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诅咒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统一得有些瘆人，完完全全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一种近乎诡异的违和感梗在喉间，我瞥见桑卓利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但她的表情若无其事，淡定自若地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用在意我，你们继续就可以了。”

人群安静了一阵，又再次喧闹起来。基托雷斯望着已经闭紧的窗口，拾起滚到自己脚边的孩子们的皮球归还回去，又亲昵地摸了摸每个孩子的脑袋，才慢悠悠地走向桑卓利亚的小屋。

“咚咚咚。”

“不许进，喝多了，谢绝来访。”

走上二楼后敲了门的基托雷斯吃了闭门羹，也不生气，而是笑了笑。

“奶奶，许久未见，您还是如此孩子气，听起来还是一样精神，令人安心。”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儿犄角旮旯容不下你这尊主。有事就说，没事的话，楼下可还等着你这位今天的主角呢。”

“能进去坐坐吗？”

“不，可，以！有什么事就这么说吧，说完老太太要睡了。”

“我是因为赞达亚的事情来的，还有这次的疫情，我也听大家说了一些，我有些法子，虽然不保证一定治好，但最起码能抑制病情。”

门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木门打开，满脸不情愿的桑卓利亚抱着肩膀站在门后，瞥了一眼基托雷斯，才让出道路。

“就一小会儿，你取取暖就走。”

“不胜感激。”

基托雷斯被让进屋里，似乎是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我，友好地伸手打招呼，随后凑到我身旁坐下。

“我记得您，没记错的话，您的名字是……亚瑟，对吗？那天有幸见过一面，让您见笑了。身体无恙了？”

我礼貌地点头回应，握了握他伸过来的手，那看起来行将就木般的粗糙手掌却像婴儿的肌肤般滑腻，感觉可以捏出水来。

“那便好，我会为您祈福的。”

他说完便不再看我，而是转过头去望着桑卓利亚。

“奶奶，赞达亚小姐的事，我很抱歉，也很遗憾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愿她的在天之灵得以告慰。我一心为了理想，却忘记了陪伴家人，最终要经受这骨肉剥离之痛。恐怕，这也是神为我降下的惩罚。”

桑卓利亚没说话，神色黯淡了几分。

“她，走得很安详，寿元已尽，没有痛苦，生老病死，自然法则，称得上喜葬。”

“那便好，愿她在天国尽享极乐。”

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还是桑卓利亚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场疫情，你说你有办法，是什么？”

“寻常的医治之法不甚管用，是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瘟疫，而是诅咒，丧神之地的诅咒应验了。她即将破壳新生，她的血肉已渗出咒石，融入湖海。凡饮其血者，必受诅咒侵蚀，毒火攻心，噬杀心智。

唯饮下真理之盐，方得拯救，这也是我这次远行的目的。我的足迹踏遍山海，寻往盐湖，觐见六蹄之羊，第三角拨开云雾，为我指明了前路。”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几块细碎的盐块，在掌心摊开。

“辅以清火药草，剂入此盐，便可抑制病情，至于诅咒，倒是无法根除，只得另寻他法。不过，依我拙见，昔拉掌控毁灭与死亡，更是嗜杀成性，依靠血肉来满足她的杀戮欲望，只要抑制住欲望，就能减缓转变的速度，或许……滋以血肉可以抑制诅咒蔓延。”

“你的意思是说，我要一个个掰开那些孩子们的嘴，然后给他们一人灌下一大口生血是吗！他们不是你们那群茹毛饮血的怪胎，这么令人恶心的方案，想都别想！”

“一切障碍在生命面前，都应自觉让路，我只是提出了我认为最可能的方案，至于是否可行，都由奶奶您定夺。不过，有句话我还得提醒您。大家的状态都不好，没人能抑制住昔拉的诅咒，很有可能眨眼间就会转变，因此，我们更应一步三算，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辅佐您，五百人的性命托付在您身上，我们大家，全仰仗您的判断。”

他将手心中的瓷瓶推到桑卓利亚面前，后者迟疑了片刻，还是接了过去，揉着酸痛的眉心。

“太荒谬了，我接受不了这样的提案。一定有，一定有更可行的办法，给我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基托雷斯起身，似乎是看了桑卓利亚一眼，叹了口气。

“希望如此，不到万不得已，我也很难接受这种办法，不过，不管您最后的选择是什么，只要不违背神的旨意，我都将支持您。大家还在等我，我就不叨扰了，奶奶您好好休息，我告辞了。”

基托雷斯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屋里只剩下我和坐立不安的桑卓利亚，眼见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办法，毕竟赖在人家家里这么久了，再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我就给她披了一件大衣后也匆匆告辞。

……

直到走出桑卓利亚的家门，我的精神力探查到拐角处等在原地的基托雷斯，他半靠在墙边，手中捧着一杯热乎乎的奶酒，看见我走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您很缺乏营养，我能看见，您的身体空乏，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他把手中的奶酒推给我，又从怀里摸出一把青豆，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我。

“抱歉，身为神的使徒，我无法沾染荤腥，因此只能提供这些餐食，虽然不足以果腹，但垫垫肚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倒是没伸手去接他的东西，听过桑卓利亚的解释之后，实在没办法不对他有所提防，只好尽量礼貌地转移话题。

“有什么事吗？”

他的动作僵了一下，又笑呵呵地为我让开一个位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有一些问题困扰了我很久，据说您是外面世界而来的旅者，想必一定比我这粗陋寡闻的土著懂得多。因此，我想要听听您的见解，希望能在您这里得到一些启发。”

他说着，语气突然压低，弯下身子，斗篷下的眼睛似乎在直勾勾地盯着我。

“您觉得，真正完美的社会是什么样子的？”

“完美的社会吗……真深奥的问题，我也不那么懂这些东西。不过，仅凭我个人的角度来说，百姓不愁吃穿用度，君民不必相互猜忌，能够养活好自己的妻女，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用担心今天饿肚子明天睡大街，这样的社会就足够了。总而言之呢，没有争端，是最好的。”

“那么，没有争端，您觉得要如何实现呢？”

“这个……就不是我能思考出来的问题啦，要是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人人都能不只是为了自己，多考虑一下别人的话，或许就能实现。但我认为，这不太可能。”

我挠了挠有点发胀的脑袋，总感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一样沉甸甸的，而且还微微有点疼。

“人生来就是自私的物种，看不惯自己过得差，更见不得别人过得好。矛盾纠纷在所难免，因此，我觉得完美的社会太难存在，没有实现的可能。”

他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来，我们意念相近。人一旦拥有私心，就会无限制地滋生阴暗，而一旦拥抱阴暗，就会陷入无止境的自私，这是无药可医的死循环，是人天性中最难以抹除的劣性！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灾难和毁灭，都源于人性中的恶念。就像给一个饥肠辘辘的人一口锅，却不为他提供食材或根本不管他会不会烹调，他不会对你心存感激，而是觉得你多管闲事。

人性的恶，源自于无休无止的攀比，就像您说得那样。我们穷极一生都在追寻平等，想要以此消除阶级，没人愿意被支配，因此只能不断地慕强。我们见不得世界的不公，因此愤恨地祈求毁灭他人的善果，一旦将优越的存在吞下深渊，他将堕落成和我们同样的存在，我们不再有差异，也不再有偏见，因为，他已和我们同样平庸。

这就是问题所在，亚瑟先生。我的理想，能解决一切苦难的源头！我将打破人性中根深蒂固的本源。私心、妒忌、贪婪野蛮，所有的阴暗面都将被我亲手终结，人们的心中，只会留存善与美，每个人就像您说的那样，都不再只是为了自己而活，而是心系他人，互帮互助！我们能推翻任何灾难，能抵挡任何变数，能终止一切未知！只要……我们舍弃掉人性中的污点。”

“这种事，说得轻巧，实际上怎么可能实现，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尽相同，不可能做到统一。”

“问题就在于此！人不似飞禽走兽，我们拥有自主的思维，会左右所做之事的平衡！要想保持步调一致，就要消除差异，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既然我们无法做到思想一致，就不需要过分思考。”

他情绪激动，兴奋到手中的羊角杯都被捏出一道道裂痕。

“我们要统一思想，我们要净化自我，要想得到真正的解脱与成长，步入天国之门。就要洗涤杂念，脱胎换骨，将自己完全交由神的意志！

舍弃掉不成熟的肉眼凡胎，遁入无我的真实境遇！不再需要自主思考，而是可以幸福地接受神的旨意！为了自己，为了家人，更是为了至高无上的神而活！

我们，要将身心完全进献！”

他的身体因为兴奋而发抖，抱着肩膀，似乎真的看见了一个他理想中的美妙社会，连嗓音都颤抖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却被我的声音打断。

“不，完全不可理喻。如果抹除了一个人的自主意识，使之成为一个只会听候差遣的人偶，那这个人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抹除了一个人最本质的特征，那这个人和其他人有何分别！所有人都像是机械，这和你说的诅咒又有什么区别！”

“正是因为没有区别，这个社会就不再拥有矛盾！”

他高声叫喊，情绪几乎难以自持，好不容易平复些许，才颤抖着嗓音继续说道：

“试想一下，你不再和别人有区别，你和他人，都是完美的！无可挑剔的！不存在优劣，不存在分歧，又没有差异！思想同频，步调一致，怎么会产生变数！又如何能生出矛盾！大同社会，一个完美无瑕的极乐世界，就是不需要变故和纷争的，绝对理性的世界！

每个人相互平等，就不再有阶层。每个人思想同步，就不会有分歧。每个人公平劳作，就不能有争斗！一切都有序运转，就像永不生锈的齿轮一般滚滚向前！舍弃掉自由意志，才是拥抱真正的自由！

没有人会再因为私心而挑起争端，也没有人会似野兽般征战不休！我的理想，没有把人变成像昔拉诅咒般的怪物！是他们自由的意志，是他们独立的思想，是他们利己的野心，把自己诅咒成了实实在在的恶魔！

这不是诅咒，亚瑟先生。

自由意志，才是诅咒……”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2744535/1111099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