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9章 最后三十分钟
少校有点郁闷。他从一个少尉身上,压根就挖不出任何的信息。对方简直就是死鸭子,嘴硬。
他蹲在那堆被拆散的零件旁边,把那部老式对讲机的机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军绿色的塑料外壳表面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明显的划痕,侧面那根粗短的天线顶端的橡胶套已经发黄了。
他把机壳举到眼前,对着光转了两圈,确认里面确实没有任何暗藏的东西。然后他又拿起那块淡绿色的电路板,对着光晃了两下。板子上整齐地排列着电容、电阻、电感线圈,焊接点均匀而细密,每一个元件的型号都是老款的,没有任何特殊标记,没有任何多余的模块。
他把电路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的焊点也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多余的走线或者隐藏的组件。线路的走向简明清晰,从天线接口到信号处理单元再到音频输出,一路通透。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个小型的金属盒,那是手摇发电机的转子部分,结构同样简单。
他把电路板搁回石头上,手指在上面弹了一下,弹掉一点灰。灰末在空气里散了一下就落回去了。然后他把螺丝刀收进工具袋里,拉上拉链,拉链的金属齿咬合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偏头看了少尉一眼。
少尉还靠在墙根上,眼睛闭着,嘴角那层弧度还在,他的脸上糊着一层烟灰和汗水混成的黑灰色,嘴唇干裂起了皮,但眼睛闭着的样子很安静,胸口均匀地起伏着。
这时候陆航大队的信息从通讯器里传过来了,清晰而简短:“侦测到第一师小股部队,位置在东南方向约四点二公里处,人数大约一个班,正在沿河谷向东北移动。”
少校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把通讯器换到另一只手上,眉头慢慢拧起来了,眉心那两道竖纹挤在一起,像两道被刀刻出来的沟。
“又是小股部队?”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拼凑什么东西的迟缓。
他转过身,朝装甲车的方向走了两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在墙根上的少尉,然后转回去,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把坐标发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河谷方向,脑子里把刚才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先是关琳的车被伏击,对方是三个人,背着一口锅,走在路上偶然碰到的。
然后是师侦营的休整区散了架,几十个小队朝不同方向跑了。现在陆航又发现了一个班,沿着河谷往东北移动,通讯线全部剪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看来渗透进来的不只是一个班。”他开口了,像是在对通讯器那头的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身体从装甲车上直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一个班不会这么干净。一个班会留下更多痕迹。一个班也不会在走之前把通讯线全部剪掉。”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河谷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脚底下那些弹壳和碎石上,像是在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弹壳在灯光下泛着暗铜色的光,碎石缝里还夹着几片演习弹的彩色标记碎片。
“还不知道有多少个班。”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带着一种确认之后的凝重,“狗日的,这是化整为零了。怪不得能找到他们的旅长,进行斩首的——他们分散渗透,各自找路,哪一支摸到位置就算哪一支。”
他把通讯器举到嘴边,按下了通话键,声音恢复了那种干脆利落的节奏:“陆航大队,把最新坐标发给我。我带人过去剿灭。一个都不放过。”
通讯器那头应了一声,坐标数据很快就传到了他的终端上。少校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红色标记,把终端收起来,转身朝队伍的方向喊了一声:“三连,跟我走。其余人原地警戒,看好俘虏。”
队伍里传来一阵短促的应答声,脚步声跟着响起来。有人从石头上跳下来,有人把水壶盖子拧紧塞回腰侧,有人拍了拍枪身上的灰。
三连的人从各个方向聚过来,在少校面前排成两列。少校扫了一眼人数,点了一下头,带头朝河谷的方向走去。
直升机的引擎声从头顶压过来的时候,少校和他带领的营级兵力已经完成了对那片河谷区域的包围。两架武装直升机从云层下方切入,旋翼的气流把林间的草木压得伏倒在地,舱门打开的瞬间,索降绳从两侧甩落,士兵们带着武器依次滑降,落地后迅速散开成战斗队形,沿着河谷两侧的坡面朝中间收拢。靴子踩在湿滑的草坡上,有人滑了一下又稳住了,枪口始终朝着前方的方向。
少校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手里的步枪端在胸前,枪口微微朝下,目光扫过两侧的灌木丛和岩石缝隙。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直升机在头顶低空盘旋,旋翼的轰鸣盖住了河谷里的流水声,也盖住了那些散布在灌木丛后面的呼吸声。
“哒哒哒——砰砰砰——”
交火在河谷中央的一片开阔地上打响了。
、
少校的营级兵力在人数和火力上占据绝对优势,很快就把对方的火力压制下去了。
两翼的士兵交替推进,利用石头和土坡作为掩护,一点一点地压缩包围圈。那个班的人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有人把空枪搁在石头上,有人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反握着,但没有人站起来。
战斗结束得很快。少校站在河滩上,看着那个班最后一个人被演习弹标记染了一身彩色,靠在石头旁边不动了。
看到大局已定,少校拿起通讯器,找到艾雪的频道,接通之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反复确认过的判断:“报告。第一师那边渗透进来的部队至少有一个营。已经化整为零了,每个班各自行动,互不联系。我们这边扫掉一个班,还有下一个。必须派出更多的部队进行扫荡,不然清不干净。”
艾雪那边沉默了一下。通讯器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平时低了一些:“需要多少人?”
少校迟疑了一下。他把通讯器从耳边拿开了一寸,看了一眼河滩上那些被标记染色的身影,又把通讯器贴回去。他还是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了:“再给我一个营的支援,三十分钟左右,我可以扫光对方。如果他们不往后方增援的话。”
艾雪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得像是一句话在嘴巴边上等了一会儿终于被放出来了:“前面已经打起来了。没人给你们支援了。”
少校站在那里,听着话筒里的声音,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的手指在通讯器的边缘捏了一下,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就要一个小时以上了。他们的散兵太多,而且彼此之间没有联系,打掉一个,另外几个也抓不到踪迹。”
艾雪打断了他的话:“你只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我直接开启大杀器。”
少校还没来得及接话,通讯频道里已经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挂断音,然后就是一片静默的底噪。他把通讯器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河滩上的风从上游吹下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把通讯器塞回腰侧的口袋里,转过身,对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喊了一声。
“别歇了,半个小时后还有行动。”
艾雪挂断电话之后,把通讯器搁在桌面上,手指从机身侧面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站在信息旅前沿指挥所的窗前,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山脊线那边慢慢漫过来,把远处的树冠和河谷的轮廓都压成了一片深灰色的剪影。
指挥所里的灯管亮着,白晃晃的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楚——眉头没有完全展开,嘴角绷着一条平直的线,整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也不动。
参谋长站在她侧后方,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更新完的战场数据板,他看着艾雪挂了电话之后那个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那句话问出来了:“真要开启大杀器吗?”
艾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吞没的山脊线上,过了好几秒才收回来,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参谋长,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无奈和思索,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老旅长真的给了我一个难题啊。关旅长倒是好,选择冒险出击,阵亡了。这个皮球踢给我了。”
参谋长怔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数据板,又抬起头来看着艾雪的侧脸,脑子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发现自己跟不上艾总参谋的节奏了。他站在那里等着艾雪继续说。
艾雪把目光重新移回窗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对着窗外的暮色说话:“要是信息旅走到只能开启大杀器才能赢这一步,老旅长怎么看我们?他一手建起来的信息旅,他带出来的这些人,他留下的那套训练和战术体系——结果到了最后,还是要靠他当年藏起来的底牌才能收场。这意思就是,老旅长离开之后,我们一点进步都没有。”
参谋长站在旁边,默默点了一下头。他明白了艾雪的意思。关琳阵亡了,不用再面对这个选择;而艾雪接过了指挥权,就必须在“靠自己打赢”和“动用底牌取胜”之间选一个。
前者意味着信息旅可以用自己的战术、自己的判断、自己的能力去对抗第一师,哪怕最终结果有输有赢,至少能证明这支队伍离开老旅长之后依然站着;后者意味着动用那张一直被藏在最深处的底牌,把胜负交给一件不需要靠士兵和战术去争取的东西——赢了,也是老旅长的遗产在赢,而不是信息旅现在的这拨人在赢。
艾雪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她转过身来,对着参谋长说了一句:“先不急。半个小时之内,让前沿部队继续扫,能清多少清多少。半小时之后我再决定。”
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朝指挥台的方向走去。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走到通讯兵旁边,把新的指令传达下去。通讯兵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频道里传来一串确认音。指挥所里的气氛绷着,每个人都在忙,但每个人的目光都会偶尔往艾雪那边扫一下。
另外一边,第一师临时指挥部里。
陈鹤坐在指挥车侧门边的那把折叠椅上,面前摊着那本翻到一半的旧书,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视频通话的画面已经连通了。指挥车外面有士兵在走动,脚步声从车体旁边经过又远去了。车门半开着,外面的雨声和泥水味从门缝里渗进来。
龙小云那边刚刚结束夜训,穿着一身深色的紧身运动服,头发扎成一条高马尾,额角还带着一层没有完全退下去的潮红。运动服的布料贴着身体的线条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把肩背到腰线的轮廓完整地勾勒出来。她刚从训练场回到宿舍,背景是那间熟悉的房间,床铺上摊着一条还没叠好的毛巾,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
陈鹤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拍。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肩线,又移到腰侧,然后收回来,嘴角动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压平了的随意:“演习打到这个地步了。有点意外,关琳被斩首了。”
龙小云正在用毛巾擦着后颈的汗,手臂抬起来的时候紧身衣的布料在腰侧收紧了一瞬。她听到这话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毛巾搭在肩膀上,侧过脸来看屏幕里的陈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看得出来是故意的。
“怎么,你心疼吗?”
陈鹤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了一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手指在手机边缘捏了一下,然后迅速接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为什么心疼?”
龙小云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在手里叠了两折,放在床沿上。她坐到床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把脸凑近屏幕。那个姿态让运动服的领口往下坠了一点,锁骨的线条从布料边缘露出来。她看着屏幕里的陈鹤,目光里带着一种知根知底的调侃。
“你那个关大美女,被人家三个炊事兵给端了,你一手带出来的旅长,连个炊事班都没防住。你脸上挂不住吧。”
“我脸上挂不住什么,媳妇,我们是敌对关系,懂吗。”
“她为什么出去。”龙小云接得很快,“你心里没数吗。”
陈鹤的眉毛动了一下。
龙小云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又走回来坐下,继续解说。她坐下的动作很随意,两条腿交叠在一起,运动裤的布料在膝盖处绷出一条弧线。
“她急着证明自己。”龙小云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觉得自己带出来的信息旅,不能就这么被压着打,她想出去看看,结果就出了事。”
陈鹤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屏幕里龙小云的脸上,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这个提拔起来的美女旅长,想向你证明自己,所以,她冒险被斩首了。”龙小云把毛巾从床沿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应该心疼的。”
“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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