信在指缝里露出一截细线。地面上到处是弹坑，被翻起来的黑土冒着淡淡的烟。等到信息旅的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的时候，阵地上已经没有人还能站起来了。

二十分钟后，一个排全部阵亡，包括那个少尉。阵地上到处是演习弹的彩色标记，红的蓝的黄绿的，一块一块地叠在一起，把地面和墙壁染得斑斑驳驳。弹壳铺了一地，在灯光下泛着暗铜色的光。一缕烟从翻倒的车轮后面慢慢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战斗结束之后，少校从装甲车后面走出来，踩着满地的弹壳和碎石走到那个少尉面前。弹壳在他脚底下滚来滚去，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少尉靠在一堵矮墙的墙根底下，身上全是演习弹的彩色标记，红的蓝的黄的叠了好几层，像一件被涂鸦过的外套。枪搁在膝盖上，枪口朝下，脑袋歪向一侧，看起来是真的打累了。他的脸上糊着一层烟灰和汗水混成的黑灰色，嘴唇干裂起了皮，但眼睛还睁着，看着少校走过来。

少校在他面前蹲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先把少尉膝盖上那支枪拿起来看了一眼，卸下弹匣，确认里面空了，然后把枪搁回少尉膝盖上。他开口问：“叫什么名字？”

少尉看了他一眼，把脑袋从墙根上抬起来一点，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已经想好了的干脆：“我已经阵亡了。死人不会说话。”

少校的嘴巴抽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烟身悬在两个人之间，白色的纸卷在灯光下反着一层柔和的光。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带着一种被逗到了之后才有的随意：“就纯交一个朋友。”

少尉没有接那根烟。他把脑袋扭到另一边去，看着墙根底下那些碎石和弹壳，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抽烟。”

少校把那根烟收回来，叼在自己嘴里，没有点着。他看着少尉那张侧脸，看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确认过之后的赞许：“不错啊，一个排就敢渗透进来我们一个旅的内部，有勇气，可惜这个结果是注定的。”

他这句话刚说完，通讯员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东西，跑到少校旁边蹲下，把那个东西递到他面前。那是一个军绿色的塑料外壳，表面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明显的划痕，侧面装着一根粗短的天线，顶端包着一层发黄的橡胶套。机身上有一个金属旋钮和一个手摇的曲柄，曲柄末端有一个塑料把手，把手上缠着一圈黑胶布，胶布边缘已经起了毛。

通讯员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消化的困惑：“报告。对方的通讯手段，只有古老的电话，没有其他联系方式。”

怎么可能？

就靠这样的老古董，他们能联系得如此通畅？

“我看看有什么道理，老子就不信了，里面肯定有什么猫腻，藏着更先进的通讯设备。”

少校接过那部老式对讲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把对讲机举到耳边，又放下来，又翻过来看底部的铭牌。铭牌上的出厂日期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到几个数字。然后他从腰侧的工具袋里抽出一把螺丝刀，开始动手拆。

他拆得很仔细。螺丝一颗一颗地拧下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机壳从侧面掀开，露出里面的电路板。那是一块淡绿色的板子，上面整齐地排列着电容、电阻、电感线圈，焊接点均匀而细密，每一个元件的型号都是老款的，没有任何特殊标记，没有任何多余的模块。

线路的走向简明清晰，从天线接口到信号处理单元再到音频输出，一路通透。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个小型的金属盒，那是手摇发电机的转子部分，结构同样简单。他把电路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的焊点也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多余的走线或者隐藏的组件。

玛德。里面还真的平平无奇。

就是普通电话。

旁边那个少尉靠在墙根上，看着少校把那部对讲机拆成了一堆零件摆在石头上，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劲儿：“你拆了我们对讲机，要陪的，这是老古董，老值钱了。”

少校的嘴巴又抽了一下。他把螺丝刀收回来插进工具袋里，偏过头看着少尉那张侧脸，骂了一句：“抠门。”

他顿了一下，把那堆零件重新归拢到一起，手指拨了两下，把螺丝和机壳分开放。然后他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想通的困惑：“奇怪了。你们就真的靠这样的玩意联系？”

少尉当然没有回答。他把脑袋搁回墙根上，闭上了眼睛，嘴角的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他内心笑得鹅声。

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实际上，就纯巧合。

他们旅长运气不好，遇到炊事班的老马了。那天老马去镇上买菜，在菜市场后门那条巷子里看见一个老头摆摊卖旧货，摊子上就摆着几部这样的老式对讲机。

老马看了一眼，觉得便宜，就买了两部回来，随手扔在了旅部的杂物间里。后来旅里的通讯设备在演习中被电磁干扰压得死死的，有人想起杂物间那两部老古董，翻出来试了试，发现这玩意儿用的是模拟信号，根本不吃电磁干扰那一套。

当然，他打死都不会说出来的。

少校站起来，把那堆零件用一块布包好，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墙根上的少尉，想说什么，又没说。他转身往装甲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名字。”

少尉睁开一只眼，看着少校的后背。

“下回战场上见，我告诉你。”

少校没有回头。他把那根没有点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耳朵上，继续往装甲车走去。弹壳在他脚底下滚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的阵地上，演习弹的彩色标记在灯光下泛着鲜艳的光，把那一小片土地染得五颜六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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