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0章 我为什么心疼

艾雪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她转过身来，对着参谋长说了一句：“先不急。半个小时之内，让前沿部队继续扫，能清多少清多少。半小时之后我再决定。”

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朝指挥台的方向走去。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走到通讯兵旁边，把新的指令传达下去。通讯兵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频道里传来一串确认音。指挥所里的气氛绷着，每个人都在忙，但每个人的目光都会偶尔往艾雪那边扫一下。

另外一边，第一师临时指挥部里。

陈鹤坐在指挥车侧门边的那把折叠椅上，面前摊着那本翻到一半的旧书，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视频通话的画面已经连通了。指挥车外面有士兵在走动，脚步声从车体旁边经过又远去了。车门半开着，外面的雨声和泥水味从门缝里渗进来。

龙小云那边刚刚结束夜训，穿着一身深色的紧身运动服，头发扎成一条高马尾，额角还带着一层没有完全退下去的潮红。运动服的布料贴着身体的线条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把肩背到腰线的轮廓完整地勾勒出来。她刚从训练场回到宿舍，背景是那间熟悉的房间，床铺上摊着一条还没叠好的毛巾，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

陈鹤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拍。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肩线，又移到腰侧，然后收回来，嘴角动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压平了的随意：“演习打到这个地步了。有点意外，关琳被斩首了。”

龙小云正在用毛巾擦着后颈的汗，手臂抬起来的时候紧身衣的布料在腰侧收紧了一瞬。她听到这话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毛巾搭在肩膀上，侧过脸来看屏幕里的陈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看得出来是故意的。

“怎么，你心疼吗？”

陈鹤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了一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手指在手机边缘捏了一下，然后迅速接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为什么心疼？”

龙小云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在手里叠了两折，放在床沿上。她坐到床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把脸凑近屏幕。那个姿态让运动服的领口往下坠了一点，锁骨的线条从布料边缘露出来。她看着屏幕里的陈鹤，目光里带着一种知根知底的调侃。

“你那个关大美女，被人家三个炊事兵给端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一手带出来的旅长，连个炊事班都没防住。你脸上挂不住吧。”

陈鹤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封面上。他看着屏幕里的龙小云，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我脸上挂不住什么，媳妇，我们是敌对关系，懂吗。”

“她为什么出去。”龙小云接得很快，“你心里没数吗。”

陈鹤的眉毛动了一下。

龙小云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又走回来坐下，继续解说。她坐下的动作很随意，两条腿交叠在一起，运动裤的布料在膝盖处绷出一条弧线。

“她急着证明自己。”龙小云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觉得自己带出来的信息旅，不能就这么被压着打，她想出去看看，结果就出了事。”

陈鹤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里龙小云的脸上，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这个提拔起来的美女旅长，想向你证明自己，所以，她冒险被斩首了。”龙小云把毛巾从床沿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应该心疼的。”

“心疼？”

陈鹤重复了这两个字。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两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之后出来，比平时重了一点。

龙小云看着屏幕里的他，嘴角那层笑意收了一些。她把毛巾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身体往后靠了靠，把重心挪到床头的墙上。

“陈鹤。”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关琳这个人，我知道你对她没什么。但她是你一手提起来的，她心里想什么，你比我清楚。”

陈鹤沉默了几秒。指挥车外面的雨声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远处偶尔响起的炮声，把车厢里的安静衬得更深了。他把那本旧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到旁边的折叠桌上，封面朝下，压在那份摊开的演习态势图上面。

“她是我提起来的。”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她选的这条路，是她自己走的。”

龙小云看着他的表情，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水杯从桌上拿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也重新松了下来。

“行了，不说她了。你那边什么情况。第一师打到哪一步了。”

距离艾雪约定的三十分钟，开始倒计时。

信息旅的人按照艾雪的命令，正在陆续撤退。车辆一辆接一辆地从隐蔽的位置开出来，沿着预设的路线朝海城外围移动，能走的人全部在往外走，能搬的东西全部在往外搬。

艾雪的计划很清楚，时间一到，大杀器直接推平海城，不管里面还剩多少人，不管里面还有谁，整片区域全部夷平。到时候，来自京城的第一师，那些从外地赶过来的援军，那些还在海城里搜索残余目标的人，全部成为炮灰。

信息旅指挥部里，通讯员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口汇报：“报告，还有最后五分钟。”

艾雪坐在指挥台前面，听到这句话之后松了一口气。她的身体从刚才那种绷紧的状态稍微松下来了一些，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后背靠在了椅背上。不管如何，反正都决定使用大杀器了。

体面不体面，让关旅长去承担吧。她只是一个执行者，她接到的命令是完成任务，她按照命令执行到底就行。至于那些还在海城里的人，至于那些可能来不及撤出来的士兵，她不去想了。

想多了，手会抖。

“撤退。”她站起来，把桌面上的文件收进文件夹里，夹在腋下，朝指挥部里剩下的人挥了一下手。

指挥部里的人开始动了。有人收拾电台，有人把地图从墙上扯下来卷好，有人把电脑从桌上拆下来装进箱子。整个指挥部在几分钟之内从工作状态切换成了撤离状态，所有人都在朝门口的方向移动。

就在指挥部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哒哒哒——

枪声从门口的方向传进来，密集而突然，子弹打在指挥部门框上溅起碎屑，打在里面的桌子和设备上发出叮当的撞击声。有人喊了一声趴下，指挥部里的人条件反射地蹲到桌子底下或者墙根后面。艾雪蹲在指挥台后面，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纸页散出来落了一地。

下一刻，师侦营的第三排终于找到了他们的指挥部，冲了进来。

三排的官兵从门口涌入，端着枪，枪口朝前，几个人一组，交替掩护，把整个指挥部包围了。有人控制住了电台，有人堵住了后门，有人站在艾雪面前，枪口对着她，开口的时候嗓门很大：“不许动！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

艾雪蹲在指挥台后面，看着那些从门口涌进来的人影，脸色大变。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糟糕了。怎么有人冲进来的？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最后五分钟。前线部队已经安排撤退了，指挥部撤退的时间本来是够的，她算好了每一分钟，从下达撤退命令到车队离开，到最后一辆车开出危险区域，中间刚好留了足够的余量。但是艾雪想不到，居然敌人冲到这里来了。

没办法，这也是启动大杀器的弊端。

大杀器的启动需要申请时间，需要从下达命令到申请审批到系统激活到最终发射的完整流程。那个红色按钮就在她手边，就在指挥台的桌面上，只要按下去，倒计时就会进入最后的发射程序。

但按下去之前，她必须确保指挥部还在运转，必须确保申请流程走完，必须确保所有环节都在她的控制之下。所以她就盯死在这里，她必须按下那个红色按钮。

现在自己的指挥部居然被端了。

艾雪抬起头来，看着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三排长，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接受现实的诧异：“不对吧，你们怎么过来的？”

三排的兄弟们好像过年了。又成功找到敌人指挥部了。

他们的脸上带着那种打了很久终于摸到大鱼之后的兴奋，有人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有人蹲在电台旁边检查设备的时候嘴里哼了一句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师侦营分为九个排分散行动，反向寻找信息旅的指挥官。另外八个排全部阵亡了，但也争取到了时间。他们的牺牲把信息旅那边的注意力吸引到了错误的方向，把追兵引到了错误的路线上。

而第三排摸到了规律，就是顺着信息旅派过来追赶他们的那些人来的方向跑。追兵从哪里来，指挥部就在哪里。顺着这个规律，他们绕开了正面，从侧翼插了进来，果然——捞到了大鱼。

三排长站在艾雪面前，枪口对着她，没有多余的废话。他二话不说，直接下命令：“开枪！”

哒哒哒——枪声在指挥部里响起来，演习弹的彩色标记打在艾雪和指挥部的每一个角落，把整个指挥台、文件柜、墙壁和地板都染成了五颜六色。

艾雪蹲在指挥台后面，身上中了好几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彩色标记，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个三排长，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那个红色按钮还在桌面上，就在她伸手够不到的地方。

枪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指挥部里到处都是演习弹的彩色标记，墙上、地上、桌面上、设备上，红的蓝的黄的绿的，一块一块地叠在一起。艾雪蹲在指挥台后面，身上中了七八发，肩膀上、胸口上、手臂上全是彩色的粉末痕迹，那些粉末沾在作战服的布料上，拍都拍不掉。

她旁边不远的地方，信息旅的政委也蹲在墙根底下，身上同样全是标记，他刚才试图从后门出去，被堵在门口的士兵几发子弹送了回来，然后就靠在那里不动了。

艾雪和政委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憋屈从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得出来。政委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彩色粉末，蹭了两下没蹭干净，干脆把帽子又扣回去，帽檐压得低低的。

三排长站在指挥台前面，枪口垂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红色按钮上。按钮的塑料外壳是半透明的红色，里面嵌着一颗小小的指示灯，正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蹲在指挥台后面的艾雪，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确认之后的随意：“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杀器启动键对吧？”

艾雪冷哼了一声。她把下巴抬起来一点，目光从那个三排长脸上扫过去，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认了之后才有的硬气：“别问我,我已经牺牲了,死人不会说话。”

她停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撇了撇，又补了一句：“嘿嘿，反正你们没有机会了。”

三排长看着她那副样子，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他把枪背带往肩膀上送了送，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对了，我们师长也料到你们会使用大杀器了。所以，让我们一直在寻找你们的指挥部。”

艾雪的表情僵了一下。她蹲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三排长那张脸，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把刚才那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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