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我喜欢

等到我再醒过来，已经是两天之后，鼻腔里除了淡淡的血腥味就剩下龙枯草燃烧着的幽幽香气。

脑袋沉得像是灌了铅，半边身体也麻木得没有知觉，胸口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竹管，有些温热的药液顺着竹管流入身体，暖呼呼的，让人手脚发热。

“醒了？”

门被推开，桑卓利亚抱着一大盆湿漉漉的衣物走了进来，见我状态虽然依旧低迷，但好在暂时脱离了危险，就让我安安心心静养，又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衣服挂起来晾晒。

“这些都是你的？”

“怎么可能，这衣服都能给我当全身礼服穿了，而且这款式明显就是男装好吧。”她对我翻了个白眼，一边整理衣服上的褶皱一边继续说道，“都是我的病人们换洗的衣服，这帮孩子一在我这住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又大多行动不便，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做。”

等她把手头的事忙完，才坐到我身边，按了按我的胸口，又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守在一旁。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劳累过度，有些轻微心梗，休养一阵子就好了。”

“卡尔玛呢，她怎么样？你带她来了吗？”

她微微皱了皱眉，随即立刻舒展开，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管好你自己得了，她比你情况好多了。估计是吃了迷幻菇一类的东西，轻微中毒，昨天就好了，这会儿已经回家了。”

“那就好，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没注意到她盯着我的目光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微笑起来。

“你还醒的真是时候，算你小子有口福，今晚正好有个篝火晚会，等我观察观察你下午的状态，要是没什么事还能趁机吃上一顿好的呢。”

“因为什么要办晚会？”

她的动作有所迟疑，想了一会，似乎是想起基坦雷斯那个人，眼神冷了下去，不耐烦地咂吧着嘴。

“切，接风宴啊接风宴~真风光，要是我也有这种待遇就好喽。”

“一个个的，胳膊肘都往外拐，白疼他们了。为了一个好几个月见不着面的神棍大动干戈，还搞什么篝火晚会~倒是没见着对我这么殷勤，这是干嘛啦！搞区别对待啊，我守着这儿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一帮小兔崽子有事才来找我，没事屁都不来放一个，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破屋子里跟守寡一样。再这样下去，我要闹了，我真的要闹了——”

我听得一阵好笑，不过从她眸光中的温和看来，她似乎也不是那么坦率，倒像是个闹脾气的小姑娘。

“我倒是看你，很乐在其中的样子。”

这句话令她僵了一瞬，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盯着我看。

“瞎说，搞得你很了解我一样。”

“不清楚，就像是一种……直觉？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错不了，虽然你嘴上抱怨这抱怨那的，但真让你放手不管，你肯定不会那么做的。”

“我这个人啊，最讨厌的就是麻烦了，所以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保不齐会撒手跑路呢。”

“不过，家人从来都不是麻烦，对吧。”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眼神飘忽，也没回应我的话，自顾自地捣鼓起我身上的竹管。

“看起来恢复得差不多啊，都能耍贫嘴了，漂亮话说得一套一套的，看来还得加大药量堵住你这张嘴。”

“你倒是一点也不坦率，而且完全不会骗人。”

“谁说的？我……我骗人干嘛。”

我盯着她的眼睛，从她躲闪的目光里已经猜出了个大概，虽然早有预感她在瞒我一些事，但事已至此，我也有想知道答案的心思。

“谁知道呢，就比如……我的病，轻微心梗哈？”

“你在怀疑我？”

“没有没有，当然不是，你是为了我好，我当然能够理解。不过我自己的身体我也清楚得很，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或是出于什么……目的，我都希望你能告诉我真相，至少，我不能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情，对吧。”

我们两人彼此对望，能感觉到她握着我胸腔处竹管的手也在微微轻颤，她的视线游移，四处张望却始终不敢和我对视。

“告诉我吧，桑卓利亚，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可以接受。”

她沉默良久，低垂的眼眸黯淡着，随即又倔强地扬起头来，这一次不再避讳和我对视。

“瞎……瞎想，别一天天的胡思乱想了，你就是积劳成疾，休息休息就没事了。还是说，你……你信不过我啊？听医生的话，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肯定把你治好就是了，肯定会把你治好的……”

似乎是我眼底一闪而逝的失望刺痛了她，她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扔下一句“我还有衣服没洗”，就逃也似地快步挤出了房间，带门的时候还被夹了一下，疼得在门外哀嚎。

听着她的脚步声在门外渐渐远去，我盯着天花板发愣，脑子里胡思乱想。她对我肯定隐瞒了什么，不只是我的病情，甚至她的身份、她接近我的目的都有可能是伪造的，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主动提出要照顾另一个人的生活，怎么想都会有些异样。虽然不想承认那样的桑卓利亚，也不愿意相信她对我别有所图，不过多个心眼总是好的。

“不管怎么样，我待的时间够久的了，再静观其变待两天，就真的得离开了。”

不知怎的，一闭上眼，脑海里却会自动浮现出桑卓利亚桌上那个奇奇怪怪的木雕，那个雕刻着四只胳膊的女人。她就好像活过来了一般，在我的识海里勾起唇角僵硬地扭过头来对着我笑，不过木雕的表情依旧木讷，所以即便看起来是在微笑，但就是给人不舒服的感觉，仔细去看她微微弯起的唇角，整体的表情却又看不太出来她在微笑，就好像……她既是在笑，又好像在哭。

与此同时，只有一墙之隔的门外，桑卓利亚迷茫地望着地板，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我会治好你的……一定。”

“一定会的，绝对……会的。”

……

火焰裹挟着噼啪作响炸裂的星火直冲夜空，将飘散的灰烬染成暗红色的流萤。粗如古树的主干早已碳化崩裂，露出熔岩般的内核，升腾起的滚滚热浪折射出的房屋扭曲变形。

种族各异、各色皮肤的半兽人们三五成群，或举杯痛饮，或相互调笑，拍打裹着岩蜥蜴皮的巨鼓，发出咚咚的鼓点声，孩子们则踩着鼓点踢踏起尘土，跳着步伐浮夸的舞蹈，时不时从篝火旁插着的整只岩角羊与地穴疣猪身上撕下几块肉，扔进嘴里就跑着嬉闹。

“没什么问题了，不下去走走？”

桑卓利亚检查完我的情况，确认了没什么大问题，拔下吸在我胸口的竹管，又让我狂吞了两大筒营养液，直到喝得我眼冒金星动弹不得，才开口问道。

“嗝！……呃，我就不去了，毕竟和我也没什么关系，还是老老实实地待着算了。你呢，不去转转？”

部族里的人对我的那份疏远和冷漠，并没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衰减，从婴儿集体发烧事件之后，关系更是降到了冰点，怕是现在再死皮赖脸地凑过去，会更招人反感的。

“有什么好转的，又不是给我办的。”她嘟嘟囔囔地像是在赌气，“再说了，人太多了，不是我喜欢的场合，我是那种喜欢静的类型。”

“诶——看不出来呢，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典型的躁动派呢。”

“要你多嘴。”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从天气聊到生活，又从过去讲到现在，望着窗外人影攒动，来来往往。壮实的男性扯着嗓子嚎几首粗犷的歌，女性们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唠唠家常，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幸福的笑。

“你看看你，还说自己不喜欢热闹，眼里却欢喜得很。”

“你怎么知道？”

“那几个玩闹的孩子，你盯着他们看了很久了，对着他们嘿嘿傻笑半天了。”

“那又怎样嘛！唔……都是我的崽，疼疼怎么啦？”

“所以你眼里的欢喜一点都没落下，诚实得像两面不会说谎的镜子，闪闪发光又舍不得远走，兜兜转转总望向他们。”

她微紫的眼眸里总是藏着化不开的温柔，这一次，她把目光投向了我，撑着侧脸，微眯双眼，粉色的碎发透过指缝遮住小半张唇，在摇曳的烛火下，我看见她在微微努嘴，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了许久许久。

“在说什么？”

“没，什么也没说。”

“骗人，我都看到了。”

“那是我骂你呢，多~管~闲~事！”

我们两人都笑，各自抿抿杯中的银梗茶，她又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我啊，真的挺喜欢清净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院子里晒太阳，想想就觉得舒服。不过呢，即使是那样的生活，过久了肯定也会觉得乏味的。

日子不是一个人能过下去的，所以，我喜欢他们来找我的‘麻烦’。

我喜欢他们围着我转的样子，就好像昨天他们还是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今天就长成了比我高出半个头的大屁孩，就算他们再有本事，到我面前，也都得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奶奶。

我喜欢他们遇到困难先想起我，因为这样能觉得我在被他们需要，在被他们依赖着，刷一刷我为数不多的存在感，让他们不会忘记我这样一号人物。

我喜欢在梦里望见他们求助我的眼神，我喜欢那种能为他们分忧的幸福感，我喜欢这里的一草一木。

我喜欢看他们耕种，喜欢看他们忙碌，喜欢看他们玩闹，我喜欢他们的一切一切，让我感觉啊，我是个有家的老太婆。

你说得对，家人永远不是麻烦，什么也比不上家人重要。

因为我是‘奶奶’，所以如此贪心。

我喜欢清净，但，热闹过后的清净我受不了。”

……

“基托雷斯，能跟我讲讲这个人吗？”

桑卓利亚有些诧异地扭过头来，见我微笑着盯着楼下的人群，没来由的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无措的手指在窗棂上一圈圈地画，却还是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茶。

“问他干嘛，那种人有什么值得你好奇的。”

“只是觉得，他不像是什么坏人，只不过，他和你的理念不同而已，你们都是在治病救人，不是吗？”

她赶紧摸摸我的额头，又狠狠捏了两把我的脸蛋，疼得我倒吸凉气。

“你没发烧吧，糊涂啊你。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和那个神棍被相提并论了，这简直就是人生的耻辱！”

“呃，所以，你就更应该好好跟我说说嘛，不然我就这样一直误会下去，对你也不太好，你说对吧。”

她无语地瞪了我一眼，撑着下巴，手指绕了几圈微卷的粉发，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也大概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他来的那个晚上，被七七八八的人簇拥着。和现在一样，戴着神神秘秘的兜帽，走路连个声音都没有，说话也文文弱弱的，每天净说些我听不懂的长篇大论，像是什么上天堂啦之类的话，总之……就是极乐世界一类的东西吧，我也搞不太懂。

那些年，战火纷飞，发生了那样的事，人类和兽人交恶，许多兽人部族都被冲散，格局也被大洗牌，像他们这样流离失所的情况屡见不鲜。那时的我，想着大家都同根同源，没必要像仇人一样为了一些食物厮杀，就接纳他们成为了部族的一部分。后来，他们这些人在部族里落地生根，创办了什么教会，每天给大家做些宣讲之类的事，在那种年月里，这样的活动难得一见，也算是给乏味的日子填上点乐趣吧，反正我是这么想的，索性就没管，把他们讲的东西当个故事随心一听。

那时我以为，他们不过是一群有些古怪但本分老实的年轻人，因此，对他们的戒备也日益消退。

直到，几个月前，我曾无意间看见了一件事，对他们的印象也彻底改观。

我只记得那个晚上，族里的狩猎队伍打回了一只体型很大的伉疣猪，是足够大家吃几天的份量。但我那晚看见，一个他那边的人，在解剖尸体的时候，生吃了半个猪脑。”

见我表情诧异，她默默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是他们有些什么特殊的癖好，不过从那之后，我每天都会留心，慢慢地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他们那个教会，不过是个给别人洗脑的场所，他们口中宣扬的天堂，是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荒诞说辞。”

“他所说的天堂，是什么东西？”

“不好说……他说，那是一个没有贫富、没有矛盾、没有阶层、资源公平均分的社会，是绝对公正的世界，没有人会为了吃食大打出手，没有人会因为争端而暴起伤人，更没有人会因为根性中的劣迹而行凶。只要所有人思维统一，就不会出现分歧，也就不会有暴力产生。总之，他就像是……在一点点抹除一个人的全部意志，将自己的想法或是思维强加在每个人身上，想让所有人按照他的思维模式去行事，这本就是不合理的。剔除了原本人格的人，就不是完整的个体，或者说，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他的做法如此极端，为什么不从一开始根除他？”

她白了我一眼，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又换成了淡青色的麦粒酒，透过酒杯注视着我的眼睛。

“亚瑟，你原本就是这个样子吗？”

见我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她继续说道。

“是该说你本性如此呢，还是傻的冒泡啊。我要翻脸的前提，证据呢？他把一切痕迹抹消掉，一点小辫子也没让我抓到，我总不能把大家聚在一起，指着他们一个个光鲜亮丽的人说，他、她、还有他，生吃了猪脑，所以大家不要接纳他们，你觉得现实吗？还有……”

楼下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喧闹声，打断了桑卓利亚的话，她皱着眉向窗外瞟了一眼，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宛如众星捧月一般，身披斗篷的基托雷斯被簇拥着挪进人群，斗篷下枯槁的手臂露出半截，不停地和人群打着招呼，即使在旺盛的火光映衬下，却依然看不见他的眉眼，只有苍白的长胡须甩在兜帽外，随风摇曳着。似乎是察觉到我们的目光，他微微抬头，朝着窗户挥了挥手。

“日安，奶奶。月明星稀，怎么不下来走走？”

“哈，年纪大了，受不起风，待不惯闹腾，也做不了宴会的主，就不下去凑热闹了。”

“奶奶这是哪里的话。”他笑着，接过身旁人递来的羊角杯，隔空对着桑卓利亚推了推，“真是不好意思，让诸位等了我这么长时间，但今天人实在是太多，我身子骨羸弱，实在不能依次陪酒以表歉意，尤其是奶奶您，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因此，诸位，我提议，我们一起敬奶奶一杯！带着我们这些晚辈对长辈的衷心祝愿，敬她老人家！”

“敬酒就不必了，你们尽兴就好，不用在意……”桑卓利亚的话说了一半突然哽住，咽回了肚里。只见楼下的人潮竟没有一人迟疑，随着基托雷斯的动作一起举起了酒杯。脸上的表情，无论是笑容，还是眉眼，甚至是举起酒杯的高度，几乎完全一模一样，就像一个模子复刻出来的一样！

“奶奶，敬您！”

随着基托雷斯发号施令般的话语，所有人同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连唇杯相接的时间，放下酒杯的动作，甚至是细微的小动作，几乎完全一模一样！喝下杯中酒后，都挂着一模一样弧度的微笑，盯着满脸震惊的桑卓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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