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四面楚歌

楚军作战英勇，但一般不耐久战，如果几个冲锋不能冲垮当面之敌，往往自己的阵型先乱了。今天，楚军也是超水平发挥，酣战了一个多时辰，阵型竟然还没有松动的迹象，这已经出乎项籍的意外。而现在，渗透进来的汉军骑兵在楚军各阵侧翼和后面反复骚扰，虽然不敢真的杀进去，但也牵扯了楚军很多精力，这些骑兵就像一只蚊子，轰也轰不走，打也打不着，虽然知道不致命，但也不敢放任他们横行。

如此一来，楚军要维持其阵型就更加困难了。项籍甚至想，要不要把最后的预备队，那几千骑兵放出去，将汉军骑兵驱逐出战场。考虑再三，他还是没有敢这么做，因为他已经看到，或者说感觉到，楚军的阵型正在瓦解中。如果再把这最后的力量放出去，在危急的时刻，他就没有任何手段挽回败局了。

可以说，这几乎是项籍第一次想到失利，想到要采取办法来挽回局势。在以往的作战中，他一般都在思考不要冲得太猛，以免阵型散乱，给敌人以可乘之机。但这一次，汉军作战十分顽强。三个阵势都离得较远，加之尘土飞扬，他看不太清各军的态势，但从旗帜上看，双方处于胶着状态。

如果项籍来到第一线，他可以看到双方到现在还是在进行弓箭对射，辅以小规模的试探性冲锋。由于双方的阵势都还十分稳定，这些冲锋自然不会产生什么效果。

长时间的远程对射，对楚军也是不利的。楚军作战英勇，通常以强力的冲锋攻陷敌阵。但这一次情况似乎有所不同，敌方的箭矢十分密集，几乎如一堵墙一样挡在前面，特别是在五十步距离时，冲锋的部队几乎无法靠近。当对方以密集的箭雨步步逼近时，已方只好步步后退。楚军虽然也有弓箭兵，但由于弓箭训练困难，一般弓箭兵都是作为基层军官，分散在各支部队中，没有像汉军那样集中使用。相比于汉军箭如雨下，楚军的弓箭只能用零散来形容。为了加大一线射箭的密度，各营都将会射箭的基层军官全都派到第一线，勉强与汉军对抗。这么做的缺点是：在对射中伤亡的都是各营的军官，这比损失一般士兵危害要大得多。

楚军各阵都在汉军密集的箭雨下苦苦支撑，凡是打算发动反冲锋的，都无一例外被汉军射倒一批后，张皇退回。到后来，各军将军也都不敢贸然发动冲锋了，即使发动了，士兵们也不积极，一般冲到箭矢的射程内就自动退回。一个多时辰内，正面的楚军前进了三五里，又后退了三五里。

苦撑了一个多时辰后，前方的将军纷纷派军使回来报告，一线士兵的箭矢已经不多了。项籍望了望日头，已经爬到天中了，也就是说，士兵们已经三个时辰没有饮食。他让各军使传令，鸣金后各部缓缓退回，收兵回营，来日再战。

又过了两刻，项籍下令鸣金。早就做好准备的楚军开始缓缓后退，各阵之间的间隙渐渐缩小，那支数百人的骑兵，在往来冲突了一刻多时后，已经自行从两军的空隙中穿回去了，毕竟马匹不耐久战，一般半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就要歇息、饮食。

退回到营垒后，项籍称赞了各军奋勇作战的精神。但告诉他们说，由于未能战胜当面之敌，他们只能以干粮充饥，喝点凉水解渴。要楚军后撤时，由于阵型不乱，汉军也只是缓缓前进，并没有发动冲锋。那些没能回来的楚军伤兵，自然就被汉军从容斩下首级，向上级报功了。清点人数，未能回来的士兵总有上万人，而受伤的几乎占了一大半。

安排好防御，项籍强压着内心的不安，返回自己设在小山上的大账中。对今天楚军的表现，项籍是满意的；但就是这种令人满意的表现，却依然未能击溃当面之敌，让项籍感到不安。在以往的作战中，项籍一直可以相信楚军的顽强精神可以战胜一切敌人，但今天，楚军打出了超水平，但依然未能击溃对方。那明天又将如何呢？

楚军退回营垒后，汉军没有急于进攻，在打扫了战场后，也收兵回营了。

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项籍一直在各营巡视，慰问伤员，激励士卒，告诉他们明天一定会击破汉军，进入彭城。——他没有告诉楚军士卒，彭城已经失守，防守彭城的柱国项它已经被俘，彭城周围各县均已落入刘季之手。就算他能击溃当面的汉军，要攻入彭城还有一系列的硬仗要打。对于项籍来说，最大的希望就是汉军能够将全部兵力都集中于垓下，然后自己能一击败之，乘势而夺彭城。

但今天的作战几乎断绝了项籍的希望。汉军的主力的确集中于垓下，但要想击败他们却十分不易。特别是汉军摆出了宽大正面，既相互独立，又相互呼应，让他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在项籍的预计中，汉军纵然有优势的兵力，但在狭窄的战场上，并无用武之地，只能被自己依次击败。但今天作战的实况，无情地粉碎了他的想法。敌军的优势兵力，在战场上形成了战术上的优势，几乎是压着自己打。

巡营完毕，项籍回到大帐中。这时，他的身边已经汇集了各军的将军，他们在项籍巡营时就陪在项籍身边，项籍回帐后，他们也都跟着过来了。

一堆堆篝火升起，十余名各军的将军，一大半都是项氏宗族，围坐在火堆旁，他们心情沉重，没有谁比他们更能体会到今天这一战的艰难。今天能够支撑一个多时辰不溃散，真是上天赐福！但就算士兵们如此勇猛，依然被汉军压制，看不到任何反击的机会，更不用说突破了。他们也都曾激励部将，奋力冲杀，但要不就是士兵怯战而退，要不就是全军奋战而死，就是没有成功的。他们多次临阵斩杀退却的军官，但也没有能够改变战局。最令他们绝望的是，就算楚军杀到汉军跟前，他们也没有崩溃，而是奋力接战；而当他们进攻时，他们会以密集的箭雨开道，并利用优势兵力包抄楚军的侧翼，顺利逼退楚军。

在会上，各将军都谈论起各人所见，发现竟然找不到汉军一点可以利用的缺陷；相反，自己的阵地上倒有不少缺陷可以利用，只是汉军没有加以利用罢了。

最后，项籍总结道：“今日不胜，非战之罪也。旦日吾自为前部，与诸公开道。愿诸公助我。”

项缠道：“未可。汉军阵整，非等闲可破，项王不可以身犯险。依吾之计，彭城固不可回，盍转兵南向，再回江东。”

一名项氏将军道：“吾军自陈至此，跋涉千里，而军不散者，人皆欲归也。此军固西楚军，转入江东，军心必乱，不战自溃也。且军只数日粮，釜鼎尽破，何得而至吴？”

这句话说到众人心里。为了振奋士气，夜间会餐后，项籍已经下令将釜鼎尽数击破，每人只带三天干粮。如能一战破敌，自能在彭城取得补给；但如果转兵他向，粮食就会成为大问题。如果一面作战，一面打粮，那不用刘季打，自己就散了。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项缠再次开口道：“吾有一计，诸公静听：项王率精锐数百，潜出江东，再起大军。吾等于此死守待之……”

项籍打断道：“未可！吾安敢置诸公于死地，而独活耶！”

项缠道：“项王死此，于事无补。他人归江东，亦无能为也。必也项王亲归，乃能于数日之内，起雄师来援。俱死无益，何如死中求生！今北方围数重，不可突也；而南尚无兵，以骑急行，一夜百里，比明可至淮上。渡淮而南，不数日即可渡江。复集数万之众，跨江淮而击刘氏，宁愈于同死乎！”

项缠把话说到这个分上，众将都知道，这是在给项籍一个台阶下。已经破釜沉舟的楚军，绝对等不到援军，所谓固守待援不过是一句安慰话而已；这事的实质，就是让项籍带着几百人赶快逃回江东，以图东山再起。垓下的军队，只能就此断送了。

诸将心知肚明，但这时也都应声附和道：“项伯之言是也。吾等守此，旦夕而待项王！”

项籍道：“伯盍亲往江东，籍愿守此，以待伯。”

项缠道：“未可。率数百人入江东，非吾所能及也。惟项王能当之！”

众将亦应道：“非项王无可当者。”

众人正议间，忽闻四周隐隐传来歌声。众人开始听不大清，静下心来，渐渐听清楚了，正是彭城一带经常传唱的民谣。

一将道：“吾营卒中尚有能歌者？”

继续细听，那歌声却不是从楚营传来，而仿佛是来自汉营。

这时，周围似乎静了下来，各营日常的营作声都停了下来，楚军众人仿佛都听到了那熟悉的彭城谣！

也不知是因为安静了，还是演唱的人更多了，汉军营中楚歌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没错，就是西楚本地的民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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