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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托雷斯番外篇1:牧羊人


冰冷、粘稠、滑腻。

我的手指,如果还能称之为手指的话,正深深探入一片温热而搏动的混沌之中。那感觉,像是握住了某个生灵最原始、最赤裸的生命核心。指尖延伸出的、比发丝更细却带着韧性的苍白神经束,贪婪地蠕动着,在灰质与白质间精准地游走、切割、重塑。每一次微不可察的触碰,都带来一阵密集如暴雨的微弱电火花,在意识深处无声地爆裂开。

那是旧有意志被强行抹除时最后的悲鸣。

祭坛之下,黑压压跪伏着我的族人。头颅低垂,后颈袒露,如同引颈待戮的温驯羔羊。

无数条同样苍白、细密的肢体从我的身躯延伸而出,精准地刺入每一具毫无防备的躯壳,深深扎根于那孕育了所有痛苦与背叛的温床——大脑。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汗液的酸馊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被强行碾碎后逸散的、带着甜腻感的绝望气息。它钻入我的鼻腔,竟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没有痛苦,”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回荡,干涩得不似人声,更像两块粗糙砾石的摩擦,“没有饥饿,没有背叛。”

随着这低语,指尖的力量微不可察地收紧。神经束的末端猛地一颤,释放出更强烈的、足以改写灵魂基底的指令洪流。祭坛下,那一片因恐惧而僵硬的躯体,如同被无形的线同时提拉,整齐划一地松弛下来。紧握的拳头松开,绷紧的肩颈塌陷,连粗重的呼吸都变得悠长而均匀。一张张原本被苦难刻满沟壑、被惊恐扭曲的脸庞,此刻竟如同拙劣陶塑被无形的手抚平,缓缓舒展开来。空洞的嘴角向上牵拉,扯出一个个弧度完美、空洞无物的笑容。安详,死寂的安详,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终于。

一丝冰冷的慰藉,如同极地最深处的寒流,顺着那些掌控生命的神经束逆流而上,短暂地冲刷过我同样被重塑得千疮百孔的内心。

代价?

当然有。

他们的自由意志,那带来无尽纷争与痛苦的诅咒之源,正被我指尖的力量寸寸碾碎、剥离、覆盖。取而代之的,是我用理性、秩序与“无痛”编织的永恒梦乡。

我,基托雷斯,曾是半兽人部族中最愚蠢的“救赎者”。

如今,我是他们唯一的“牧心人”。

记忆的碎片,带着锈蚀铁器般的血腥气,狠狠刺入我此刻非人的意识。

……

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拥有“希望”这种东西。

战火和饥荒像两条永不餍足的毒蛇,缠绕着我们的土地。森林被烧秃,溪流漂着浮肿的尸体,空气里永远飘着焦糊和腐臭。母亲常抱着我和哥哥基坦雷斯,蜷缩在漏风的窝棚角落,空洞的眼睛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小坦、小托……”她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我们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要活下去,不择手段地挣扎,即使牺牲一切,即使舍弃尊严,即使掠夺厮杀。”

“没有人比你们两个更重要,所以,永远为自己而活。”

活下去,多么沉重的三个字。它意味着在烂泥地里刨食草根,意味着为了一口发霉的豆子像野兽一样撕打,意味着…眼睁睁看着熟悉的邻居,在某个饥饿到极点的寒夜后,消失无踪,只留下地面可疑的暗红痕迹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铁锈味。

同类相食的流言,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带着麻木绝望的讨论。胃壁的抽搐,压垮了最后一丝名为“人性”的脆弱堡垒。

我和基坦雷斯,我们不一样。他比我高大,比我强壮,眼神里总有一股不服输的野性。

他总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食物——藏在石缝里的鸟蛋,雨后冒出的蘑菇,甚至偶尔一只瘦骨嶙峋的田鼠。他总是把大部分塞给我和母亲。

“我吃过了,路上吃的。”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拍拍自己厚实的胸膛,“你们快吃,我饱着呢,扛得住。”

而我,基托雷斯,那时还愚蠢地相信着“团结”和“秩序”。我厌恶这毫无尊严的挣扎,这野兽般的互相吞噬。我梦想着…一块净土。一个大家能互相扶持、共同劳作、公平分享的地方。一个能证明我们并非野兽,而是拥有灵魂的族群的地方。

机会似乎真的来了。在一次躲避人类骑兵扫荡的仓惶奔逃中,我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山谷入口。拨开纠结的藤蔓,里面竟别有洞天。不算太大,但足够安全。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两岸是相对肥沃的冲积土,甚至还有一小片顽强存活的野果树。

希望,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我心中疯狂滋长。

“哥!”我激动地抓住哥哥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你看!我们有救了!我们可以把大家带到这里来!一起种地,一起盖房子,一起…”

基坦雷斯没有立刻回应。他谨慎地打量着四周陡峭的岩壁,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水尝了尝,又仔细观察了土壤和那些野果树。最后,他转过身,脸上没有我预想中的狂喜,只有深深的忧虑。

“小托,”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像滚动的闷雷,“我们守不住这份安宁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几乎是在恳求,固执得像个孩子,“难道我们就该永远像地洞里的老鼠一样活着,每天东躲西藏的?这种日子该到头了。”

他看着我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光芒,最终,那忧虑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我的肩上,带着一种托付般的沉重。“好,”他说,“我们试试……但记住,永远要睁着眼睛。”

我们回到了那个比地狱好不了多少的临时营地。消息像野火一样在绝望的人群中蔓延开。当我们宣布发现避难所并愿意带领大家前往时,那些原本麻木等死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彩。那光彩里,有贪婪,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不顾一切的求生欲。

最初的几天,山谷里确实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和谐。人们拖着虚弱的身体,自发地清理碎石,砍伐藤蔓,在小溪旁搭建起简陋的窝棚。我和基坦雷斯成了临时的领袖。他负责带着还能动弹的男人加固入口,设置陷阱,警戒可能的威胁。而我,则负责分配食物——主要是我们兄弟之前囤积下来的一点可怜口粮,还有采摘来的野果。

我制定了我认为最公平的规则:按人头分配,优先照顾孩子、老人和孕妇。我像个最虔诚的信徒,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心里充满了近乎神圣的使命感。

秩序!公平!希望!

那时,我注意到了莉亚,她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脸上是长期饥饿留下的蜡黄和浮肿,但眼神里却有一种母性的坚韧。她的丈夫雅各布,一个总是佝偻着背、眼神躲闪的瘦小男人,每次领到他们那份少得可怜的食物时,都会紧紧攥着,然后飞快地塞进怀里,警惕地环顾四周,像一只护食的老鼠。

“莉亚需要营养,”有一次,雅各布在排队时,对着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我手中刚分出去的,给另一个生病老人的一小块硬得硌牙的肉干,“她快生了。”

我理解他的焦虑。山谷里的食物储备飞速减少。饥饿的阴影再次悄然逼近,短暂的宁静开始变得紧绷。人们领食物的动作越来越急切,眼神里的贪婪和怀疑重新浮现,像污浊的泥浆翻涌上来。

我注意到了,但我不相信,如此美好的未来,如此有规划、有希望的未来,会有人将其摧毁……

那是一个异常沉闷的黄昏,连风都停止了流动。我去储藏食物的那个最隐蔽的小洞穴例行检查,那是我们最后的生命线。洞口掩盖的藤蔓根茎缠绕,乱作一团,似乎被人粗暴地扯开过。我的心猛地一沉,冲了进去。

洞里空空如也。

那几袋我和几个弟兄们辛苦攒下的、混杂着麸皮和草籽的救命粮,还有我们省下来准备留给莉亚生产时应急的最后一点肉干…全都不翼而飞。地上只留下一些凌乱拖拽的痕迹,还有几粒散落的、沾着泥土的谷粒。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我,从脚底直冲头顶。我的身体晃了晃,扶住冰冷的洞壁才没有倒下。

谁?是谁?!

就在这时,窝棚区方向传来一声女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莉亚——!”

是雅各布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愤怒。我跌跌撞撞地冲出洞穴,朝着尖叫的方向狂奔。窝棚区已经乱成一团,人们惊恐地围拢着。

拨开人群,我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

莉亚倒在地上,身下是一大滩刺目的、暗红的鲜血,还在不断蔓延。她圆睁着无神的双眼,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喊出什么,却永远凝固了。她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但生命的气息正飞速流逝。雅各布跪在她身边,双手徒劳地按着她身下的血泊,发出绝望的呜咽。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沾满血污、一动不动的小小包裹——一个刚出生就没了气息的婴儿。

而在雅各布脚边,滚落着一个空瘪的、沾着血迹的粮袋。正是我们丢失的粮袋。此刻劣质的杂粮已经散落一地,被踩碎挤压得不成样子。

“他…他抢!”一个目睹了部分过程的瘦弱老人指着高大壮实的卫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莉亚要生了…痛得不行…雅各布像疯了一样冲出去…回来时抱着这个袋子…可莉亚…已经…已经不行了…他推了她!为了抢吃的!推倒了要生孩子的女人啊!”

老人指着不远处一个瘦得几乎脱相的孩子,没有人再发出一声一息。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雅各布抱着妻儿冰冷的尸体,发出断续的、不成调的悲鸣。

我站在那里,血液似乎都冻成了冰。我看着雅各布,这个为了给怀孕妻子多一口吃的而卑微祈求过的男人,此刻像一头彻底崩溃的野兽。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是祈求,而是彻底的、疯狂的绝望,还有一丝…扭曲的、仿佛在质问我的怨恨。

看啊,这就是你许诺的公平?这就是你自以为是的秩序?

“基托雷斯!”一个愤怒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响,是雅各布的邻居,一个粗壮的汉子,“你们到底是怎么看粮食的!这件事到底有谁能够负责!三天的储备粮,现在就剩下这么一点,其他人要怎么办!是你玩忽职守,是你糟蹋了大家的粮食,是你害死了莉亚和孩子!”

人群在呆滞中觉醒,又从觉醒里爆发,此起彼伏的声浪盖过了我如鼓点般暴走的心跳。

“对!就是他!”

“你是怎么做事的,什么狗屁首领!”

“又要饿肚子了,我的孩子怎么办!现在你说怎么办?!”

指责声像冰冷的石块,劈头盖脸地砸向我。那刚刚萌芽的“秩序”,在赤裸裸的死亡和更赤裸裸的饥饿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瞬间被撕得粉碎。人性的深渊,第一次在我面前掀开了它狰狞的一角,露出里面流淌的脓血和蛆虫。我精心构建的沙堡,连第一波稍大的浪头都没能挡住,就彻底垮塌了。

基坦雷斯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边,强壮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没有看那些愤怒指责的人,只是死死盯着地上莉亚和她婴儿的尸身,以及抱着她们、彻底疯癫的雅各布。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牙关紧咬,脸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那双总是燃烧着野性火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沉重的、仿佛能压垮一切的悲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身体将我护在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可这座山,似乎也第一次有了裂痕。

山谷里的希望,在那片刺目的血泊和婴儿青紫色的小脸上,彻底被碾成了一堆飞灰。黑暗,从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曾经闪烁着“希望”光芒的眼睛里,汹涌而出,将我吞噬。

……

山谷的失败像一记闷棍,打得我许久喘不过气。但骨子里那股愚蠢的执拗,像烧不尽的野草,又在绝望的灰烬里冒出头来。我不能放弃。莉亚和她孩子的死,难道不正是因为资源太少、规则不够严密吗?

对!就是这样!是我的责任,是我没有尽好义务,是我的失职导致了这桩惨剧发生。

基坦雷斯拍着我乱成鸡窝一样的头发,声音不再饱含热情,而是冷得有些陌生。

“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

我眼底的那团火焰和我一样,就算撞破了脑袋也不愿意熄灭,反而燃烧的更加热烈。

我要救大家。

我要救所有人。

……

我和基坦雷斯带着最后几个还愿意跟随我们、眼神里同样燃烧着不甘的族人,如同丧家之犬,在更荒僻的山野间辗转。饥饿和寒冷是永恒的伴侣,人类的追兵和凶残的野兽是随时会落下的铡刀。每一次遭遇,都意味着减员。每一次找到一点食物,都伴随着无声的争夺和猜忌。

基坦雷斯变得越发沉默,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生铁,坚硬、冰冷,布满无形的裂痕。他承担着最危险的任务,狩猎、探路、断后。他的每一次离开,都让我心惊肉跳,仿佛预感着某种无可挽回的结局。母亲则更加沉默寡言,终日蜷缩在篝火旁最阴暗的角落,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枯叶。她本就瘦得脱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像是两个黑洞,里面藏着深不见底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麻木。

我们终于在一个废弃的矿洞深处暂时安顿下来。这里阴暗、潮湿,弥漫着尘土和霉菌的味道,但至少足够隐蔽。更重要的是,基坦雷斯在一次外出时,奇迹般地伏击了一支落单的小型人类运粮队!虽然付出了两个同伴生命的代价,但我们缴获了几袋珍贵的粮食——真正的谷物,甚至还有一小块风干的咸肉。

食物…久违的、足以活命的食物!

矿洞里死气沉沉的氛围被点燃了。人们眼中爆发出比在山谷时更甚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但我早已被欣喜冲昏了头脑,全然没注意到,那光芒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被饥饿折磨到极限后对生存本能的赤裸裸的攫取欲。

我吸取了山谷的教训。分发食物时,我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目光冰冷地扫过每一个伸出的、污秽的手和充满渴望的脸。我制定了更严苛的规则,分配时精确到粒,并亲自监督,确保每个人拿到的是绝对均等的一份。任何异议的眼神都会招来我严厉的呵斥。

“公平!”我的声音在矿洞冰冷的岩壁间碰撞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铁律,“绝对的公平!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则!谁破坏它,谁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吞咽口水和肠胃蠕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盯着我手中分出的食物,像一群饿红了眼的鬣狗盯着腐肉。

食物分完了。矿洞里暂时只剩下咀嚼和满足的叹息。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也许…也许这次能行?只要守住这铁的规则…

深夜。矿洞深处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疲惫和暂时的饱足感让大多数人都陷入了昏睡,鼾声四起。我靠着冰冷的岩壁,却毫无睡意,心头总萦绕着一丝不安。

鬼使神差地,我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向母亲蜷缩的那个角落。她背对着我,身体蜷缩得像只虾米,似乎在熟睡。

但我看到了。

在她身体和冰冷岩壁的缝隙间,借着篝火微弱跳动的光,我看到了一小块被小心翼翼压平的、肮脏的破布。破布下面,隐约露出一点…深褐色的、熟悉的质地。

是风干的咸肉…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我认得那块肉!那是我亲手切分、绝对均等地分给每个人后剩下的的其中一块!她竟然…藏了起来?!

一种比在莉亚尸体旁更甚的冰冷和荒谬感攫住了我。我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弯下腰,手指颤抖着,轻轻掀开了那块破布。

下面不止一块。甚至包裹着没分完、准备下次继续分发的大半块咸肉。被她藏在了这个最阴暗、不为人知的角落…

“母亲…”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岩石,带着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为什么?”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我…我害怕…”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小托…我怕…明天…明天又没有了…像以前一样…饿…太饿了…”

她终于慢慢转过头。那张枯槁的脸上布满泪痕,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羞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纯粹的、令人心寒的求生恐惧。那眼神像一把淬毒的弯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就留一点,妈就留一点点…儿子,我的好儿子,小托,妈…妈不想死…妈想跟你们兄弟俩一起活着,妈就想着…妈越来越老,越来越不中用,万一…万一哪天…”她泣不成声,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抓着身下的破布。

“小托,妈有点…不认识你了,你的眼睛…太冷了,别这么看妈妈…行吗?妈求求你…妈求求你——”

我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山谷里雅各布偷粮的愤怒,莉亚母子的惨死带来的冲击…都及不上此刻的万分之一。

这是我的母亲。

生我养我的人。

她有什么错呢?

我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但这份心声越是强烈,越令我不由自主地作呕。

我厌恶这个动摇的自己。

我自己定下的铁则,我口口声声说过不能打破的铁则,在母亲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崩溃到再也难以拼凑。

那个在寒夜里紧紧抱着我,说要活下去的母亲!那个我以为在这疯狂世界里,唯一还能维系住一丝“人性”底线的人。

绝对的公平?铁的规则?在她纯粹的、源自本能的饥饿恐惧面前,像个一戳就破的笑话。

原来深渊,就在至亲的眼底。原来“人性”的脆弱,连血脉也无法加固半分。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矿洞冰冷的岩壁抵住了我的背脊。世界在我眼前旋转、崩塌、褪色。基坦雷斯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紧抿的唇角和眼中那片死水般的、沉重的绝望。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我的肩膀上。那只手,沉重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矿洞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只有母亲压抑的啜泣,像丧钟一样,敲打在我们两人心上。

矿洞里的绝望如同凝固的沥青,沉重得让人窒息。

……

藏粮事件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我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火焰。但生存的本能还在,像垂死野兽的喘息。我们离开了那个带来彻骨寒意的地方,在基坦雷斯的带领下,像一群真正的孤魂野鬼,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继续飘荡。目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活下去”。

基坦雷斯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暴力。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头狼,每一次狩猎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他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多,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暗,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警惕和深不见底的疲惫。我看着他,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我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血肉和生命,为我们这群残兵败将,凿开一条血路。

我们在一处废弃的、几乎被风沙掩埋的古代哨所遗迹暂时落脚。这里易守难攻,残存的石墙能提供些许遮蔽。食物再次成为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次外出搜寻,基坦雷斯和另外两个族人遭遇了一小股人类巡逻兵。一场惨烈的遭遇战。当基坦雷斯浑身浴血、拖着一条几乎被砍断的胳膊,只带着半块从敌人尸体上搜刮来的、沾满泥污的黑面包回来时,我们才知道,另外两人永远留在了那片荒野。

绝望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那半块面包,成了点燃炸药桶的火星。

哨所中央残破的石屋前,仅存的七八个族人围拢着。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和浓得化不开的贪婪。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基坦雷斯手中那块小小的、肮脏的面包上。那是用命换来的。

基坦雷斯靠坐在断墙边,脸色苍白如纸,断臂处用撕下的衣襟草草捆扎着,渗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大片布料。他虚弱地喘息着,眼神都有些涣散,但握着面包的手却异常坚定。

“分…”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

就在他试图将面包掰开的瞬间!

离他最近的布洛克,眼中凶光一闪!他像一头扑食的恶狼,猛地撞开旁边一个瘦小的同伴,五指如钩,狠狠抓向基坦雷斯手中的面包!动作快得猝不及防!

“我的!”布洛克嘶吼着,唾沫星子飞溅。

基坦雷斯重伤之下反应慢了半拍,面包被布洛克的手指擦到,几乎脱手!布洛克脸上刚露出一丝得逞的狞笑——挣扎着,狂笑着,疯狂地欢呼。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器刺入血肉的闷响,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时间仿佛凝固了。

布洛克脸上的狞笑僵住,他缓缓低头。一截染血的、粗糙磨制的骨匕,从他前胸心脏的位置透了出来。鲜血正顺着骨白的刃口,小溪般汩汩涌出。

他身后,那个被他撞开的瘦小同伴瑞克,此刻双眼赤红,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疯狂和极度饥饿的扭曲表情。他握着骨匕的手,还在神经质地颤抖着。

“给…给我…”瑞克的声音如同破风箱,死死盯着基坦雷斯手中那半块面包。

布洛克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鲜血在他身下迅速蔓延开。

死寂。

比矿洞那次更彻底的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为了半块面包的杀戮惊呆了。他们看着布洛克还在抽搐的尸体,看着瑞克手中滴血的骨匕,看着基坦雷斯手中那沾了血点的面包,最后,目光都汇聚到了我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置身事外的麻木,甚至…更多的,是对那半块面包的渴望…

基坦雷斯靠着断墙,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伤口,涌出更多的血。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布洛克,又看了看握着凶器、如同惊弓之鸟却又死死盯着面包的瑞克。他那双曾经燃烧着野性火焰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和疲惫。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深邃的绝望。

他握着面包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沾血的面包掉落在尘土里。

瑞克像疯狗一样扑过去,一把抓起面包,看也不看地上还在抽搐的布洛克,也顾不上擦去骨匕上的血,转身就逃,瞬间消失在残垣断壁的阴影里。

没有人去追。没有人说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基坦雷斯眼中那片死寂的黑暗,看着地上迅速冷却的尸体,看着瑞克消失的方向。一股冰冷的洪流,并非愤怒,而是某种更彻底的东西,从我的脚底升起,迅速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冻结了我的血液,冰封了我的心脏。

原来,维系群体的不是规则,不是食物,更不是虚无缥缈的“人性”。

是恐惧。

是赤裸裸的、比死亡本身更强大的恐惧。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化为齑粉。而某种蛰伏在灵魂最深处、带着非人冰冷的东西,第一次,清晰地蠕动了一下。

那场为了半块面包的杀戮,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深深刻在所有幸存者的灵魂上。哨所里弥漫的气息不再是绝望,而是彻底的死寂。人们像幽灵一样移动,眼神空洞,彼此间保持着最远的距离,仿佛靠近一点就会被对方身上无形的绝望传染或吞噬。

基坦雷斯成了那场杀戮最沉重的负担。布洛克的死和瑞克的疯狂,似乎抽走了他最后支撑下去的力气。断臂的伤口在恶劣的环境下不可避免地恶化了,红肿溃烂,散发着不祥的气味。高烧如同附骨之蛆,日夜折磨着他。他不再说话,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沉,偶尔睁开眼,那双曾经如同燃烧炭火般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灰烬般的黯淡和无边的疲惫。他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碎——有深深的担忧,有未尽的责任,还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哀,仿佛早已看穿了我们挣扎的徒劳。

我日夜守在他身边,用能找到的、聊胜于无的草药试图为他降温,清理伤口流出的脓血。每一次触碰他滚烫的皮肤,每一次感受到他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身体,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我的心脏。

“哥…”我握着他那只尚算完好的手,声音干涩沙哑,“坚持住…会好的…”这谎言苍白得连我自己都不信。

他费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给我一个安慰的笑,最终只化作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的目光越过我,投向哨所外那片被风沙笼罩的、灰蒙蒙的天空,充满了对这个残酷世界的厌倦。

“离开…基托…”他用尽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救不了,要死的人…不光是我,还有他们…”

我用力摇头,喉咙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丢下他?这比杀了我更痛苦。他是我的锚,是我在这疯狂世界里唯一确认的坐标。

他颤抖着手臂,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裹得严严实实的破布包裹,悄无声息地塞到我手中。

透过发黄的布片,我看见了包裹中透出的殷殷血迹。摸到了那根根分明的粗糙关节……

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潜意识里的心声,在颤颤巍巍地维系着我最后的倔强,驱使着我不去想象我脑海中的结果。

“吃。”

“这是……什么啊,哥?”

他不再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一点声音。但我还是看见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包裹里是一只切下来的人类右手,是最直接、又最有用的粮食。

铺天盖地的恐惧和绝望笼罩住我,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和那些饿红了眼的族人,没有什么两样。

他靠着撕扯人类的尸骸,靠着蜕变为一只食腐的怪物苟活至今。

我该怎么想……

谁又有错呢?

我疯狂地嚎叫,捶打,甩飞手中的包裹,抄起石块将其砸得稀巴烂,又一头狠狠撞在石壁上,试图靠疼痛迫使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不是……不是!!!我不是吃腐肉的怪物!!!我是人!我是人啊啊啊啊!!!”

饥饿如同附骨之蛆,侵蚀着五脏六腑,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着空气中那甜腻的血腥气味。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

“我不是野兽,我不是野兽!!!我是人,我是人!!!”

基坦雷斯一言不发,五官都心痛地扭曲在一起,闭着眼睛不去看我这副癫狂的模样。

我揪住他的衣领,眼前一片朦胧猩红,血和眼泪杂糅在一起,模糊了眼,扬起的拳头僵在半空抖了又抖,却始终没能落下,只能化作无力的捶打,一下一下扣在哥哥的胸口。

“基坦……别这样,告诉我,告诉我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告诉我我们还活着,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

我曾在书里读过的,世界被神明分为三份:天堂、人间、地狱。

但现在看来,似乎书里是骗人的。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神,书中说神慈悲为怀,救苦救难,那为什么他们从没出现在我的梦里。

世界也不再是三等分的,而是仅仅分成两份。阴郁的上空,跨过云层,就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天国。而下方,则是无边无际的业火地狱。

根本没有什么人间,地狱就是人间。

“求你了,哥……告诉我我们是人。”

……

那是一个异常阴沉的夜晚。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呜咽的风沙拍打着残破的石墙。基坦雷斯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断断续续。我趴在他身边,疲惫和巨大的悲伤让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噩梦纠缠着我,莉亚的血,母亲藏匿的肉干,布洛克胸口的骨匕,瑞克疯狂的眼睛,还有基坦雷斯眼中那片死寂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将我惊醒。

不是风声。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借着石缝里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我看到了令我血液彻底冻结的一幕。

就在离基坦雷斯躺着的破席子几步远的地方,几个人影如同鬼魅般蹲伏着!他们的动作极其小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和…贪婪。

他们围着基坦雷斯。

其中一个人,赫然是那个曾偷走面包的瑞克!他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石片,正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切割着基坦雷斯那条早已因坏疽而失去知觉的断臂!另外几个人影,有的拿着破碗在接滴落的血,有的则用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基坦雷斯那在微弱天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毫无生气的躯体,仿佛在评估着下一块“肉”的位置!

基坦雷斯…他毫无反应。像一尊失去生命的石雕。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极致的震惊、滔天的愤怒、被背叛的冰冷、以及一种足以摧毁灵魂的剧痛,瞬间将我撕扯得粉碎!

“滚开!都给我滚!!!别碰他,别碰我哥!!!”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咆哮,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哀嚎,猛地从我喉咙里炸开!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刺破耳膜,在狭小的石屋内疯狂回荡!

那几个如同鬣狗般的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魂飞魄散!瑞克手中的石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们猛地回头,脸上交织着极度的惊恐、被撞破的羞耻,以及…被饥饿彻底扭曲的疯狂!

“他…他已经死了!”一个声音颤抖着辩解,是雅各布!那个在谷地失去了妻儿的雅各布!此刻他的脸上只剩下麻木的贪婪,“反正…反正…都是死肉…不能…浪费…”

“对!废物利用!”另一个声音带着破罐破摔的凶狠,是曾经指责我害死莉亚的粗壮汉子。

“基托雷斯!你少管闲事!”瑞克眼中凶光毕露,竟然弯腰想去捡地上的石片,“已经四天没东西吃了,你当时不是这么跟我们承诺的!我们是人!不是你养的狗!你想饿死大家吗?!”

“废物利用”?

“都是死肉”?

这些词语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神经上!我看着他们脸上那混杂着恐惧、疯狂和赤裸裸食欲的表情,看着他们身后我那躺在冰冷地面上、如同献祭羔羊般的哥哥,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堤坝!

那不是愤怒。那是比愤怒更彻底、更黑暗的东西。

世界在无尽的嗡鸣中短暂凝固,只剩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攀上我的双颊,温柔地抱起我空洞的双眸。

头戴黑纱的白发女人眼角含泪,深情款款地盯着我的双眼,深邃的赤色瞳孔里是说不出的情感。

是哀伤?

是同情?

都不是…

那是俯视,是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悲悯。

“你要做终止一切的恶,还是软弱无能的善。”

“羊就是羊,生来如此,以蠡测海,管中窥豹。”

“没有鞭子,就固步自封,只在乎一劳永逸。”

“心是救不回来的,只有修正,无休无止地修正,彻彻底底地修正,才能终结一切的苦痛。”

“是要成为我的孩子,还是永远缩在羊圈里做披着羊皮的狼?”

嗡——!

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我灵魂最深处爆发!它并非作用于外界,而是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向我自己的头颅深处!

剧痛!

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我的意识!仿佛整个颅骨被无形的巨锤砸碎,脑髓被粗暴地搅动!眼前的一切瞬间被猩红的血色覆盖,视野扭曲旋转,耳中充斥着尖锐的、撕裂灵魂的高频噪音!

“啊——!”

我抱住头颅,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跪倒在地。

然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我承受着这股源自自身的、撕裂般的剧痛时,那几个围在基坦雷斯身边的族人,竟也同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呃啊——!”

“我的头!我的头要炸了!”

“痛!痛死我了!”

他们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一个个痛苦地抱着头颅,蜷缩在地上疯狂打滚、抽搐!脸上的贪婪和疯狂瞬间被极致的痛苦所取代!瑞克更是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太阳穴,指甲深陷皮肉,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那源自我的、作用于自身的剧痛,竟然…同步施加在了他们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无法理解的剧变让幸存的其他人也惊恐万状,纷纷后退,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如同看到了最恐怖的魔鬼。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清明。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抬起头,视线穿过额前被汗水粘住的乱发,落在地上那几个仍在痛苦抽搐的身影上,最后,落在雅各布那张因痛苦和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他的眼神撞上我的目光,如同看到了深渊本身,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最原始的恐惧。

一种冰冷的、前所未有的“理解”,如同冰冷的毒液,注满了我的意识。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基坦雷斯最后的眼神。明白了母亲藏起肉干时的恐惧。明白了雅各布偷粮时的疯狂。明白了瑞克捅出骨匕时的决绝。也明白了此刻他们啃噬我哥哥尸体时的“理所当然”。

就是因为所有人都各怀鬼胎,规则才脆如白纸,铁律才弱不禁风。

要想根除一切的恶念,就必须消除私欲,实现最完美的“终极进化”。

这个植根在整个族群,甚至是整个民族的灾难之源,终于被我抽丝剥茧,剥开光鲜亮丽的外壳。

我明白了这痛彻骨髓的诅咒究竟来源于何处。

自由意志…就是诅咒。

那奔腾在每一颗头颅之下的、独立的、不受控的思绪,就是一切苦痛的根源!是贪婪的温床,是恐惧的放大器,是背叛的种子!它让“人”成为各自为战的孤岛,在欲望和生存的泥沼中互相撕咬,永坠深渊!

要结束这无休止的痛苦循环,唯一的办法…就是终结这“自由”本身!

一个冰冷、清晰、带着绝对理性的计划,如同精密的机械齿轮,在我被剧痛和绝望重塑的意识中,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嵌合到位。

没有痛苦。没有饥饿。没有背叛。

需要一个…统一的意志。一个完美的、理性的、无痛的意志。

我不会做那丑恶的狼。羊圈里,需要的是一个管理者,不是目露凶光的狼。

而我…将是终极意志的容器,也是唯一的牧羊人。

冰冷的决心取代了所有的悲伤和愤怒。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再看地上抽搐的族人和冰冷的基坦雷斯。我走向哨所外那片被风沙笼罩的荒野。身后,是地狱。前方…是我将要亲手打造的、永恒的寂静牧场。

神明不会对凡人降下瞥视,更不会是终极意志的统一。

世界上根本没有神明存在,要不然,灾难怎会永无止息。

唯有创造神明,才是解决一切的终极良药。

我来引领这个族群。

我来终结一切苦厄。

我来破除这根深蒂固的,没有边际的诅咒与恶果。

“我来做神。”

……

冰冷的石质祭坛硌着我的膝盖,粗糙的纹理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清晰的触感,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漠然。祭坛下方,是黑压压跪伏的躯体,头颅低垂,后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等待收割的麦田。空气里弥漫着恐惧的酸味、汗液的腥臊,还有一丝…绝望凝固后的甜腻。

我的指尖,或者说,那已经超越了血肉形态、如同活物般蠕动延伸的苍白神经束,正深深探入一片温热搏动的混沌。无数条同样的神经束,如同冰冷的根须,从我的躯干蔓延而出,精准地刺入下方每一个族人的后颈,深深扎根于他们意识的土壤。

每一次细微的触碰,每一次神经束末梢的微颤,都伴随着意识深处无声的爆炸。那是独立的思维、顽固的记忆、混乱的欲望被强行剥离、粉碎、抹除时发出的最后哀鸣。细密的电火花在灰质褶皱间无声闪烁,像濒死的萤火。

“没有痛苦,”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响起,平静得像一潭冻结万年的死水,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冰冷质感,“没有饥饿,没有背叛。”

随着这低语,意念微动。指尖的力量,不,是那非人意志的核心,无声地收紧。一股更加强大、更加不容置疑的指令洪流,顺着万千神经束奔涌而出,如同冰冷的潮汐,冲刷过每一道被连接的大脑沟壑。

下方那一片因恐惧而僵硬的躯体,瞬间产生了奇妙的变化。紧握的拳头倏然松开,紧绷的肩颈如同融化的蜡般塌陷下去。粗重的、带着恐惧颤音的呼吸,变得悠长、均匀,如同沉睡。一张张原本被苦难刻满沟壑、被惊恐扭曲的脸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抚平。紧锁的眉头舒展,扭曲的嘴角向上牵拉,定格成一个个弧度完美、空洞无物的微笑。

安详。

一种死寂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安详,如同瘟疫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终于…宁静了。

一丝冰冷的、纯粹的慰藉,如同来自脑髓深处的零度寒流,顺着那些掌控生命的神经束逆流而上,短暂地抚慰着我同样被重塑得千疮百孔的“心灵”。

代价?自由意志的彻底湮灭。那带来无尽纷争与痛苦的诅咒之源,正在我指尖的力量下被寸寸碾碎、格式化。取而代之的,是我用绝对的理性、永恒的秩序与无痛的“福祉”所编织的、凝固的梦乡。

我是基托雷斯。曾是半兽人部族中最愚蠢的理想主义者,是妄图在深渊边缘建造沙堡的疯子。

如今,我是“牧心者”。是他们唯一的、永恒的牧羊人。

指尖下,那温热的脑髓,在我非人的触感中,正随着那安详笑容的定型,微微地、规律地颤抖着。

像被驯服的羔羊,在牧羊人的掌心下,发出满足的、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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