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霸王别姬
听到这四面楚歌,在座的诸将顿时脸色大变,项籍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要知道,他们死死地对下面保守着彭城失陷的消息,借着回彭城的一丝念想,吊着楚军的一口气。现在汉军营中传来楚音,明白无误地告诉楚军各士卒,彭城已经丢失,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忽然间,正北的那座军营里传来了楚军士卒应和的歌声。一名楚将本来就紧绷的脸,更加变形了,他愤怒地站起来,道:“待吾斩讫来报!”
项籍急忙制止道:“止!勿庸!”话音未落,其他军营里也传来的应和的歌声。
士卒自行其是是军队的大忌,这通常是军心涣散的先兆表现,距离军无战心只有一线之遥。耳听得军中也响起楚歌,项籍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他道:“诚若是,愿为吾集八百骑,同往江东。”
各将散去,回到自己的营中,动员起几乎全部的力量,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各军营的秩序,但已经涣散的军心是否恢复,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楚军的歌声平息了下去,但汉军那边的歌声却经久不息。长期离家、颠沛流离、血雨腥风……无数酸楚由楚歌催动,涌上楚军的心头。虽然在上级的严令下不许应和,但泪水却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流。
众将散去后,项籍也回到自己的大帐——位于山后背风处的一个小小的帷幕。帷幕内升着火,一个美丽的女孩静静地坐在火堆旁。这个女孩也来自彭城,是城中一个大商户的女儿,名叫虞。商户的女儿自然不可能嫁给项王,只是送进宫去服役;项籍见虞性情温柔,身体健壮,还吃得了苦,出来打仗时就把她带在身边。
和刘季长期坚守本地,在前线甚至拥有一个粗具规模的后宫不同,项籍算是在敌方区域作战,交通线不断遭受敌军侵扰,后勤供应尚且困难,更不可能招募很多女侍。作为一军主帅和西楚霸王,从汉王二年四月出兵荥阳至今,将近三年时间,项籍身边就只有虞这一位女人。三年艰苦的军营生活,早已将虞昔日的光彩消磨殆尽,现在的虞,皮肤黝黑,满面尘土,毛发枯焦,口唇干裂,眼胞微微浮肿,只有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依旧闪闪动人。
见项籍进来,虞立即起身迎过来,要为项籍脱下衣甲,但项籍制止了她,反而道:“其有酒乎?”
虞怵然一惊,但马上道:“妾往求之!”她立即出帐,找到项籍的侍从司马,道:“王欲饮,营中其有酒乎?”
这名司马立即返回帐内,少时,取出两个匏瓠,道:“数日前所沽,未及饮也。”其实,他是把众人尚未饮完的残酒归到一起,凑的两大匏。
虞答道:“愿同献之!”
侍从叫上两个人,各持一个匏瓠,送到项籍的帐内。
项籍看了看虞和三位侍从,他们应该都不在与自己同出的名单中。潜出的人数不能太大,否则不仅会惊动敌人,更会扰乱军心,所以才定了八百人。如果只是普通的作战任务,项籍宁愿带着自己的侍卫,加上一个精锐营的骑兵。但这一次不是普通的作战任务,自己带出去的这八百人,就是全军的种子,项籍让手下的十几位将军负责选拔,其实就是让他们有机会选派自己的子弟或亲好,给家族留个种。像虞和侍从这样,虽然忠诚可靠,但却毫无地位的人,只能留在原地等死了。
项籍是个很重感情的人,见了与自己朝夕相处多年的侍从和小妾,想到要与他们生离死别,不禁心头一酸。他对他们道:“吾与汝快饮之!”打开匏瓠,饮了一口,然后传给司马,连同两名侍从加上虞,都各饮一口,又传回项籍的手中。项籍大饮一口,道:“与汝尽醉!”督促着另外四人各饮了一大口。项籍随后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又打开了另一个匏瓠。这时酒有些往上涌,项籍不禁悲从中来,和着汉军营中楚歌调子,引吭高歌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项籍将酒与四人传饮,一遍又一遍地唱着这四句歌词,潸然泪下;虞似乎也有了些酒,在一旁应声和着,也几乎泣不成声;三名侍卫虽然早就有了些酒,但到项籍这儿来,自然都加了小心,见项籍如此,知道战况可能已经绝望了,一个个低了头,不敢看向项籍。
两匏酒饮毕,项籍道:“与吾整甲、备马。”
司马问道:“其夜已深,备马何用?”
项籍道:“吾将夜袭,子慎勿泄。”
司马问道:“侍卫谁当往?”
项籍道:“侍卫皆留,卫项伯,慎不可误!”
司马心中狐疑,但只能应喏。
一名侍卫留下,和虞一起将项籍的甲胄重新整理了一番,将松开的绑带重新系紧。项籍重新坐回火堆前,火苗在微微地跳动,闪得项籍的脸一会儿黑,一会儿白。酒劲慢慢过去,项籍重新恢复平静。
虞呆呆地坐在一旁。这样的时刻这将近三年的时间里,她经历过不少。留下的一名侍卫也坐在一旁。项籍出阵作战时,他们那数百名侍卫总是护卫在他的身边,从不曾离开。他们都是军中的精锐之士,是经过了战争真实考验的真正的战士,说能以一当十绝对不是夸张。但这一次,项王要出阵,却没有带任何护卫离开,这绝对十分反常。他想张嘴说点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
就在这时,项籍突然转身朝向了侍卫,道:“卿自随吾,经年矣。”
侍卫道:“庶幸于去岁春得侍王!”
项籍道:“虞,吾所深爱者,愿以赐卿,幸勿辞!”
侍卫大惊,道:“王若有命,庶不敢辞!”
项籍道:“卿其善事项伯,如事孤!”
侍卫道:“敢不从命!”
项籍又对虞道:“卿从军数载,无以报之。卿家贱,非所以事君王者。得配良家,幸得归田,衣食可无忧矣。或得项伯之心,富贵亦可期也。”
虞听了此言,面色煞白,身体晃动,似乎摇摇欲坠。勉强答道:“谨谢王!”
项籍从身上解下自己的宝剑,交给那名侍卫,道:“军中无长物,但以此为奁!”
侍卫道:“庶断不敢受!”
项籍道:“汝其抗王命乎?但善收之!”
侍卫接过那柄宝剑,握在手中,道:“庶万死不能报王恩于万一矣!”
项籍示意虞过去,和侍卫站在一起,项王看了道:“诚佳偶也!”
帷幕一掀,司马走了进来。他在帐外已经听到刚才的对话,进来见侍卫与虞并肩而立,立即示意二人出帐。司马对项籍道:“乌骓已备,惟王是从。臣无状,擅择骑士三十随卫,愿领罪。”
项籍道:“但三十耳,愿从。”
这时项伯走了进来,对项籍道:“诸骑将集洨下,愿王早发。”
项籍起身,接过司马递过来的长矛,向山下走去。三十名骑士各自牵马,手执长矛,列成三列,项籍最爱的乌骓马也鞍辔齐备,由一名马童牵着,立于阵前。一行人并不骑马,而是牵着马,由项伯引着,前往集合地点。
这一支小部队从各营之间的小道上经过,左右的军营都望见他们,但也只当是例行的巡营,并不以为意。他们一直走出军营,没入茫茫夜色中。
二月,残寒未尽,残月当空,稀疏的星斗分散在天穹四周。出营十里,就到了洨水岸边。各军临时抽调来的人都集中在这里。他们中有项氏子弟,也有其他家族的子弟,各按亲疏结成行伍。各军的将军也都来了,他们与项籍见了礼。项籍走到队列前,道:“汝等皆军中勇士,随吾出击,勿堕吾志!”
众人齐道:“喏!”
项籍翻身上了马,长矛一举,道:“启!”率先策马直向洨水而去。
洨水现在正是枯水期,水深才没马腹,乌骓马十分神骏,踏水而过。三十名侍卫紧跟在项王身后,也策马渡过洨水。在他们身后,八百骑士各策战马,也纷纷冲入水中。
项王和侍卫率先渡过洨水,立于岸边,看着八百骑士渡河。马蹄踏出阵阵浪花,不过半刻,全都渡过洨水,就于岸边重新整队。项籍向对岸挥动了手中的长矛,对岸也都拔剑回应。一时队列整齐,项籍带着众人,直往东南而去。
走了半夜,天渐渐亮了。一道大河出现在眼前,这就是著名的淮水。它是项籍南下必须渡过的第一道天堑。
淮水不比洨水,不可能徒涉,必须找船渡过去。项籍派人进入附近的邑里,找当地的邑民询问,得知上游二十里有一个渡口叫钟离。一行人遂由当地的邑民引路,往钟离而来。
邑民没有会骑马的,一行人只得跟着他们步行前往钟离。反正奔驰了大半夜,马也困乏了,累得直喘粗气,浑身冒汗。下马步行,也只当是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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